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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校园世界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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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九月,暑气未消,但校园里已然换了主角。高三的楼层被新的面孔填满,空气里再次弥漫起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油墨与紧迫感的气息。迟昱搬进了原来江屿所在的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不是江屿坐过的那一个,但一偏头,就能看到窗外那棵见证了无数个旧资料室黄昏的老香樟树。
那把失去实际功用的银色钥匙,被迟昱用一根黑色的细绳穿起,挂在了脖颈上,贴身藏着。金属贴着皮肤,最初是冰凉的,久了便染上他的体温,变成一种温润的、持续不断的提醒。提醒他那个夏夜的约定,提醒他远方有一个人在等待,提醒他自己必须奋力奔跑,才能抵达约定的彼岸。
旧资料室的门很少再打开了。那里堆积了更多无人问津的杂物,灰尘在从破窗溜进的阳光里跳舞,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纪念碑。迟昱只在极少数的周末午后,当校园空荡得令人心慌时,才会悄悄上去,不进去,只是站在那扇斑驳的木门前,静静地待一会儿。手不自觉地握住胸前的钥匙,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混合着自己的体温,带来一种奇异的、支撑般的力量。
然后,他会转身离开,回到堆满试卷和参考书的现实里。
江屿的离开,如同抽走了迟昱世界里一个稳定的热源。最初的日子,迟昱确实感到一种空旷的冷。习惯了那个清冷身影的存在,习惯了那些精准到毫厘的“钓”和回应,忽然一切归于平淡的日常,失落感如影随形。他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在人群里寻找相似的背影,会在深夜做题疲惫时,下意识地转头,仿佛期待有人会像以前那样,默不作声地推过来一盏更亮的台灯。
但失落并未演变成消沉。相反,它催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目标感。江屿留下的不仅仅是那把钥匙和一句“我等你”,还有他高中三年的竞赛笔记、整理得一丝不苟的错题集,以及那些看似随意、实则充满智慧的提点。迟昱开始真正沉下心来,消化这些宝藏。他不再仅仅把学习当作任务或通往大学的阶梯,而是开始尝试像江屿那样去思考,去构建知识体系,去享受攻克难题时那种纯粹的、智力上的愉悦。
在这个过程中,他好像更理解了一点江屿。理解他为何能忍受长久的孤独,理解他那种近乎苛刻的自我要求,理解他清冷外表下,对某种秩序和深度的执着追求。这种理解,让遥远的思念变得具体,也让“追上他”这个目标,超越了单纯的情感渴望,带上了一丝精神层面的向往。
江屿并非杳无音信。他们保持着一种默契的、低频但稳定的联系。通常是通过短信,偶尔是邮件。江屿很少谈自己在大学的具体生活,他的信息简洁、克制,一如往常。
“降温了,记得加衣。”(附一张他所在城市天气预报的截图。)
“你上次问的那个物理模型,附了篇更前沿的综述,有空可看。”(附件是一个pdf。)
“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倒闭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迟昱却能想象他可能偶然路过,想起了什么。)
迟昱的回复往往更长,更琐碎。他会抱怨数学老师的拖堂,会分享篮球赛赢了哪个班,会请教一道百思不得其解的化学题,也会在月考进步后,带着点小小的雀跃汇报成绩。他不再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和依赖,仿佛知道线的那一端,有人会接收这一切,并给予最恰当的反应。
江屿的回复未必及时,但总会出现。对于问题,他给予的解答依旧一针见血;对于抱怨,他偶尔会回一个极简的“嗯”,表示已阅;对于进步,他可能会说“不错”,或者更罕见地,“继续”。
这种交流,像一条细细的、却极其坚韧的丝线,穿过数百公里的距离,将两个不同的世界悄然连接。迟昱在这端奋力生长,江屿在那端,似乎以他特有的方式,安静地守望。
一次全市统一的模拟考,迟昱发挥失常,排名下滑不少。那天晚上,他对着惨淡的成绩单,胸口堵得厉害,一种混合着自我怀疑和对遥远目标无力感的沮丧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拿起手机,想给江屿发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按不下去。他不想传递负能量,不想显得脆弱。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起,是江屿的信息。
没有问成绩,没有安慰。
只有一张图片。是一张随手拍的夜空,像素不算高,但能看见稀疏的几颗星子,和一弯淡淡的下弦月。图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这里的夜空,不如旧资料室窗外看得清楚。”
迟昱盯着那张模糊的星空照片,看了很久。胸口的滞涩感,忽然就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冲开了。江屿什么也没问,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他用一种极其迂回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记得我们共同看过的那片天,记得你此刻可能需要的,一点点遥远的共鸣。
迟昱没有回复。他只是把那张图片保存下来,设置成了手机锁屏壁纸。然后,他收起成绩单,重新摊开了试卷。
秋去冬来,香樟树落了旧叶,又顽强地挂着些深绿在枝头。高三的日子像上了发条,机械而飞速地旋转。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地递减。迟昱的成绩在波动中稳步上升,心态也日趋平稳。他依然会想念江屿,想念到胸口发紧,但那种想念不再带着焦虑和恐慌,而是沉淀成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力量。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黑暗中默默积蓄,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新年夜,城市被焰火和喧嚣填满。迟昱谢绝了同学的聚会邀请,独自在房间里整理错题。零点钟声敲响时,窗外传来巨大的欢呼和鞭炮声。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江屿。没有新年祝福的图片或语音,只有一行字:
“还有158天。”
精准地计算着距离高考的日子。
迟昱看着那行数字,嘴角慢慢弯起。他回复:
“嗯。很快。”
春天在试卷翻动的哗啦声中悄然来临。百日誓师大会那天,阳光很好。迟昱站在一群神情激昂的同学中,仰头看着主席台上鲜红的标语。风掠过脖颈,吹动衣领下的钥匙,轻轻撞击着他的锁骨。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春天,文化祭的喧嚣里,江屿站在廊柱阴影下看他的眼神。想起消防通道里自己混乱的坦白,想起旧资料室黄昏中交握的手,想起天文馆冰棍的清凉,想起那把被郑重交付、如今贴在他心口的钥匙。
时间像一条河,裹挟着一切奔流向前。有人离开了岸边,有人还在奋力泅渡。但河底那些沉甸甸的鹅卵石——那些共同经历的时刻,那些未说出口却彼此懂得的情感,那些关于未来的约定——却留了下来,被水流打磨得越发光滑坚实。
散会后,迟昱独自走到那棵老香樟树下。树影婆娑,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他握住胸前的钥匙,金属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手机又震了。
江屿的信息,一如既往的简短。
“最后一段了。稳住。”
迟昱抬头,望向北方天空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更广阔的天空下,有一个人,正以他特有的方式,陪伴着自己跑完这最后的冲刺。
他深吸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回复:
“好。”
然后,他将钥匙重新塞回衣领内,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步伐稳定,背影挺拔。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各自的季节里,他们都在努力生长。
等待,不是为了停滞,而是为了在更高处,以更成熟的姿态,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