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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校园世界8 ...

  •   迟昱拉着江屿,几乎是横冲直撞地穿过文化祭喧嚣的边缘地带。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离开这里,离开那些好奇的目光,离开刚刚那令人窒息的对峙。

      他最终把江屿拉到了实验楼后面一段废弃的消防通道。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此刻更是远离了文化祭的声浪,只有呼啸的北风穿过狭窄的空间,发出呜呜的回响。墙壁斑驳,透着一股陈旧的寒意。

      一进入这片相对安静的阴影,迟昱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了江屿的手腕,自己却因为惯性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了冰冷粗糙的墙面上,大口喘着气。他脸上花掉的油彩,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狼狈,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被他“掳”来的江屿。

      江屿站稳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清晰的指痕留在冷白的皮肤上,微微发红,还沾着一点迟昱手上的油彩。他没有立刻去擦,只是抬起眼,平静地回视着迟昱。他的气息平稳如常,与迟昱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与他无关。

      “你……”迟昱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破碎,他看着江屿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和怒火又有了复燃的趋势,“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他问得没头没脑,但江屿听懂了。

      “我说的是事实。”江屿的声音在空荡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你在享受文化祭,和你的同学互动,这很正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迟昱花花绿绿的脸和凌乱的头发,“我没有要求你做什么,也不认为你有义务做什么。所以,‘你和他们没什么不同’,这是一个客观判断。”

      “客观判断?”迟昱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他猛地直起身,逼近一步,声音也拔高了,“你凭什么判断?你了解我多少?就因为看到我跟同学说笑,就断定我跟以前那些接近你然后又走掉的人一样?!”

      寒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吹动了江屿额前的碎发。他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眼眶发红的少年,琉璃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困惑的情绪。他不太理解迟昱为何对这句“客观判断”反应如此激烈。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

      “你的行为模式显示了趋同性。”江屿用一种近乎学术讨论的语气陈述,“初始阶段,高频次、非功利性接近,试图建立联结。当联结遇到阻力(我的冷淡、外界干扰),出现退缩迹象(前两天的回避)。在群体性活动中,注意力被更轻松、反馈更积极的社交吸引,表现为回归熟悉的热闹环境。这是人类社交中的常见……”

      “我不是在做什么社会研究样本!”迟昱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江屿,你看着我!”

      江屿的话戛然而止。他静静地看着迟昱。

      “我承认,我前几天是有点……躲着你。”迟昱艰难地承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后粗糙的墙皮,“但那不是因为我厌倦了,或者觉得你没意思了!是因为……是因为我自己出了问题!”

      他终于说出了口,尽管依然无法准确描述那是什么“问题”。

      “我看到别人给你递情书会不舒服,我看到你一个人站在雨里会慌得不行,我甚至……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了!”迟昱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倒豆子,把积压在心里的混乱一股脑倾倒出来,“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觉得对你好、帮你、让你开心就行了,很简单!可现在不是!现在靠近你会让我心跳乱掉,看到你跟别人有关系会让我烦,你稍微冷淡一点我就觉得天要塌了!”

      他喘着气,眼睛因为激动和迷茫而显得湿漉漉的,像只被困在迷雾里、不知所措的大型犬。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它让我很烦!很害怕!所以我才想躲开,想冷静一下!但我不是要离开!更不是觉得你跟别人一样!”迟昱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挫败的沙哑,“我看到那块板子掉下来,看到你站在那里……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我就冲过来了。我顾不上什么文化祭,顾不上什么同学,我只想确认你没事。”

      他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油彩抹得更开,表情混杂着痛苦、困惑和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

      “你说客观判断……是,我的行为可能看起来很矛盾,很莫名其妙。连我自己都搞不懂我自己了!”他看向江屿,眼神里充满了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诉求,“但这跟‘他们’不一样!‘他们’离开是因为得不到回应或者觉得没希望,我……我他妈自己都不知道我想得到什么回应!我只是……不想被你那样说。”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寒风里。

      通道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江屿站在原地,听着迟昱这一番混乱、激动、毫无逻辑却情感汹涌的“独白”。他脸上惯常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琉璃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迟昱狼狈不堪却又异常生动的脸,以及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迷茫、痛苦和……执拗。

      客观判断?行为模式趋同?

      迟昱的这番话,推翻了这两个结论。

      他的退缩,并非因为联结受挫或兴趣转移,而是因为……内生的、无法处理的混乱情感。他的重返,不是计算后的权衡,而是本能的冲动。他对“被归类为普通”的反应,激烈到近乎痛苦。

      这超出了江屿对人类社交模式的常规理解。这不像是有计划的接近,也不像是简单的善意。这更像是一种……由内而外的、不受控的情感喷发。

      而这种喷发的对象,是他。

      江屿的心脏,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被什么沉重而灼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痛,却带来一种陌生而持续的回震。

      他慢慢抬起自己的手腕,看着上面清晰的指痕和那点刺目的油彩。迟昱掌心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皮肤上。

      “你……”江屿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一些,“不需要懂那是什么感觉。”

      迟昱愣住,茫然地看着他。

      江屿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寒风似乎被他挡去了一些。他伸出手,不是触碰迟昱,而是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干净的、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手帕。

      “也不需要害怕。”他看着迟昱,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极淡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缓和。

      他将手帕递给迟昱。

      “把脸擦干净。”江屿移开目光,看向通道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不那么冷硬,“很丑。”

      迟昱呆呆地接过还带着江屿体温和淡淡皂角香味的手帕,柔软的布料贴着他沾满油彩的脸颊。他听到江屿说他“丑”,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反驳或傻笑,只是愣愣地看着江屿近在咫尺的侧脸。

      那语气……好像没有那么冷了?甚至,有点别的东西?

      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擦着脸,动作很慢,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江屿。

      江屿没有看他,任由他看。只是耳根处,似乎泛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被寒风冻出的微红?还是别的什么?

      “文化祭,”江屿忽然又开口,依旧看着外面,“还有两天。”

      “嗯?”迟昱没反应过来。

      “你们班的‘鬼屋’,”江屿的语调恢复了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据说,道具机关做得很粗糙。”

      迟昱:“……” 这话题跳得有点快。

      江屿终于转过头,重新看向迟昱,琉璃色的眼眸里,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映入了些许来自外界的、微弱的光影。

      “如果,”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需要有人帮忙调试……或者,只是想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待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迟昱擦得乱七八糟、却比刚才顺眼了一些的脸上。

      “实验楼顶层的旧资料室,平时没人。”江屿说完,不等迟昱反应,便从他手中拿回那方已经沾满油彩的手帕,转身,沿着消防通道,朝实验楼内部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还有,”他的声音随风飘来,很轻,却清晰地钻入迟昱的耳朵,“下次,别用手抓。很脏。”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迟昱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仿佛还残留着手帕的柔软触感,脸上被擦拭过的地方,似乎还留着江屿指尖无意掠过时,那抹微凉的温度。寒风依旧在吹,但他却不觉得冷了。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江屿最后那几句话。

      “实验楼顶层的旧资料室,平时没人。”
      “下次,别用手抓。很脏。”

      这是什么意思?邀请?还是……只是随口一提?

      迟昱迟钝的大脑缓慢地运转着,分析着。鬼屋道具粗糙……需要帮忙调试……找个安静地方待着……

      然后,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江屿……是在告诉他,如果不想待在嘈杂的文化祭现场,可以去那里找他?甚至……默许了他去“帮忙”?

      而且,他说“下次”……还有下次?

      迟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地、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却无比真实的笑容。脸上的油彩还没擦干净,看起来滑稽极了,但那双眼睛里,迷茫和痛苦被一种亮晶晶的、近乎雀跃的光芒取代。

      虽然他还是不太明白自己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感觉是什么,虽然江屿的话还是那么简洁难懂……但他好像,没有被推开。

      冰山好像……裂开了一条缝,允许他稍微,再靠近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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