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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校园世界7 ...

  •   冬季校园文化祭的到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南枫中学激起层层喧嚣的涟漪。原本被湿冷沉寂笼罩的校园,骤然被各种鲜艳的装饰、嘈杂的音响和学生们亢奋的热情充斥。每个班级、每个社团都在竭力装点自己的摊位或准备节目,空气里弥漫着糖霜、油墨和青春荷尔蒙混合的复杂气味。

      这种集体性的、外向的狂欢,与江屿的世界格格不入。以往的文化祭,他要么请假,要么在喧嚣达到顶峰时,独自待在图书馆或实验楼的僻静角落,将噪音隔绝在外。但今年,似乎有些不同。

      那个变量,迟昱,在雨中共伞后,又恢复了一些日常的“偶遇”,频率却降低了,笑容似乎也蒙上了一层小心翼翼的阴影,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散发着热量。江屿冷眼旁观,心中那台分析仪持续运转,结论趋向于:热情在衰减,模式在回归“普通”。

      文化祭第一天下午,江屿原本打算直接离校。却在经过教学楼中庭时,被一阵异常响亮的笑闹声吸引——或者说,是被笑声中心那个熟悉的身影给定住了脚步。

      是迟昱。他被一群同班同学围着,站在他们班精心布置的“恐怖迷宫”鬼屋入口处,担任着招揽客人的角色。他头上戴着滑稽的恶魔角发箍,脸上画着夸张的油彩,正卖力地表演着“惊吓”与“搞笑”,动作幅度很大,笑声爽朗,轻易就带动了周围的气氛,吸引了不少女生红着脸驻足观望,甚至鼓起勇气上前合影。

      此刻的迟昱,仿佛又变回了最初那个纯粹的热情太阳,明亮、外向、是人群的焦点。只是这份明亮,不再单独照向江屿。

      江屿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琉璃色的眼眸倒映着那个在人群中如鱼得水、笑容灿烂的身影,冰冷而清晰。看,这就是他原本的样子。一个天生的、受欢迎的、善于融入集体的发光体。之前的靠近,或许真的只是一场特殊的、短暂的兴趣。现在,兴趣淡了,他便回到了他原本熟悉且舒适的、热闹的海洋里。

      心底那片刚刚因为雨中倾斜的伞而泛起过一丝微弱涟漪的冰湖,此刻彻底平静下来,甚至结上了一层更坚硬的冰。果然,没有什么不同。自己竟会有一瞬间,以为那热度是特别的。真是……可笑。

      江屿收回目光,转身欲走。然而就在这时,鬼屋入口那边似乎发生了点小骚动。一个别班打扮成女巫的女生,在同伴的起哄下,满脸通红地递给了迟昱一杯插着可爱吸管的奶茶,似乎是感谢他刚才帮忙解围。

      迟昱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他那标志性的、阳光的笑容,似乎是要客气地推拒。

      就在他抬手,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杯奶茶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女生短促的惊呼。

      江屿面前不远处,一个不知道哪个班级装饰用的、沉重的彩绘木板,不知怎么松脱了固定,直直砸落下来,恰好砸在廊柱边的废弃课桌椅上,溅起一小片灰尘和木屑。动静不小,引得附近不少人侧目。

      鬼屋前的迟昱自然也听到了。他几乎是瞬间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越过人群,锁定了声音来源,也锁定了廊柱阴影下那个清瘦的身影。

      四目相对。

      迟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看到江屿站在那里,脚下是散落的木板碎屑,虽然人没事,但那场景莫名透着一种孤立无援的意味。而自己呢?站在热闹的中心,戴着可笑的头饰,手里还差点接过别的女生送的奶茶。

      一种强烈的、近乎恐慌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比之前在图书馆想要逃离时更甚。他觉得自己像是个糟糕的叛徒,在应该守在冰山身边的人,却沉溺于无关紧要的喧嚣。

      他甚至没看清江屿眼中那片冰冷的了然与淡淡的嘲讽。

      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迟昱猛地将手里还没接稳的奶茶塞回给那个茫然的女生,说了句“抱歉!”,然后用力拨开人群,甚至顾不上撞到了谁,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朝着江屿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冲得太急,在江屿面前几步远才刹住脚,微微喘着气,头上的恶魔角发箍歪到一边,脸上的油彩被汗水晕开些许,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急切。

      “学、学长!你没事吧?有没有被砸到?”迟昱的声音带着喘,眼睛紧紧盯着江屿,上下打量,生怕他哪里受了伤。

      江屿平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从热闹中挣脱、慌慌张张跑过来的全过程。那双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琉璃色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迟昱此刻的模样:焦急,狼狈,眼中只有他。

      为什么?明明刚才还在人群中心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一听到动静,看到是他,就变成这副样子?

      是愧疚?还是说……那尚未完全熄灭的“特殊兴趣”,依然在作祟?

      江屿没有回答迟昱的问题,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迟昱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仿佛混着冰雪气息的味道,能看清他纤长睫毛下,那双眼睛里的冰冷探究。

      “玩得挺开心。”江屿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周围的嘈杂,落入迟昱耳中。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小冰珠,敲在迟昱心上。

      迟昱喉咙发紧,本能地想辩解:“不是,我只是在帮忙……”

      “不用解释。”江屿打断他,视线掠过迟昱歪掉的发箍和花掉的油彩,又落回他写满无措的眼睛上,“那是你的自由。”

      说完,他绕过迟昱,打算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留下轻飘飘的一句:

      “你和他们,也没什么不同。”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刺入了迟昱这几天一直试图逃避、混沌不清的情绪核心。

      迟昱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周围文化祭的喧闹声仿佛瞬间退潮,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江屿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混合着刚才看到江屿孤立身影时的心慌,混合着这些天来的烦躁、悸动、逃避和此刻尖锐的刺痛……

      “没什么不同”?

      什么意思?江屿觉得……他和那些只是短暂靠近然后又离开的人一样?觉得他的热情是假的?觉得他也会因为别的东西就转移注意力?

      一股混杂着委屈、愤怒和更深层恐慌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钝感的大脑在这强烈的情感冲击下,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指向明确的裂痕——他无法忍受江屿这样看他!

      “江屿!”

      迟昱猛地转过身,冲着那个即将再次融入人群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大,更急,甚至带上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周围离得近的几个学生惊讶地看了过来。

      江屿的脚步停住了。他没有立刻回头。

      迟昱不管不顾地冲过去,这次直接拦在了江屿面前,胸膛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他一把扯掉头上歪斜可笑的恶魔角发箍,狠狠摔在地上,又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上晕开的油彩,弄得脸颊更花,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瞪着江屿。

      “谁说一样了!”他声音发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是在帮忙!但我们班摊子就在那儿!我看到你差点被砸到!我能不过来看看吗?!”

      他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完全不像平时那个阳光开朗、善于言辞的迟昱。他只是凭着本能,急切地想要反驳江屿那句话,想要抹去江屿眼中那冰冷的判定。

      江屿终于缓缓转过身,正面迎上迟昱激动甚至有些凶狠的目光。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东西,因为迟昱这出乎意料的、激烈的反应,而波动了一下。

      “看看?”江屿重复了一遍,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探究,“然后呢?”

      然后呢?

      迟昱被问住了。然后怎样?看看确认没事,然后呢?他刚才冲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想“然后”。他只是……不能接受江屿那样误会他,不能接受江屿可能因此又缩回更冷的壳里。

      他看着江屿近在咫尺的、平静无波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混乱的琉璃色眼睛,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委屈席卷了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些堵在胸口乱撞的情绪,他一个也说不清楚。

      憋了半晌,在周围越来越好奇的注视下,在文化祭喧嚣背景音的衬托中,迟昱的眼睛慢慢红了。不是要哭,而是一种极致的挫败和焦急。

      他猛地伸手,不是触碰,而是有些粗鲁地一把抓住江屿的手腕——就像那天江屿用手指碰他手腕一样,只是力道更大,更不由分说。

      江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没有然后!”迟昱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执拗,他拉着江屿的手腕,不管对方微微的抗拒,闷头就往人少的地方走,“你跟我来!”

      他不想站在这里被围观,不想继续这该死的、让他崩溃的对话。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手,不能让江屿就这么走掉,用那种“你和别人一样”的眼神看他。

      江屿被他拉着,没有激烈挣扎,只是步履略微踉跄地跟着。他低头,看着迟昱紧紧攥住自己手腕的手,那只手很热,甚至有些烫,力道大得让他腕骨微微发痛。油彩和汗渍蹭到了他干净的皮肤上。

      很狼狈。很失控。一点也不像之前那个总是阳光得体、进退有度的迟昱。

      但……好像,也没那么像“他们”了。

      江屿抬起眼,看着迟昱气得发红的后颈和耳根,看着他莽撞地把自己拉出喧嚣的背影。琉璃色的眼眸中,那片冰冷的判定,悄然融化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秘的动摇。

      或许,这个变量,比他计算中,要更……麻烦一点。

      也更有趣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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