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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准备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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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看错?!”升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被冷风灌进了嗓子眼。
“不会看错的——水山蹇,阿娘说过,这是最差的卦象,有颠覆、毁灭之意。”
“有破解的办法吗?”
祝沉默了一瞬,篝火跳动的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用枯瘦的手指指向龟壳腹下那条几乎被忽略的细缝,低声道:“虽是绝卦,但还有一丝生机。你瞧,龟甲下面是生卦,只是卦象太浅了,浅得……不知道这生机藏在什么地方。”
祝的占卜从没出过错,这一次也不会。这个念头让升心里沉得发冷,担忧像夜雾一样漫上他的眉间。
围在近旁的人们都在等一个结果,篝火毕剥作响,升用力压下心头的慌乱,稳了稳心神朗声道:“平卦!”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平卦——平平安安,虽比不上大吉的上卦,但也足够让人安心了。人们重新围着火堆跳起舞来,笑声和脚步声搅在一起,踩得地面微微震动。
祝拄着拐杖,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里去。
月挨着她坐下,轻声问:“祝,你怎么不开心?”
“可能是累了吧。”祝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我给你捶捶腿。”月说伸出小手,小心地落在祝的膝上。她自幼养在祝的身边,感情亲厚,又跟着学了占卜、望星和医术。月天赋极高,占卜之事一点就通,部落里早已把她定作下一任祭祀。
“今天的占卜……还顺利吗?”
祝没有瞒她:“是水山蹇。”
月猛然捂住嘴,眼睛倏地睁大了。她才八岁,却也明白这个卦象的意思——它描绘的是洪水奔涌、人们从山坡上跌落翻滚的景象,是灭族的大灾祸。
“怎么会这样……”
祝的神色透着深深的疲惫,篝火在她浑浊的眼眸里闪烁。“卦象的事,不要跟别人说。你阿父会想办法处理这件事的。”
“嗯!”
肉烤熟了,大伙开始分食。日用刀利落地卸下一条羊腿,脚步匆匆地往山上跑。中途被虎一把拉住:“你是要给那几个外乡人送过去?”
日点了点头。
“升告诫过你,不要跟那些人来往。”
“我知道,我只送一块肉就回来。”
虎慢慢松开手,没再说什么。他望着山上那栋被夜色吞没的屋子,微微眯起眼睛。
日跑到山上时,赵熠正准备进屋休息。山间的夜风寒凉,吹得他连打了三四个喷嚏,拄着拐杖正一寸一寸往里挪,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过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山下跑上来。
“日?”
“是我,我带了羊肉给你。”日跑到他跟前,把温热的羊腿塞进赵熠手里,转身就要走。
“等,等一下!”
日的脚步顿住,偏过头来看他:“还有什么事?”
赵熠挠了挠耳后,表情有些窘迫:“你这几天……很忙吗?”
“嗯。”日没有否认。这几日忙着天阳节的事,他实在抽不出什么空闲。
“你们过完节了,明天……还能来教我说话吗?”赵熠说完话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天知道他一个i人,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把这句话说出口。
“明天我要去山上打猎了。”天阳节之后,部落要打够一冬天的猎物,否则大雪一封山,就再也上不去了。
“哦。”赵熠垂下眼,失落的情绪毫不遮掩地写在脸上。
日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打猎回来,晚一点过来教你行吗?”
“行,当然可以!”赵熠猛地抬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如果太晚没来,就别等我了。天气冷了,明日我给你拿块皮子过来。”
“谢谢。”
日转身跑下山去,赵熠抱着尚有余温的羊腿站在原地,满脸傻笑。
“爸,妈,别睡了,起来吃烤羊腿!”
*
山下的篝火烧到快天明时才渐渐熄灭。人们各自回家,只有几位长老和祝一起,跟着升进了他的屋子。
七个人围坐在地上。长老们看着神色凝重的首领,心里都有了隐约的猜测,昨夜的卜卦结果,怕是远不如那句“平卦”来得轻巧。
河率先开口:“可是占卜出了什么问题?”
升点了点头,“叫你们过来,就是为了商议这件事。卦象,非常不好。”
几个人瞬间屏住了呼吸。上一次祝占出恶卦,还是十年前——那一年连下了七天大雨,山上的树被连根拔起,差一点将部落冲垮。
雨后疫病蔓延,部落里一下子死了三十多个人。那场惨痛的记忆,像一道旧疤,至今还烙在每个人心上。
升继续道:“这次的卦象,是灭族之祸。”
“什么?!”几个人震惊得霍然起身。
河忍不住追问:“这祸从哪里来?”
祝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卦上未显。”
虎一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怒火腾地蹿起来:“肯定是那几个外乡人带来的灾祸!要我说,昨晚就该把他们扔进火里,祭祀天阳神!”
“无凭无据,你怎么能随意杀人!”祝的声音陡然拔高。
石也皱眉道:“他们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断了腿,哪有能力去害别人?”
一直沉默的连这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冷意:“虽然不知道这祸是不是他们带来的,但他们毕竟是异族人,不能一直留在干格落。”
升道:“我已经告诉他们,等腿伤养得差不多了,就离开这里。”
虎气粗着嗓子道:“为什么还要等他们养好腿?我看这几个人没安好心。万一灾祸真是他们带来的呢?升,你要拿全部落人的命做赌注吗?”
祝:“他们救了苗的孩子。就算是为了感谢,也不能现在就把人撵走。”
年纪最长的平出声,声音缓慢却带着分量:“别吵了,还是听升来安排吧。”
众人不再说话,屋子里的空气却仍紧绷着。升环视一圈,缓缓道:“昨晚占卜的卦象,我还没有说完。这卦并非绝卦,还留了一线生机。那几个异乡人,若不是灾祸的源头,便可能是帮我们渡过劫难的人。”他目光落在虎的脸上,“虎,你还想杀了他们吗?”
虎一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连和河对视了一眼,也都没再多言。唯一的年长者平本就不主张杀人,而石和祝向来亲近,自然站在祝那一边。
石伸手拍了拍虎的肩膀,给他搭了一个台阶:“既然升说了让那几个异乡人养好腿再走,那就照首领大人说的办吧。明天就要上山打猎了,我新做了石矛和弓箭,待会儿去我那儿挑家伙。”
虎脾气火爆,但心思不坏。他只是太担心部落,再加上对那几个外来面孔天然有几分排斥才那般激动。他没再吭声,粗声粗气地嗯了一声。
会议散去,大伙各自离开。忙了一整宿,祝累得头昏眼花,月扶着她往后山的屋子走。
路过赵家那间破旧的屋子附近时,离老远,刘丽华便挥手朝她们打招呼:“祝大姐回来啦?”
祝强撑着笑了笑,微微颔首:“回来了。”
这家人还不知道,他们差一点就被抓去烧死在昨晚的篝火里。
*
狩猎日一开始,整个部落便像绷紧了的弓弦。所有男丁,除开老弱病残,全都要上山,连十几岁的少年也不例外,都要跟着去学打猎的本事。
上百人组成的捕猎团浩浩荡荡地往深山里去,那场面看上去颇为壮观。
每天都有猎物从山上运下来,活着的被投进部落挖的那口深坑里圈养,死了的便当场剥皮,把盐抹在肉上风干,一挂一挂地囤起来。
过了中秋节,天好像忽然就冷下脸来。夜里的气温跌到六七度,白天最暖和的时候也不过十六七度。
冷风无孔不入,对于只穿着夏装来到这里的赵家三口来说直是折磨。三个人前前后后都冻感冒了,夜里挤在一处,听见彼此闷闷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幸好没过几天,日就送来了三张羊皮子。这些皮子经过简单鞣制,里面的脂肪刮得干干净净,拿来就能直接披上身。唯一缺点就是味道有些重,但在生存面前,这点气味根本不足挂齿。
赵妈妈找祝借了针,又从尼龙绳上拆下几股细线。皮子没怎么精细修剪,只用石刀割成几片,粗粗缝成陕北百姓常穿的那种坎肩样式。不得不说,毛皮上身是真的保暖,白天披着,稍微一动就能捂出一身热汗;晚上盖在身上,也能抵住不少寒气,日子总算不那么难熬了。
白天,赵宝钢去河边割了不少稻草,打算编些草帘子挂在屋里。这间旧屋子四处漏风,到了夜里冷风呜呜往里灌,跟睡在露天没什么两样。
刘丽华则跟着苗又去了几趟山上挖地果。部落里的汉子们都进了深山打猎,几个妇人不敢走太远,只在树林子边上刨一刨。
相处久了,刘丽华的土著语进步飞快,不光能听明白,也能磕磕绊绊地说上不少。
起初其他妇人对她还有些生分和戒备,几天下来也都跟她熟络起来。她们渐渐知道,这个被叫做“华”的女人,是个热情又爽朗的人。偶尔还会有人送些小东西给她。
刘丽华也不白拿,她手巧,年轻那会儿会打毛衣、做衣服,便教几个妇人怎么裁剪省布料,穿着舒坦。
赵熠的腿也日渐康复,这几天已经能踮着脚走几步路了。左腿还不太敢吃力,踩实了会有微微的酸胀,但疼是真的不疼了。
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赵宝钢道:“我想着,儿子的腿再养个十天半月,咱们就走吧。再晚,只怕气温降的太低,山上不好过夜。”
他们下山时整整走了三天三夜,沿途虽然做了标记,可回去是往上爬坡翻山,只怕用时会更长。
赵熠听着,嘴里嚼着的地果忽然没了滋味。
刘丽华也有些舍不得这个地方,然而家那边还有亲人朋友,他们终究是要回去的。“行,这几天我收拾东西,把上山要用的都备好。”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林子里的夜鸟偶尔咕咕叫上一两声,衬得四周越发寂静。赵熠坐在门口的大石头上,望着日过来的方向。
等了许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日从夜色里跑出来了:“熠。”
“你来啦!今天好晚呐。”
日点了点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把鸟蛋递给他,蛋壳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已经煮熟了,你吃。”
两人并肩在石头上坐下来。赵熠剥开一颗鹌鹑蛋大小的鸟蛋丢进嘴里,蛋白滑嫩,蛋黄绵香,比鹅蛋吃起来更细更软。“很香!”
日微微勾起嘴角,“阿父不让我们掏太多,不然明年就没有小鸟了。”
“这么做没错,维持生态平衡。”
日听不懂他嘴里蹦出的那四个字。熠总是会说出些奇奇怪怪的话,像另一个世界吹来的风。
赵熠又剥了一颗,抬手递到他嘴边:“你也吃一个。”
“你吃。”
“我晚上吃饭了,吃不完。”
日低下头,就着他的手把蛋吃了。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柔软温热的嘴唇,赵熠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随即疯狂地加速。
他飞快收回手,指尖在衣角上悄悄捻了捻,脸颊滚烫起来。
这些反常日浑然未觉。他嚼着鸟蛋,目光落向远处黑沉沉的山林,声音里带着一丝忧虑:“今年不知道怎么了,猎物特别少。明天恐怕要去更远的地方打猎,晚上回不来,别等我了。”
“哦。”赵熠应了一声,忽然想起白天父亲的话,“我们……也快走了。”
日怔了怔。虽然早就知道他们会离开,可当这句话真的从赵熠嘴里说出来时,他心里还是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沉闷。
他站起身,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外面冷,你早点睡觉,我先回去了。”
赵熠望着那个渐渐融进夜色里的背影,鼻腔有点酸涩,嘴里的鸟蛋都没了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