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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星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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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玦骑走没多久,后悔了。
雨一粒粒噼噼啪啪地砸下,砸进一汪一汪水里,砸落、弹起、又落……雨太大了,糊得程玦眼前一片矇胧。
远处,似乎有个包子铺,正着急忙慌着收摊。
“喂!!小子!你在雨里头愣啥呢!啊!在外头被雨淋死了都要!来!进屋里来躲躲!”
“啊?什么?!”
“我说!!你进屋里来躲躲!!!!”
大娘扯开嗓子,费力这么一吼,远处那踏着脚踏车的小伙一愣,突然,转身往反方向骑去,骑得飞快!大娘愣住了,又扯起嗓子:“歪!!!喏脑子瓦特了?!落雨不晓得进屋里相来啊?十三点!!!”
大娘张嘴又骂了两句,正要锁门上楼,眼睛又往那外瞟,看着那摇摇晃晃的自行车影变小,变小,直到消失。她暗骂一声,鬼使神差地开了一扇门。
那么瘦,穿那么少,雨淋透了,爸爸妈妈看到了得心疼死呦……
待会儿,那小鬼要是看到门,就知道进来躲躲雨了。
没过一会儿,那小鬼进了门,还抱着一件衣服,掀开一看,里头还包着个人。大娘细细凑近一看,“哦呦”一声退后两步,显然是被这小人的脸吓着了。
程玦有些喘:“谢……谢谢,您这儿有没有……咳……有没有,热水,我买,他……他好像病了。”
大娘一看,衣服里包的小孩双眼紧闭,时不时咳嗽两声。
那小伞哪遮得住?俞弃生抱着伞柄蹲在人行道旁,没一会儿便被吹得东倒西歪,伞也被吹掉了。他病刚好,身体虚弱,呛进了雨水,咳得撕心裂肺。
大娘喂了点姜汤,那小孩可算醒了。
雨停了些,俞弃生也稍微缓过来些,程玦付了钱走,又被大娘偷塞回口袋里了,到巷子口才发现。
一路上,俞弃生一言不发。
程玦:“我错了。”
俞弃生还是不理。
程玦看着床上,俞弃生蔫了,疼极了,捂着肺时不时一咳,眼睛通红,偏偏眼中又矇眬,可怜极了。
程玦捂着他的手,搓热,心里疼极了,解释道:“我刚刚……有点生气,太冲动了,对不起。
“那个糖葫芦,脏了,我不敢给你吃。”
他尽力解释着,努力回想方才惹俞弃生生气的地方,一条一条回想,一条一条解释、道歉……此刻,他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慌乱、笨拙。
被子一抖一抖,气息一断一断。
明显是在哭。
程玦捧着他的手,轻轻地抚着,一遍一遍地道歉,窗户漏雨,他想把俞弃生抱过来点,又怕他哭得更厉害,只好作罢,程玦说:“那个,我去给你弄点东西吃,你……别哭了,对身体不好……”
他走了,俞弃生可算能透口气了。
刚刚蒙着被子,差点笑岔气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小孩太逗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又小心,又愧疚。
要不是瞎着,真想看看这小孩现在的表情。
哈哈哈哈……
脚步声传来,俞弃生继续蒙进被子里,继续笑,继续抖。
程玦搁下碗,蹲下身:“对不起,你……肺还疼不疼?”
俞弃生:“疼……”
程玦:“那……要怎么才能……”
俞弃生一只手臂从被子缝里钻出,闷声道:“给我摸摸。”
程玦把手递过去。
俞弃生:“不是手,是头。”
程玦低下头。
俞弃生偷着笑,伸手摸了个爽。
程玦继续问:“还有吗?”
“饿。”
程玦喂他喝粥。
“渴。”
程玦喂他喝水。
“刚刚雨淋到了,手术刀口好像发炎了,你帮我看看吧。”
程玦愣了。
他觉出语气不对,这人在被子底下说话闷,又似乎在强忍着什么,气息乱得很,程玦心中奇怪,轻轻把被子掀开一角……
冷风袭进被子。
俞弃生:“噗……被发现了。”
他坐起身,回忆了一下方才掌心的手感,又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笑岔了气,又低低地咳嗽起来,扶着程玦的手臂。
他笑了,程玦愣了。
缓过来后,一口气松了出来,也跟着笑了。
二人笑着,风“呼呼”地吹着,天上的星星在风中晃动、摇曳,明明灭灭。
俞弃生突然问:“你在干什么?”
程玦想了想:“看星星……?”
俞弃生:“星星?我好多年没见过了,现在星星是什么样的?”
程玦:“一直没变吧,白的,亮的,一点一点的。”
俞弃生:“你这形容还真是……简单。”
程玦望着窗外:“我爸妈是煤场的工人,小时候我跟着他们住在工厂旁,那儿就没什么星星。”
俞弃生点了点头。听罢,他心里有些闷,有些失落,随即笑了笑,叹了口气。他忽然想起窗外,便又想起这条巷子,随口问了句:“你是南方人吗?”
程玦:“你是吗?”
问都不用问,肯定不是。
俞弃生:“我当然是啊。”
程玦:“你是,那我也是。”
俞弃生:“好吧,嗯……其实我不算是,不过我来这儿生活十年了,也算半个吧。”
程玦:“我也差不多。”
俞弃生:“那你原先是哪儿人?”
程玦:“原先……”
他看向窗棂,上面那蛛网被风吹散了,小蜘蛛挂着,摇摇欲坠,他开口了,俞弃生的被子也愈攥愈紧,瞳仁发颤,久久回不过神儿来。
他说:“我是被领养的,十年前吧,以前的家在山上的一个小山村里,那里星星挺多的。”
十年前,某个小山村里。
山清水秀,天高云阔,碧水蓝天,孩子们赤着脚在溪流里奔,捉泥鳅、甲虫、跳虫,堆在一块儿玩儿,大人们得锄地,小娃娃便像牛羊一样聚着群放养。
明朗爬了树,又跳下来。
一个小孩问:“喂,你哥哥呢?我爸上街给我带了两块酥糖。”
另一个小孩:“酥糖?我吃!我尝尝!”
明朗知道那孩子是什么意思,谢了两声,说道:“算了,上次还是被发现了,哥哥又被爸爸妈妈打了。”
“行吧……诶你吃什么吃!滚滚滚滚滚!”
小瞎子蹲在院子里,每天吃些剩饭、剩菜,哪撑得了多久?大人不敢管,小孩儿悄悄溜进去,喂他些面饼、糖糕,怕被发现,扔他身边就走。
可小瞎子哪知道?
后来,小孩子们也学聪明了,拿鞋尖蜻蜒点水般“踹踹”,然后把米糕、馒头往地上一扔,一踩,装模作样地打他两下,也能骗过那户人家。
后来,男人察觉了,便都不管用了。
一群小孩乌泱泱地跑过,像是群小鸡崽,跑到小瞎子家时,看见那院子里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高些,是小瞎子的爸爸,一个矮一些,长像陌生。
男人:“说好了,三万就三万,少一分钱我也不会卖!”
矮个子:“三万?你怎么不去抢啊?!老子这辈子都攒不够三万!你买的时候多少钱?卖了就要三万了?”
男人:“你管我买的时候多钱?老子供他吃喝这么多年,你领回去,直接就能干活儿了,老子不该多要些钱?!”
矮个子:“谁要领他回去干活了?”
小孩儿们听着听着,没听出个所以然,有些人走上前,小声问明朗,明朗做出个“嘘”的手势,指了指院里。
院里,男人挑了挑眉:“不干活?”
矮个子“嘿嘿”笑:“你不懂啊,这小杂种细皮嫩肉,光留下干活儿多浪费啊!哈哈哈……”
男人此时也反应过来,笑了两声:“会玩儿还是你会玩儿……不过价钱少不了你的,最少……两万八!”
“两万七!”
“你还得寸进尺了?!两万八不能再少了!”
屋里,小瞎子坐在床上,足底沾满了泥水。他近乎是疯了,疯了般在床上哭,指甲胡乱在脸上抓着、挠着……哪里有刀?哪里有刀啊?!!有没有人在,递给他一把刀……
指甲挠破了,整张脸血淋淋的。
还是不够。
小瞎子哭了,不敢哭出声。
他从没被允许上过床,这是第一次,他在床上爬来爬去,爬到床脚,那里放着柄蒲扇;又爬到床底,摸到了簸箕和苕帚。
在这儿,每天狗一样地活着,忍着,总有一天能长大,能赚钱,他会多多赚钱给家里,到时候好声好气地求一求,说不定……说不定爸妈就同意了。
同意他像人一样活。
如果被卖掉……
被卖掉……被卖掉会怎么样?要么被玩死,要么得病死……
不,不对!!他不能死!他要活!他要活!!!只要能留下,只要不被卖掉,只要再听话一点、再多笑一笑就好了,被打晕过去也没关系,没关系。
几年前,哥哥夸他好看,夸他聪明。
还拿着巧克力、糖葫芦逗他。
还带他出去,站在卖糖人小摊旁看。
再撑一会儿,不能在这个时候被卖掉,不能在这个时候死!只要熬过去,只要熬过去,一切就都好了——
他能出去,去念书,去吃糖。
他能去看哥哥,去看周老师。
他能去打工,一个月挣很多很多钱,挣一百块,十块钱买衣服,五十块钱饭,还有四十块钱给哥哥买腿。
不能死……不要死……
……
终于,小瞎子在木凳边摸到了一把剪刀。
哈……哈哈……
明朗冲进屋里,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瞎子高高举起剪刀,对准自己的脸。他分明瞎着,可明朗却觉得,他在虔诚地望向那利刃。
下一秒,小瞎子两手绷紧!
血流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