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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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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弃生在诊所等叫号,程玦没陪着一起去,他去了馄饨店,打包了一碗素馄饨,又拿了瓶豆奶,然后坐在店门口,愣着神吹着冷风。
冷风吹进耳朵、鼻孔,把他身上的烟味儿吹淡。
他想,兴许应该戒烟了。
不过,也不一定有机会再见。
这家店是夫妻档,小两口二十多岁看对眼儿,小饭馆开了也二十多年,老板娘总是穿着个绿色的围裙,笑得眼弯弯,朝旁一桌喊道:“打卤面是吧?马上来昂!您等着。”
那客人点头,看向门外。
程玦回头,看到客人时愣了愣。
晋楚祥冲他笑:“这么巧,出来吃个饭都能遇着。吃了吗?没吃坐过来,陪我吃点儿。”
桌子上了一碗面,一碗卤,两碟小菜。卤是肉丁拌着香菇,一口锅熬出来的,面香四溢,卤味儿爽辣鲜香,晋楚祥边嗦着面,一边不顾程玦的反对,给他从后厨要了个小碗。
面挑了点儿在碗里,油亮亮的。
晋楚祥吃满嘴油,随意擦了擦手,揉了揉程玦的脑袋:“吃,看你瘦的,最近没少受罪……有空没空来老师家蹭饭,吃着没?”
“嗯。”
程玦囫囵吃下了那口面,卤香在口鼻间转,心便也静了,脑中的乱麻也顺了些,他坐在晋楚祥旁,看着塑料打包盒里一个个漂浮的馄饨。
或许因为是晋楚祥,他方才紧绷的心放松了不少。
晋楚祥只大他们九岁,对程玦来说,他既是老师,也是哥哥。和那些没见过面的同学相比,他信赖晋楚祥,也更愿意对他敞开心扉。
晋楚祥出声:“高三真难带啊,累死了,每天六点半得到教室,十点半才走,等你们考完,我得留下来上一辈子高中。”
“嗯。”
“你除了‘嗯’,就不会说点儿别的?”
“……”
“得,你就这么闷着吧,”晋楚祥夹着剩下一口面,打着圈儿沾满余下的汤汁,“我们那些带过高三的前辈,每天提点我们这些后浪,都说‘当班主任吃力不讨好,对学生好吧,管不住,对学生严吧,他骂你’,诶,有人骂我吗?”
“没有,您很好。”程玦面不改色。
“放屁,上周抓了俩早恋的,背后把我骂得脏的呦……啧啧啧,”晋楚祥摇头,“早恋里头,我就不乐意管你和小孔,成绩都这么好……”
“我没和她谈。”
“是嘛?那你和谁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哈哈哈哈……”
话题莫明被带到“恋爱”上,程玦的心又乱了,思绪飘出小饭馆,飘进西寺巷南边的小诊所,现在俞弃生应该坐着,靠着靠背,等着叫号。
程玦应该去陪他,他咳成那样,开玩笑时气息都是虚的,像风中的蛛丝。
他放心不下。
可他不是变态。
程玦闭眼掐着太阳穴,开口:“老师,你……谈过恋爱吗?”
话一出口,程玦便觉得有些不妥。即便他和晋楚祥再熟,这毕竟是他自己的事,自己都解决不了,平白说出来麻烦别人。
时间不早了,程玦起身:“老师,我还有点事儿,改天再聊。”
“成,走吧,给你打的题记得做。”
挥了挥手,待那人影消失后,晋楚祥敛起笑容。碗壁一滴一滴油点子,金黄金黄的,筷尖沾着油点,一点一点往碗底引,最后汇聚成一大团油滴。
晋楚祥无意义地做着,若有所思。
此时,那间小诊所里。
医生忙得焦头烂额,抽出空来敷衍两句,一会说要清创,一会儿说要打抗生素,没个准话,看诊的病人一个接一个进来,他便把俞弃生晾在一旁。
都一个小时了,人还没看上。
程玦挤过一个个人缝,左顾右盼,好容易找着人。只见俞弃生一个孤零零地坐在墙角,把玩着盲杖,听到程玦的声音后顿时一笑,朝前方张开双臂:“来,抱抱。”
“他们不给你看?怎么坐在地上?”程玦问。
俞弃生脸色不好,收回手臂后咳了两声。地上太冰,又怕裤子磨到伤口,因此他一直是卷到膝盖上方坐着,冷风吹入,皮肤冰凉冰凉的。
程玦皱着眉:“还没叫到你?”
俞弃生:“之前叫到了,然后说要先去验个血?咳……我也忘了,后来就一直没叫到。”
程玦:“血抽了吗?”
俞弃生:“抽了,单子……喏。”
他掏出两张单子,被程玦一把拽过,又是去前台问,又是去找医生问,转了一圈回来后,他问道:“刚刚叫过你了没?”
俞弃生哑着嗓子解释:“一开始叫了,后来抽完血,等了一个小时也没叫,然后我拿了单子去问,他说消个毒把腐肉挖了就没事……”
“去哪里搞?”
俞弃生想了想:“医生说他也不知道。”
俞弃生说完,嗓子有些痛,揉了揉喉咙,却发现耳旁静了,脚步渐渐远去,忽然,“轰”的一声巨响袭来,紧接着便是两个男人的怒骂声。
怒骂声渐熄,俞弃生感到一阵失重,再回过神儿来,他已经被抱进诊室了。
程玦:“医生突然就知道了,我带你去。”
腿上刮伤的血痕杂乱交织,伤口不深,但在垃圾水里泡了太久,伤口发白、流脓,已经有些炎症了。最严重的是膝盖处,一块巴掌大的腐肉。
清创,得先用双氧水冲洗,再拿消过毒的无齿镊夹出腐肉。
程玦:“怕疼吗?”
俞弃生反问:“很疼吗?”
程玦:“很疼。”
俞弃生笑,摸了摸程玦的额头,手掌往下滑,阖上了他那双眼:“疼就别看,不怕,昂。”
双氧水碰到伤口,起一股股白泡,聚成一团团白沫,像是倒了开水流酸一般,然后拿刀刺进伤口,一点一点转,转成一个窟窿。
冷汗最先出来,蒙了薄薄一层,俞弃生咬住自己的下唇,唇上的血沾上了牙齿,他攥紧拳头,调整呼吸,又是一阵发了疯似的绞痛。
忽然,手被拽了一下。
另一只手递到唇边,虎口碰了碰他的下唇。
俞弃生笑:“不怕我太用力,给你扯下一块肉来?”
程玦看着他:“别太用力,对牙不好,肉扯不扯下来无所谓。”
俞弃生哈哈笑了两声,玩笑似地靠在了程玦怀里,程玦脊背一僵,不自然地往后仰了仰。
俞弃生只是笑笑,坐了回去。
外头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微风起,树叶晃,雨一滴一滴凝成,滑落草地。等外头一片地都湿了,清创也结束了,怀里的人疼得抽搐,衬衫湿透,嘴唇渗血,呼出的气还没雨里的微风大。
程玦的虎口,一圈淡淡的齿痕。
一颗颗牙,咬痕分明,除了留下一圈淡粉外,什么也没有,小瞎子哭也安安静静,疼也安安静静。
旅店里,灯光昏黄。
泪水沾湿睫毛,亮莹莹,在枕头上蹭蹭脑袋,睫毛便抖两下,俞弃生悠悠转醒,他习惯性去找程玦,哑着嗓说道:“我渴,给我倒杯水。”
程玦递给他。
俞弃生润了润嗓子,问:“你怎么不睡过来?这张床挺大的啊。”
程玦站了会儿,躺了进去。
像往常一样,那条腿缠了上来,一个瘦弱的身子滚了过来,摸索着抓住程玦的手,问道:“刚刚咬得你疼吗?”
程玦不回应,出了神般,待那两只手握得热乎了,才骤然抽回手。他往旁挪了挪,挪到最床沿,稍一不留神就要掉下去的位置。
程玦:“我们……还是分开睡。”
俞弃生:“分开睡?之前不都是睡一张床的吗?都是男的,你怕怀孕?”
程玦:“……不是。”
俞弃生笑着耸了耸肩:“行,听你的。”
灯熄了,钟“啪嗒啪嗒”走着。
二十一晚的旅馆,霉木床,水泥地,漏着雨的天花板,一到夜里那水渗进来,犹其的冷,俞弃生蜷成一个球,呵着气,发着抖。
他笑着叹气,轻悠悠的。
背后那人,便是这时搂上来的。
俞弃生笑:“嗯?方才不还嫌弃我?”
“不嫌弃,”程玦看着他冻红的眼尾,“冷,近一点睡。”
“嗯……想一出是一出。”
程玦胸膛贴上去,心“扑扑”跳,跳得响,跳得乱,他脑子里仿佛有一团绵絮,堵得慌,再不掏出来,歇一阵,理一理,他要被这团绵絮堵到窒息了。
然而,话却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俞弃生率先打破了僵局:“你有话想对我说?”
程玦移开眼:“没有。”
他又叹了口气,说道:“我找到房子了。”
俞弃生没说话。
“我明天就搬出去,水管和门,我走之前会找人修好,你不用担心,”程玦呼出一口浊气,“这几个月,谢谢。”
长久的静默后,俞弃生笑了出来。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搬出去而已,怎么了?你还能跟我住一辈子啊,”俞弃生笑着趣,“行了,快滚吧,好好念书。”
“……好。”
“不过其实吧,我也有话对你说。”
程玦心又是一跳,竖起耳朵。
俞弃生笑着说道:“其实,一开始我是逗你玩的……就是你闯进我家,后来我说些不着调的话只是想逗逗你,给你个教训。”
“那之后的呢?”
“之后……”俞弃生的皮肤吸纳着被单上的凉气,平静道,“之后觉得你有意思,言语中多有冒犯的地方。”
“什么?”程玦皱起眉——他或许真该去试试俞弃生有没有发烧了,“冒犯”二字,从谁的嘴里说出,都不可能是他。
“我们的确分开一段时间比较好,我觉得你做得对,”俞弃生话语一转,语调又轻松起来,“找到住处了吗?”
“我没觉得你冒犯,”程玦答非所问,“你可以……说那些话,只要你开心。”
“可是我觉得对不住你。”
程玦眉头一皱:“为什么?”
“因为……”
俞弃生笑了笑。
因为太越界了。
他十几岁就来泯江,遇过太多骗子、畜生、黑心店家。
俞弃生表面永远一副笑脸,耳朵一听,便能听出那人话中所指,心中所想。是虚情假意着顺两句,还是四两拨千斤地推回去,那话都能说得漂亮。
俞弃生感觉得出来,程玦这几天不对劲。
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
俞弃生真想狠狠地扇自己一巴掌。
无论是对老板,对客人,还是对那些小孩儿,他都是一个态度——开玩笑的,不着调的,可是……
这小孩儿还没成年,说一句害羞,摸一下就脸红。他真是贱得可以,这小孩从山里走了出来,有了很好的家人,成绩又好,结果被一个贱人带成了变态。
还是个眼瞎的贱人。
要是在一起,能干什么?一个高材生伺候残废吗?
“呜呜”风声响,墙角发霉,雨水渗出,“嘀嗒”声响不断,俞弃生虚弱地笑了:“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俞弃生没回应,只是抬手。他开口,又闭上,似乎有话要说,又似乎卡在胸腔上不来,半晌,他扯了扯嘴角,终于是说出了口:“能不能让我再看看你。”
程玦不会拒绝。
眉眼、鼻尖、嘴唇、下巴……生得多好看呐,和小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山村里,明朗来后,俞弃生大多数时间便是被锁在后院,和那孩子并未见过几面,可那张脸,却印在了他手心。
俞弃生问:“你长得好看吗?”
程玦答:“还好。”
一吸一呼,热气喷洒,溢在口鼻之间,他们隔着空气接吻。
俞弃生笑:“那我好看吗?”
程玦眼皮一颤:“好看,很好看。”
“油嘴滑舌。”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俞弃生笑一僵。
程玦不解,只以为是他又冷了,环着他的手便又紧了紧,胸膛贴后背,怀里的人动了动,幅度渐大,便成了挣扎,俞弃生挣脱他的手臂,挪到一旁:“睡吧,我不喜欢被人抱着。”
嘴上说“睡”,实际上整整一夜,俞弃生听着窗外的风声,眼睛睁圆,可什么也看不到。他心里发苦,直到凌晨四五点,程玦起身离开旅馆,才终于按捺不住。
俞弃生的脑子很乱,他扇了自己一巴掌,“啪”声响过,墙上的灯泡似乎都在“嗡嗡”作响。他有些懵,揉了揉脸,仿佛刚刚发疯的不是他自己。
他捂着脸,边咳边哭。
怎么办?
那个孩子喜欢上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