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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兄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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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芝租的房子,在二单元201室,旁边一棵银杏树,叶子像是被烧焦的蝴蝶翅膀,又干又脆,风一吹,便卷落下几片,沙沙作响。
程玦紧了紧外套。
“你这么大个人,行李就这么点?”方芝拎着他的包,“东西都带齐了吗?衣服,课本,笔什么的。”
“齐了,”程玦点头,“谢谢。”
方芝摆了摆手,头也不回上楼去了。
一开门,方芝冷笑一声。
屋里满地内裤,白的、蓝的、黑的,从玄关铺到卧室,或蜷成一团,或就这么内部朝外展开。抬眼望去,竟是没有落脚的地方。
“半点不让人省心,”方芝指着屋里,“你看看……我一会儿有个会,你直接上手打吧。”
“……我不打人。”
“多少学点,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有些人不一样,你跟他说话讲不通的。”方芝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屋内。
方芝交待了几句,便急匆匆地开会去了,她和明洪经营着一家生物医药企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因为担心程玦被刁难,今早才抽时间陪他过来。
不过她也有些意外。
那天和这孩子聊完,觉得他不会来,没想到过了几天,便收到了他同意的短信。
方芝走后,主卧的门开了。
一个少年倚着门框。
这少年装扮朝流,左半边头发分别染成了“红橙黄粉”几撮,右半边则是“蓝绿白”,暖色冷色区分鲜明,闪得程玦眼睛疼。少年双手抱胸,晃了晃脑袋,给程玦比了个中指。
程玦:“明行?”
明行:“叫你爹干嘛?”
“没事,就认识一下,”程玦转身就走,“我先去理东西,你把英语课本找出来,我晚上先讲这科……”
话没说完,明行拽着程玦的领子,程玦正往前走,忽然被这么一拽,往后踉跄了几步,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明行拖进了主卧。
明行切了一口,几拳揍上他的腹部,程玦疼得捂着肚子。
他比明行高,常年待在工地上,力气也大,徒手榨苹果汁,或是把明行的头当苹果榨汁,都是没有问题的,可程玦只是蜷着身子,任由明行在自己身上踹。
这是方阿姨的孩子,总不能真打他。
“行了,你滚吧,老子放你一马。”明行翘着二郎腿。
程玦站起,咳两声:“不行。”
明行皱眉:“不行你妈。”
程玦:“我答应了你妈妈,不给你补课我没工资拿。”
明行气得捶了下墙:“你是穷逼吗?我平常给要饭的都不止这么点儿。要不我给你个碗,你去天桥底下跪着吧,肯定比干这活多。”
程玦:“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走。”
“那这样,我给你钱行吗?你滚远一点儿,出去住,别在这儿碍眼,”明行没好气道,“我抽我零用钱的十分之一,应该够你用了。”
程玦转身回房,明行又要冲上去揍他,拳头还未挥出,就被程玦接了下来。程玦忍着腹部的剧痛,把人一扛,往主卧一扔,关上了门。
第一天的闹剧算是结束了。
可第二天、第三天……往后的一段时间,程玦深夜回来,或是发现自己房间门被锁了,或是床上被人泼了水了,他无处可睡,又没有多的被褥,只能侧卧在客厅里,将就了一晚又一晚。
他的肩膀在隐隐作痛。
而讲题时,明行也在处处给他使绊子。
“摩擦系数小于正切值,斜面上的物体对斜面做相对运动……”
“卧槽,谁记得住啊?你他妈的会不会教啊?一上来就来这么难的?信不信我跟我妈投诉你?”
“……这难?你多看两眼不就会了?”
“会个集茂啊,你有病吧……别教了,净教这些没用的,我要玩游戏了,你快滚快滚!”
“传送带正转反转,摩擦系数,物体运动初状态,分门别类一共六种模型,讲完,再玩。”
明行心中烦躁,一把抓过那几张纸,三下五除二撕了个粉碎,然后“唰”的一声,碎纸片砸了一地,他翘着二郎腿,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这几张物理模型,图文并茂,讲解详细,把高一上前半学期的题型做了一个大致的归纳。
前几天,程玦下工回来已经是半夜十二点,还在纸上写写画画,一套一套地看过去,一道一道地分类整理,每天,客厅的灯亮到两三点才熄。
心中的火渐熄,明行眼神躲闪,手不自然插着兜。周围很安静,他咽了咽口水,没说话,程玦也没有说话,半晌,明行故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喂!不就背个书吗?搞得谁不会背一样,行了,我背,我背还不成吗!滚滚滚!”
程玦看着地上的碎纸片。
明行咳了两声:“呃……看什么看?坏了粘一粘不就行了?放心,我今天晚上肯定能背好……”“没事,我有备份。”
“……?”
程玦拿出复印件,左上角一个订书钉固定好,“啪”的往明行桌子上一扔。明行翻了翻,和刚刚那版一模一样。
明行问:“哈?你印了多少份?”
程玦面无表情:“十份,低估你的良心了。”
明行:“……”
明行:“滚。”
复印件上,程玦的字很好看,笔锋凌厉,苍劲又不失娟秀,明行一个一个抚过,沉默着理好折叠的页角,小心翼翼夹在了物理书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那个,”明行犹豫着开口,“你今天别去你自己房间睡了,跟我睡吧,反正我房间床大。”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让你睡你就睡!”明行撇过头,“你房间……我……诶,你房间床单湿了,我今天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洒的,行了吧!”
见程玦毫无反应,明行有些生气,正要开口质问,骂他好心当成驴肝肺,程玦突然站了起来,掀开明行的被子。
明行不解,凑上前看。
只见床单上一大片水渍,那床被子竟只是堪堪遮住,仔细一看,枕头的位置上还被撒了点辣椒粉。
程玦解释:“喝水,不小心。”
明行:“我真是草了。”
屋子里没有多余的被子、床单,床都没有,这天晚上,程玦把二人床单换下来,放外头晾,二人用还未湿透的被子当床单,合盖另一条,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行是气的,程玦是想俞弃生想的。
后半夜,明行那头均匀的呼吸声传来,程玦仍是睡不着,便小声掀开被子,到客厅写题。他翻开记录本,查看今日事项的完成情况。
收起本子时,他瞥见了右手,还好,右手虎口处。那咬痕还在,。他抬起手,像从前每一天做的那样,牙齿对齐咬痕,狠狠地咬了下去!
用力太大,他的手在抖。
咬了几秒钟后,虎口破了,一个一个的牙齿印里能看见渗出的血。
做完这一切后,程玦瘫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还好记得了。
程玦指尖抚过咬痕,抚过那片凹陷、凸起,似乎有个人靠着他,疼得发抖,又克制着小心翼翼着咬了他。程玦胸膛发烫,那人却不在了。
心里空落落的。
他好想抱他。
他好想他。
他现在……可以说和俞弃生没有关系了吧?毕竟本来就是陌生人,算半个朋友,搬了出去,以后把他的钱还了,估计就不会再见了。
程玦心中烦躁,刷了两套题后天快亮了,他便下楼走,走到早晨五点多,骑自行车去工地,闭着嘴干了一箩筐的活儿,还是烦得很。
一过立冬,天便冷得特别快。
渐渐的,一个工程项目结束了,程玦也用不着每天早起上工。他跟着张之平,去了城南的工地,每天骑二十分钟自行车就能到。
他叼着白馒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录像。
每天,俞弃生上班下班,一切如常。就是吵,门框锈了,那门永远关不严,风一吹便“哐当哐当”,遮不住夜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他肯定疼死了。
当时装监控怎么就没想到往卧室装装?
那一声声“咳”,震得天花板发抖,传进监控,模模糊糊地传出手机的扬声器。
正巧这时,张之平走过来,程玦关了手机,往后一藏,听到张之平笑了一声:“跟谁聊天呢?还怕哥看?行了,哥不看,你聊着吧……喏,炒鸡肉,吃不。”
“不吃。”
“小屁孩儿,别给我这儿甩脸子……吃两口,哥吃不完,”张之平把自己的餐盘递过去,“别老吃这馒头,一天净见你抱俩馒头啃了。”
他没反应过来,手中的馒头便被抢走。张之平捏了把馒头,一口塞嘴里,三下五除二咽了个精光,不给程玦半点抢回去的机会。
餐盘上的肉,还一口都没动。
“谢谢哥。”程玦哥。
“叫一声哥,就别说谢了,”张之平挨着程玦坐,“早看你不对劲了,心不在焉,没心思干活趁早回家去,别你在这儿愣神,上头掉个东西往你脑袋上一砸。”
张之平一向如此,说不出好听的话,却没人有怨言。
程玦点头:“谢谢哥。”
程玦问:“哥,你……喜欢嫂子吗?”
张之平皱了眉:“你说啥呢?冻傻了不是?”
程玦:“……不是”
张之平皱着眉,仔细看了看这小孩儿,这小孩儿眉清目秀,鼻子好看,嘴巴也好看,就是晒得黑了点儿,不过算算,也是到了春心萌动的年纪。
张之平眉头不展:“你现在高三,可不敢早恋噢,喜欢什么人就先放放,高考完,爱咋谈咋谈。”
程玦:“哥,喜欢男的怎么办。”
张之平捶了一下他脑袋:“我看你真是脑子浑掉了,歇会儿吧,一会儿还有活呢。”
他正要回去喝口水,见程玦坐在原地,神情严肃,便也觉出不对劲儿来,试探地问道:“小程,你说认真的?”
程玦看着他,眼神迷茫。
张之平一言不发,坐了回去。
肩膀挨着肩膀,张之平看了会儿工地一旁,钢筋蒙了层尘土,黯淡不少。他想点根烟,却发现火机没带,烦躁之余又问了一遍:“认真的?”
“哥……”
“男的和男的也能谈?那不是脑子有病吗?”张之平揉了揉眉心,“小程,你……你别着急,明天哥带你去医院看看,治得好,肯定能治得好,噢。”
程玦捂住了脸:“哥,用不着的。”
张之平:“咋用不着啊!你才多大,你知道啥男的女的吗?昏了头了,以后得被人笑死!”
程玦:“哥,这事儿我闷心里难受,和你说道说道,看不看的,我自己心里头有数。”
张之平:“你有数?你有啥数!别是被外头的人骗了,啊是那男的骗了你?那男的多大?啊?”
“哥……”程玦叹了口气,“不是,没事,我不该说的。”
风打着旋儿,卷起尘埃绕了一圈圈腾空而起,顺着视野尽头,落叶消失处望去,能望到蟹黄一般的夕阳渐渐沉下,隐没在矮旧的居民楼中。
收起目光,程玦想起这儿的大闸蟹。
俞弃生吃不了肉,大闸蟹没有肉味儿,不过太贵了……
程玦扛起钢筋,往右肩一压,大步朝前走去。钢筋压得又重又疼,头脑疼得清醒,便能尽力把那个小瞎子从他的脑中剔除出去。
怎么看到什么都能想到呢……
工地上,工人来往,扬起一地厚厚的尘。有时靠着墙蹭一背墙灰,有时坐着红砖头,唠嗑抽烟偷小懒。
以往,张之平得逮着程玦东问西问,又是问天江好考吗,又是问天江的老师怎么样……还总把皱黄的照片往程玦手心一塞,让他就面相看看,这丫头以后能当医生、律师、还是总统。
而今天,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程玦席地而坐,坐在一堆硬硬的石头碎上。搭扣一解,黄帽一脱,头上闷出的汗被吹凉了。
张之平递来一盒烟,程玦摆了摆手。
张之平:“谁让你抽了?给哥拿着,哥找找打火机。”
程玦:“……成。”
点了烟,吸一口,张之平也渐渐冷静,轻轻开口道:“你喜欢上了个男的?”
“是。”
“你自己咋想的?”
“我……不知道,”程玦转头,“哥,你跟嫂子当时怎么认识的?”
“你嫂子又不是男的。”
“……我知道。”
张之平抖抖烟灰:“你嫂子当年……啧,你突然这么问,哥都不记得了。”他叼着烟,继续说:“厂里认识的,流水线,干那玩意一刻停不下来,不能困,厂子里歌儿放得比狗叫还响。”
“还有歌听?”
“是啊,流水线也不长,刚来的小年轻得说破嘴皮子,才能把板凳搬到前头,后头啊,没剩啥活,也没钱,”张之平笑了两声,“当时,你嫂子就坐我隔壁。”
流水线不长,一辈子一眼就望到头。
没有未来的。
“看对眼儿了,你嫂子不乐意,非得让我追她,说‘人小姑娘,那都是先追后谈’,结果,”张之平没忍住笑,“结果追了一天,她就忍不住了,说不成啊,手都不能拉,憋得慌。”
灰白的烟圈吐出,飘在空中,渐渐向上,最后散成天边的云雾。
“后来呢?”程玦问。
“她爸妈不同意,嫌我没钱;我爸妈也不同意,嫌她身体不好,生不出儿子的,”张之平撇了撇嘴,“后来吧,跟家里磨了一年,才去领的证。”
“哥,你当时怎么想的?”
“害,能怎么想?喜欢都喜欢上了,没办法,”张之平掐了烟,“我喜欢她,她喜欢我就够了,别人说啥呢,也就图一个心里头畅快,不一定对。”
程玦默默点头。
张之平问:“你呢?你说说,周围那么多漂亮小姑娘,非把自己整得喜欢男人,图个啥嘞?”
烟熄了一根又一根,周围暗了,火星子明亮得很,路灯亮了起来,程玦掸了掸灰,背上书包正要走,突然,张之平拽住了他。
他咳了两声:“那个……”
程玦:“哥?”
“哥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头去,”张之平插着裤兜,眼睛向外瞟,“你要想治,哥带你去治,要是不想治,哥也不拿你当精神病。”
程玦攥紧了书包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