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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后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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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这扇小木门,似乎成了孤儿院,白天程玦和那孩子背上书包,吃一碗西伯利亚风味的鸡蛋羹拌饭,吐一阵,然后上学去。
程玦尝了一口:“咳……呕……”
俞弃生:“难吃?唉,我老早起来做的……”
少年含着饭,口齿不清:“好吃!小俞哥,再来一碗,我吃。”
少年笑得眼睛弯弯,嘴角弯弯,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被太阳一照,金灿灿的。他一碗吃完,嘴一擦,便跳起来抱住俞弃生:“小俞哥,我上学去了。”
俞弃生拍拍他的肩膀。
程玦斜眼一看那个书包,深蓝色的,背在背上一蹦一跳,颠着颠着便跑到门外去了。他问:“你跟他很熟?”
“嗯?昨天晚上不是说过了嘛?”俞弃生笑着叹一口气,“他没了爸妈,我照顾了一段时间,也算是我弟弟了。”
“……这么亲吗?动不动就抱?”
俞弃生一愣,随即笑了两声:“哪儿能啊,那肯定没有跟你亲。弟弟是我认的,没血缘关系的。”
他张开双臂,笑着又说:“来,宝贝儿,小叔抱抱。”
天凉了,那薄衬衫的领子大了,滑下来些。俞弃生说,十几岁时太自信,买了大一号的,结果几年过去了,一寸没长。
程玦看着那肩膀。
上面陈旧的伤疤交错,凸的凹的,浅的深的,像是刀划的、钉子扎的、烟头烫的……一个个碗蜒至领口,没进衣领里。
程玦移开了眼。
转身拎起书包,便出了门。
脚一踏,腿一抬,他往巷口骑。巷子很窄,低头见两边白瓦墙靠着灶台、三轮,或是些废品,抬头见两侧矮楼跨过“一线天”,支起晾衣杆。
湿衣“滴滴答答”,落在青苔上。
老太太摇蒲扇,剥豆角;老头子下棋打牌,喝老酒。看着个小年轻背书包,嘴上便都闲不住——
“走啦?早的呦。”
“好好念书,小鬼,别老让你小叔担心。”
“骑慢点,路上要出事情的。”
出巷子,过了桥,拐过几个弯,“轰轰隆隆”的机器下,一片尘土飞扬下,几个工人坐在石阶上,边唠嗑边朝程玦招手:“小程,这儿!”
程玦停了车,脱了外套。
书包通体黑,和薄外套挤在车篓里。
瞎子就是好骗,总是念叨着,睡觉时、吃饭时,叽哩呱啦地半句不离“上学”。他满脸老成,故作严肃,一句一句“教导”着程玦,上大学的重要性。
说着说着,自己先笑出来。
程玦说“好”,背了书包出门直奔工地。
他想念书,他想上大学。
他的成绩很好。高二时,他们提前班的进度快其他班一轮——在六月前便完成了一轮复习。
学校为了高分率,让他和孔诚凌去高考,一个646,一个656。那天校长叫他到办公室,凉茶一杯接着一杯倒,气一口接着一口叹,没说一句话。
当时他连着两周没去学校了。
程玦睁了眼,打开手机,点开班群。
班群里,信息一条接着一条,一个个粉色的、黄色的、五彩的气泡一串一串。时不时一个“哈哈哈”的表情包,映得程玦的眼五彩斑斓的。
程玦细细翻过。
「我要下学」:战地记者快来,周末作业没记,速发。
「O泡果奶Oo。」:没拍。
「O泡果奶Oo。」:我直接把答案拍你吧。
「我当过畜生,你当过吗?」:我去,@O泡果奶Oo。,别拍他,发群里。
「O泡果奶Oo。」:[图片]x3
「O泡果奶Oo。」:大家趁热抄。
「O泡果奶Oo。」:道道现搜,绝非预制。
黄帽下闷着汗,滑落鼻梁,凝在鼻尖,最后灰黑的一滴,正好滴在“退出”键上。屏幕两头,都是十几岁的青年,一边哈哈笑着,争相抄作业;一边捧着工人食堂的青菜拌饭,坐在泥灰里。
这水一滴,那些唧唧喳喳的嬉笑没了。
程玦重新点进去。
「晋狗的大爹」:@我要下学,晋狗让打印的那个文件,我写完了,给你复印一份?
「晋狗的大爹」:战地记者不靠谱。
「O泡果奶Oo。」:给你脸了。
「O泡果奶Oo。」:[视频/]。
「O泡果奶Oo。」:战地记者迪奥不迪奥?
程玦看着那句“晋狗”,皱了皱眉头,还是点开了视频。视频画面有些抖、有些糊,像是相机藏在桌下,透过桌缝朝讲台上拍。
讲台上,晋楚祥猛地一拍讲台,讲台上的粉笔灰、粉笔盒皆是一震,弹向空中。他手一指,嘴一张,污言秽语脱口而出。
具体内容没有。
全是“贱不贱”“要不要脸”这种,听得人脑袋发懵,待那三分钟的视频播完,程玦还没回过神来。
晋楚祥从高一就开始带他。
印象里,他总是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厚的。每每上课上到鼻梁骨疼,他便不好意思地冲底下一笑,抬起镜框,捏了捏鼻梁。
一抬手,便令人觉得懦雅。
从高一开始,他便犹其看重程玦。平日,整理些现代文、文言文,和成一整个文件发给程玦,附上文字:你上次考试我看了,薄弱题型自己练。
程玦:谢谢
程玦:谢谢老师
晋楚祥:谢个屁,有工夫打字不如赶紧去做
程玦:……好
晋楚祥:小心天天在家躺废,没事常回学校看看……学校在哪还记得吧?
程玦:嗯。
就这样,晋楚祥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发一个精心整理的文档,里面是分题型的经典例题、整理模型。
……以及晋楚祥的几句“骂”。
程玦看着视频定格画面。
怎么也没法把这个一口一个“贱”“恶心”“婊子”的人,和印象里那个儒雅,爱笑,偶尔开些小玩笑的年轻老师联系在一起。
他熄了屏,扒了两口盒饭。
饭盆放下了,他晒着日光,闭目养神,不断地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去管这些有的没的。
搬钢筋,和水泥。
等妈妈病稳定些,他就去把书念完,找个好工作,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或许在县城买个几十平的小房,一间卧室,一间客厅,还有一间给妈妈的画室。
等到天再冷一点,他就去汇钱了。
许超说,他在一家餐馆找了个刷盘子的工作,每天从上午七点干,给人干到晚上九点。
程玦把钱汇过去,许超打来电话。
程玦面无表情:“做什么?”
许超:“诶……嘿嘿,兄弟,你给的钱是不是有点儿……有点儿不对啊,这跟我发你的账单对不上。”
程玦:“多给的,给你的。”
许超:“不是说那些……啧,兄弟,你不是给少了嘛……”
程玦:“什么?”
许超:“你看看,是……咳,是不是给少了?兄弟,你要是暂时拿不出,我帮你垫上。”
程玦点开图片,细细看过,发现的确是新加了几项药,问道:“医院换了药也换了?”
“不知道啊,这上面字儿我都不识几个,啥药哥们儿也不懂……”许超有些支支吾吾,“要不直接让阿姨跟你说吧。”
程玦捏了捏眉心:“算了。”
他又掏出另一沓钱。这沓钱被整整齐齐地叠着,放在书包最外侧的小夹层里。程玦默不作声地细细点了点。
这钱,是俞弃生塞给他的。
他拿着钱,笑眯眯地说让他拿去充饭卡——打点青菜打点肉,剩下的钱就买点本子买点笔,不剩下就少学点,吃饱重要。
程玦:“用不着。”
俞弃生:“用的着用的着。”
程玦没收钱,也没理他。第二天上工地,书包拉开来一看,那一沓红的、绿的、蓝的,安安静静卧在夹层里,悄无声息。
回过神来,他看着手中的钱,耳边许超在催促着。他不去看母亲,许超会时不时发来照片,在医院化疗的、在家吃饭的……
程玦点开那些照片,指尖顺着照片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勾出母亲的脸。
眼睛一闭,电话一挂,钱便汇了过去。
工地离西寺巷不近,他得提早许多骑车,回去的路上一条沿江小道,程玦顺着那条窄道骑过去、又骑过来……
晃来晃去,没进巷子。
书包里少了那点钱,便轻了不少。背着轻悠悠的书包,车便骑不像样了,歪七扭八地,怎么拐也拐不进西寺巷。
程玦晃了半天,骑进了隔壁巷子
拎了堆木头出来,又骑去了吴四军家。
吴四军早年做过木匠,后来去参了军,木工的手艺没落下,家里还一直挂着锤子、榔头,全都整齐收在一个小盒子里。
吴四军:“干什么,‘叮咣叮咣’的,要给我东西搞坏了……”
程玦:“不会。”
吴四军:“咋的,好好的学不上,打算做木工?我跟你讲啊,这锤子不是这么使的。”
吴四军叼着烟,凑近一看。这小屁孩锯了两块木板,一块垫在后座上,一块锯成个靠背状,左敲敲右敲敲,往自行车后座装上了个小座椅。
吴四军:“啧,丑。”
程玦:“……嗯。”
吴四军:“那小瞎子可挑了,也得亏是他看不见,要是能看见,铁定不乐意坐上去。”
程玦:“原来的座硌。”
吴四军:“把边儿磨磨,别坐的时候木头刺儿扎他手心里了……你这破小孩儿,干这行真没天赋,别干了,滚去上学吧。”
程玦:“……成。”
那座椅锯得像模像样。程玦在原先的铁座椅上钻了小孔,再在木座椅上钻小孔,用螺丝拧上去。而那铁条太细,用胶又黏不上。
吴四军吐了口烟圈,搓了搓胡子:“丑,挫,蠢。”
程玦:“……我吗?”
吴四军:“你和它。”
吴四军转身回屋,拿来一块木板。他量了车后座的尺寸,照着画了一个,一会儿工夫后,便递给程玦一个差不多大小的木板。
那木板薄厚不一,正好卡进后座底下。四角、中间,各几枚螺丝孔,和那木头座椅一对上,一拧,那后座便正好固定起来,怎么推、怎么拽,都弄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