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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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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姥的头发变得稀疏。殷仲专门派私人飞机调来一批药水跟请来日本界专家,才幸免姥姥承受许多化疗的痛苦,抑制扩散方面也起了作用。
阮扬给她织了一顶红色的帽子,她央求要镜子来照照看,阮扬拗不过,从护士站处借了过来
。
姥姥欣喜拿过镜子,镜子面反像落在小红帽上,紧接落在那张青白的脸上。姥姥的笑容渐渐向下,两侧脸颊往里凹陷,眉骨处的骨头凸了出来,最后,镜子映着阮扬的脸。
姥姥悠得笑了起来,把镜子还给阮扬。等阮扬回来后,看外婆背着手,佝身趴在窗台前,目光遥远。阮扬走过去抱住他,脸轻轻贴在她咯人的后背上。
“看什么呢?”
“阳阳,今天二十几了,总觉得快要过年了,姥想回去过年了,家里还有好多东西要收拾,香糕今年也没做成,嗳——”姥姥长叹一声,“也不知道你舅今年能不能回来?”
“明天做完最后一项流程,我们二十九就回去。”
姥姥沉默一会后,拖着声音说,“姥的身体姥知道,阳阳,都免了吧。”
“你不知道,你又开始耍小孩子脾气。”阮扬轻声训斥。
“好,姥听阳阳的话,二十九再回去。”姥姥转过身,粗糙皱巴的双手,在二十一岁阮扬的脸上来回游动,“瘦了,当初带你回来的时候呀,你才到姥姥腰处,现在也长成小大人咯。”姥姥指向窗外,阮扬视寻而去。
“看到天上的风筝了吗?”
“看到了。这人好厉害,放得这样高。”
姥姥陷入回忆,声音苍老,“你爸妈在的时候你也爱放,而且放得好,小朋友比赛你总得第一名。他们走后,我一次也没看你放过了。”
“是吗?我怎么没有记忆了。”
“现在没有,以后记忆就寻回来了。”
阮扬把姥姥扶到床上,求她再跟他说说小时候的事。
姥姥不紧不慢,拿来一颗糖橘,掰开,渍水在阳光的射线下,喷洒开来,到处洒落。
“你小时候可嫌弃姥姥了,让你亲一口,你说要先洗脸才亲。”
阮扬笑着接受姥姥的投喂。
“大冬天要洗澡才肯躺床上睡,就是一个麻烦精。后来他们都走了,剩下我跟你,一老一小。你变得很乖,开始给姥姥分担家务。六岁,你就学会了烧饭,烧好了也不吃,偏要等我回来一起吃。我记得那年夏天,你煮好饭,坐在还在咱家的沙发上等我,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我打开门,看见这么点小人,穿着一件白色小马甲,下身只穿一条小短裤,盖住像碗一样的小屁股,两条小白腿交叠落在地板上,被蚊子叮咬得泛起密麻小包。我走进一看,电视里还播放大耳朵图图抱牛爷爷的画面。我抱起你,你倏得挣扎,我不得已把你放下,你却自个坐到饭桌上,痛痛快快给我碗里盛饭,我以为你醒了,低头一看,嗐——原来是梦游。”
阮扬大笑起来。
“还有一次,姥姥在工地被人打了,打折了一根肋骨,你那烂柿子舅舅不闻不问。你听了,说什么也要去讨公道,那时候你才上初三。姥姥不识字,只凭着一个面容记忆跟几个阿姨佐证,你报了警,警察让你先找到人再说。所有人都劝你‘算了,算了,不会找到的’,但你咽不下那口气,带着阿青一起去工地上,连续去了十多天,凭我们这几个老婆子闲言碎语得到的特征找到了人。赔了三万块钱,你要求他道歉,他偏不肯,你不让他走,推搡间,他跑过来打了你一拳,又赔了一万。最后是你顶着发肿发青的脸挡住门口,他看你像是不要命似的,才肯低头向姥姥道歉。”
“这事您还记得呢。”阮扬腮帮子鼓鼓的,仰头望着姥姥。
姥姥伸手抚摸他后脑勺,眼里泛起泪花,“记得,有好多的事姥姥都记得,要是能忘记那件事就好了,那件我一直没敢跟你说事。”阮扬低下头,撕开橘子皮,“不敢说就不说了。”
“要说了。”
姥姥再次陷入回忆,“刚接你回来那年,家里的钱都他拿去赌光了,穷的快吃不上饭,把你接回来后,我动了那笔钱置办些家用。那天,你舅说要带你出去买冰糖葫芦,我心里有异样,却没有阻止。我像往常出去工作,可心里一直犯嘀咕,我离家越远,我的心就越紧。多年后我才肯敞亮看自己,是姥姥对不起你,我明知你舅带你出去是要把你抛下,而我的沉默代表了默许,我的心紧是因为不安,内疚。”
阮扬仍旧低着头,泪水像天空预备要下的雨,一滴两滴,骤然落了下来。
“幸亏老天对我不薄,警察把你送了回来,要不然我这一生,是无法瞑目了。”
“都过去了,还翻出来说什么。”
“你能原谅姥姥吗?”
阮扬抬起头,把头塞进她怀里,“我从来没有怪过您。”
门外,殷仲贴着墙而站,他们说得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记得去年也是现在差不多的时间,阮扬跟他说了这件事,他用一两句话给带过去了。六岁,阮扬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可那件事,他唯独记得清清楚楚。
二十多天里,两人难得像今晚躺在车里平静拥抱。
“瘦了,”殷仲握住他的手腕,用手掌丈量尺寸,“没好好吃饭。”
“刘姨带来的饭我都吃了。”阮扬躺在他怀里。
“她每天都给我返图,你吃那么少,要挨打。”
“刘姨多事。”
“是我让刘姨做的。”
“那你多事。”
姥姥住院以后,殷仲吩咐刘姨让厨师变着法创新,每日不同样菜系。吃完还要拍照发给他检查阮扬吃饭情况。接近一个月,每次发来的情况都不好。殷仲换了几个厨师,状况也一致。
殷仲起身把他一同撑坐起来,“我买了桂花糕,要吃吗?”
“嗯,要吃。”
殷仲伸手去拿木篮子打开,揪出一块喂给阮扬。阮扬咬了一半,另外一半留给他。
殷仲摇摇头。
“你又晃我。”
“这次不晃,都给你吃。”
阮扬将信将疑,把他手里那半块也一同吃完,直至最后吞下,殷仲都没有像往日那般捣乱。
“是有什么事吗?”
相处久了,彼此的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一个呼吸,都能快速敏锐察觉作为证据,去判断对方此时的状态。
殷仲不说话,挑了一个比较甜的口味喂他。
“怎么不说话?”
“吃完它再跟你说。”
殷仲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是现实且露骨。他知道阮扬骨子里,带有传统的底子,所以这个‘恶人’,他来当。他要替阮扬做一个裁决,斩断寄生在树皮上的藤曼。
阮扬把他手里的糕点,连续咬了五口,剩下一小块,实在不能再分口咬了,才全部含入口中。
“甜吗?”
阮扬身体绷直点头。
殷仲仰头点了几下他的甜唇,“你知道我要说什么,是吗?”
阮扬低下头,眼神黯淡。
“今天报告出来了,姥姥最长时间还有三个月,你要打算怎么做?接受医生的建议回去吗?还是……”
“你别说了。”阮扬偏过脸,不想听殷仲说得话。
殷仲追过去,语气依旧平静,但加了几分严厉,“你不能再拖着不做决定,拖着不会得到好结果……”
“我叫你别说了!”阮扬声音抬高,双眼直瞪着殷仲,“你不是说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会帮我去试吗!?我带她回去,带她回去只能等死,看着她死。”
殷仲双唇紧闭,没有跟腔,看他目光晶莹,抬手揩去他眼底落下的泪,脸色绷得很紧。
半晌,阮扬的怒意渐退,侧坐在他腿上沉默。
“姥姥知道了。”殷仲再次开口。
阮扬抬起圆眼看他。
殷仲又继续说,“她看你坚持,不想让你伤心才装糊涂,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只是你深陷在恐惧中,所以一直没看懂她。”
“你撒谎。“
殷仲轻叹一声短气,抱住阮扬,把自己埋进阮扬怀里,深深吸入对方的味道。
“害怕是多么正常的一件事情呀,但阮扬,我没法替你承担,我只能告诉你,死亡,是每个人都要面对课题,对方不管在什么年龄段结束自己的生命,都是他的命数,你已经尽力了。况且姥姥七十八岁,已算寿岁,你要学会放开手,才能让你身边的人放心,让姥姥放心,也让我放心,好不好?”
刚来那一两天时间,阮扬还会带姥姥去外面逛看。自从姥姥开始化疗掉头发,阮扬日夜便陪在她身边,哪都没去。脸上的笑容也都是挤出来,身上的倦意都刻在那张脸上,所有人都看见了,唯独他没有看到。
昨天最后一轮报告,医生明确了姥姥生命倒计时,建议回去多看看多走走。可阮扬像是听不见似的,身边所有的事情都照旧。
殷仲并非是对生命的冷静,他只是,像阮扬心疼姥姥那样心疼他。
“带姥姥回家好不好?”殷仲再次说。
他怀里的人无声恸哭起来,紧紧抱住他,“我要没有姥姥了,你怎么能……怎么能让我带她回去?”
“对不起,是我的错。”
责怪是阮扬放下后的一丝拉扯,殷仲愿意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