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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姥姥的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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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碎碎的揉杂声,暖烘烘的房间。阮扬把姥姥哄睡后,坐在旁边借着暖黄的灯光,并无目的看着她。
殷仲站在他身后,双手贴在他双肩上,而后慢慢攀上脸,指腹来回摩挲。
另外一间房里,没有开灯。黑暗中两具身体打碎般拥抱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明明每年都有检查,为什么今年就有事。”阮扬脸埋在殷仲怀里,脑海里都是那三个字,“胰腺癌。”
“别瞎想。国外请来的专家已经到了,明天一早你要给姥姥做好思想工作,需要再次筛查,如果再次确定了,治疗过程会很辛苦,你也要做好准备。”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说好要来A市玩的,怎么就变成治疗了呢。每年我都祈愿姥长命百岁,可她今年才七十八,离百岁还有22年,怎么能……”
“阮扬不要怕,你有我呢。只要有一丝希望就全力以赴,哪怕要出国或者要什么配合,我们都有最好的资源。但你不可以一直深陷其中,我不允许你这样。这个时刻你很重要,姥姥会看你脸色,如果你一直思愁,她会担心,你希望她担心你吗?”
阮扬在他怀里摇头。
殷仲从怀里掏出阮扬的脸,捧着,黑暗中,他的瞳孔格外明亮,“所以你应该要做什么?”
“我要做姥的支柱。”
殷仲再次把他拉进怀里,柔声说,“媳妇,你真厉害,辛苦了。”
第二天清晨,姥姥很早起床,站在落地窗前,遥望楼下的A市,眼神里充满了好奇、恐惧与纯粹。
“姥吃早餐了。”
殷仲不在场,他知道这个时候,阮扬更喜欢一个人。所以他订好早餐,买了阮扬与姥姥喜欢吃的桂花糕一起送进房,自己在楼下车里等他们。
“住这样的房花不少钱吧?”姥姥佝着身走过来。
“那不是您该担心的事。”阮扬给他剥开鸡蛋,取出蛋黄,按照在家的习惯,给她倒了一小碟酱油,用来蘸蛋白吃。
姥姥是一位乐观大方的女人,行为举止潇洒。来到大城市,反而收敛起来。在车里,阮扬就发现了,离A市越近,她的脸色越涩,像是蒙上一股灰沉沉的霾,没有往日鲜活。
姥姥吃的并不多,阮扬也是一样。背井离乡,再讨厌的故乡,回忆里,也都成了春日的暖阳一般,洋洋洒洒在身上,像是落叶找到泥地般,有了归属。
阮扬蹲在姥姥面前,抓住她两手,清清嗓子,“姥,我跟您说一件事,你答应我不许着急,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那双眼皮下垂,黑瞳周边有些泛白的眼,在应允中多了一些惶恐。
“晚些我们再去玩……我们先去一个地方,检查身体,结束后我们再去看我所在的学校,去拜寺庙见佛祖,听说很灵的,逛完了我们去吃好吃的。”
阮扬说了一堆,全是为了掩盖那四字——检查身体。
“在家不是检查过了吗?怎么还要检查,浪费钱。”
阮扬咽了一口口水,挤出一个笑容,“您老说钱的事,你答应我要听话的,家里那边医疗没有A市先进,您好不容易来一趟,就答应我好不好?”
姥姥或许是看到阮扬笑了,神情也变得轻松许多,笑着答应了阮扬。
这是一家私人医院,里面设计布置并不同于常见医院。楼道人影稀少,随处可见的医护人员。
姥姥躺在一间套件房里,里面设施设备除去病魔的恐惧,条件堪比五星级酒店。
一群医生围在床前,因为涉及到病题,中外医生全程用英文交流。
殷仲与阮扬两人站在圈外。突然,殷仲走上前握住阮扬的手臂,拉进卫生间反锁,吻去他眼下的泪,手心上下来回揉搓他手臂。
“看我。”
阮扬抽噎不止,眼角扒下,咬着牙不发出哭声,伸直了脖子看向殷仲,上前挪了一小步想要拥抱,却被殷仲拉开。
“想要抱我吗?”
阮扬点头,无声啜泣。
“那好,跟着我,深呼吸,”殷仲深吸一口气,阮扬便跟着深吸一口气,“吐气。”殷仲吐出气,阮扬随后吐出一口热气。
反复来回十几次,阮扬眼底的泪才退回去,可他眼眶太红,没办法去见姥姥。殷仲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紧搂他,“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我先出去应付,你在里面坐一会,等会再出来。”
结果,两人听到了,跟在老家的诊断一样。
殷仲长吁一口气,走到姥姥跟前坐下。姥姥看到他笑颜展开,问,“辛苦你了阿铭。”
“不辛苦。”
姥姥拍了拍他手背,向他身后探寻,“阳阳呢?”
“他吃坏了肚子,在卫生间。”
姥姥蹙起一缕眉头,“早上他只吃了一点点,还没有猫吃得多,这下肚子里可就空空,得饿了。”
“等会他出来我们就去吃饭。”
姥姥又望向这周边环境,窃窃私语问,“阿铭你告诉姥,这里是不是特别贵?不许框姥。”
“不需要钱,您不用担心。
”
“嗐——”姥姥拉长声线,“你这样说姥是不信的,这种环境又请人外国人来看,政府哪里有多么多钱放在我们这种,上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的人。”
殷仲,“……”
姥姥笑着撇撇嘴,“姥姥又多嘴了,你可别跟阳阳说,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他。”
殷仲不知再如何回应姥姥的话,正当时,门外倏得传来一阵喧哗声,两人同时向外看去,是周建逸携着一堆人,有人抱花,有人提着水果篮子,有人提着营养品。
姥姥认出周建逸,嘴巴O起,看他指挥人挨个放好,又看他携一大束花走过来,抽出一枝玫瑰,递给姥姥。
“鲜花配美人,锦上添花。”
姥姥咯咯笑得前俯后仰,脸上抹过一丝少女的娇羞神色,“来就来,怎么还花钱。”
“为美人花钱,睡好觉。”
周建逸如何得知姥姥病情,是殷仲说的。周建逸这个人乐观,会搞事情,这种时候,殷仲觉得,他们中,最需要他来打散飘荡在头顶上那股悲伤。
阮扬这时从卫生间出来,殷仲跟着他移动。他清楚知道,自己的爱并非万能,有些事,得他自己慢慢化解。
周建逸笑嘻嘻走过去搂住阮扬肩膀,晃了晃,还想要拥抱,被殷仲拦开。
姥姥伸手要阮扬牵,阮扬走过去,她把手放在阮扬肚子上,轻揉,“拉空空了是不是?”
阮扬瞥了一眼殷仲,殷仲点点头,了意,“嗯,都空了。姥,”阮扬定了定神,“医生说你肚子里长了一个小东西,需要住院治疗一阵,治疗好我们就回去过年。”
姥姥怔住,过一会身体往前倾,眼神眯起问,“长了什么东西,危不危险?”
周建逸一把坐到床上,大声“嘿”的一声,“吴美女,小东西就是等于没有东西,这里的医生负责,想着让你多留几日,多观察观察,没问题我们一起到您家过年。再说了,那么多帅哥陪您,难不成您在老家有老相好,不想我们陪?”
姥姥笑着皱眉,轻拍周建逸一把,“这孩子,打嘴。”
周建逸笑声叮铃任姥姥打。
阮扬深吸一口气,口气洪亮起来,“阿逸说得没错,小东西等于没东西,您要听话,配合医生,我们早日出院。”
殷仲听声,心中的阴霾消了几分。
“嗳——老了不中用,还要拖累你。”
“再说这样的话,我便不理你。”阮扬掖了掖姥姥身上的被子,“其他事情不用担心,有这几位大帅哥帮我呢,阿青说他过几日过来,瞧瞧吴女士到底有多不听话!”
姥姥发出愉悦笑声,赶忙说,“可别叫阿青来了,麻烦他跑来跑去。”
周建逸嚷道,“不行姥,必须让那小子来,他还欠我一顿酒没还呢,这次来叫他带我们去酒吧看帅哥。”
再场四人都纷纷笑了起来。殷仲走到阮扬背后,手掌暖暖展开,落在他后背上。
姥姥睡下后,殷仲带阮扬到楼下公共区域,室外满天飞雪,路灯发着白雾的光,一段一段的光,连成一道明亮的路。殷仲打开大衣,把阮扬圈在怀里裹住。
“还好吗?”殷仲问。
“谢谢你。”阮扬笑说的,声音很静,很平。
“谢我什么?”
“不知道,总之想要谢谢你。”
“不知道还乱谢,真是可恶,惹得人心落空。”
阮扬安然贴在他怀里鼻腔发笑,静看外面的雪,悄无声息覆盖在湖面上。别看那么扎实,等暖阳一来,便化成凘凘溶溶的水流,会流向哪条河哪片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