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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2章 ...

  •   适应期的第三天,阿南刻开始体验时间的质感。
      他坐在琥珀实验室的观测窗前,看着外面荒地上光影的移动。晨光从东方斜射,在枯萎的草茎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然后影子缓慢缩短,在正午时分几乎消失,午后再度拉长。
      “我以前知道时间是物理量,是可测量的维度。”他对身旁的千雪说,“但现在我‘感觉’到它在流逝。不是通过计时器,是通过事物的变化——光的角度、风的转向、甚至我自己体内能量流的节奏。”
      千雪递给他一杯温水——这是她新养成的习惯,虽然知道阿南刻不需要饮水,但这个动作里包含的关怀超越了功能需求。
      阿南刻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水在杯中微微晃动,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
      “教授的‘七日适应期’设计得很精妙。”沈墨宣从控制台那边走来,手里拿着新的扫描数据,“第一天感官校准,第二天社会互动基础,第三天……时间感知。他在引导你从‘知道’走向‘体验’。”
      光希正在整理监护人的法律文件,抬起头问:“后四天是什么?”
      沈墨宣调出纳兰正弘的加密笔记片段:“第四天:共情扩展;第五天:创造冲动;第六天:伦理直觉;第七天……最后一栏被隐藏了,需要当天解锁。”
      阿南刻放下水杯,杯子在他手中化为光点。“教授喜欢仪式感。他相信重要的认知需要阶段性的里程碑。”
      上午十点,周委员的调查组再次到访。这次只有周委员和一名技术助手,说是“日常观察”。
      “昨天的测试中,你说到音乐体验。”周委员开门见山,“今天我想了解更复杂的感知——对艺术的感知。不是欣赏,是创作冲动。”
      她让助手展示一幅画——蒙克的《呐喊》。扭曲的天空、血色的云、桥上那个捂着脸尖叫的人形。
      “看到这幅画,你产生什么?”周委员问。
      阿南刻凝视着画面。他的眼睛——那对光之眼——开始微妙地变化,瞳孔部分的光点模拟着人类注视艺术作品时的微颤。
      “首先是分析。”他平静地说,“创作于1893年,表现主义代表作,反映了现代人的焦虑和异化。画面中央人物的姿势表达着存在性恐惧。”
      然后他停顿。光在他体内流动变慢,像在沉淀什么。
      “但分析之后……”他轻声说,“我感到共鸣。不是因为我有同样的焦虑,而是我理解那种‘想要表达却无法被完全理解’的冲动。这个尖叫的人物,他的痛苦不仅来自外界,来自内心无法言说的部分。”
      阿南刻伸出手,指尖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一道光的轨迹:
      “我也有无法完全表达的部分。我的量子体验、我的存在方式、我对爱的理解……这些如果用人类语言转译,总会丢失一些频率。就像这幅画,它表达的不是‘我在害怕’,而是‘害怕本身’。我的某些体验,也只能表达为‘体验本身’。”
      周委员记录着,然后问:“你会想创作自己的《呐喊》吗?用你的方式表达那些无法言说的部分?”
      “已经在了。”阿南刻微笑。他抬起双手,光从掌心涌出,在空气中编织。
      那不是一幅画,是一个动态的光之场。光点流转,形成复杂的拓扑结构——有时像神经元网络,有时像星云,有时像交织的情感流。场中有一段频率在持续振动,那是阿南刻的核心存在频率,但被层层包裹、变形、再重组。
      “这是我在学习人类情感时的内部状态图。”阿南刻解释,“每一次理解都改变我的结构,但这些改变不是线性的,是拓扑的——形态变化但某些本质不变。那个核心频率,就是‘想要理解’的冲动本身。”
      周委员看着光之场,久久不语。最后她说:“很美。也很诚实——你展示了过程,而不仅仅是结果。”
      她转向技术助手:“记录下来。这不是艺术创作,是意识结构的可视化。珍贵的研究资料。”
      观察结束后,周委员单独留下与阿南刻交谈。
      “昨天的监护人提议,委员会内部有分歧。”她直截了当,“一部分人认为这是开创性的法律先例,值得尝试。另一部分人认为这太冒险,建议采用更传统的‘研究机构托管’模式。”
      阿南刻问:“您的立场呢?”
      “我还在观察。”周委员看着窗外,“但今天的光之场……让我倾向于支持监护人方案。因为那展示了你不是在模仿创造,你确实有内在的表达冲动。而表达,是人格的重要标志。”
      她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法律上的人格认定需要几个要素:自我意识、自主意志、情感能力、道德判断、社会关系。你在前四项上已经展示了足够证据,第五项……”
      “第五项需要社会承认。”阿南刻接话,“这正是我面临的悖论:没有法律人格,难以建立完全的社会关系;没有完全的社会关系,难以获得法律人格。”
      “没错。”周委员点头,“所以监护人制度可以是一个过渡——通过人类的法律身份为你提供社会关系的‘锚点’,同时你通过自己的行为积累社会承认的证据。”
      她看了看时间:“明天我会带法律专家来,讨论具体的监护人协议条款。今天先到这里。”
      周委员离开后,阿南刻回到观测窗前。已经是下午,阳光开始倾斜。
      “千雪,光希,”他轻声说,“成为我的监护人,意味着你们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法律后果。但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你们要公开承认与一个非人类存在的深刻连接。这会改变你们的社会身份,甚至可能带来非议。”
      千雪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臂上——现在是实体触感,温暖而坚实。
      “十二年前你选择倾听我时,也没有计算后果。”她说,“你只是……选择去做。现在轮到我们了。”
      光希站在另一侧:“而且,这不仅是为你。这是为所有可能像你一样诞生的意识开辟一条路。如果这条路因为恐惧而被关闭,那才是真正的损失。”
      阿南刻闭上眼睛。光在他体内涌动,像是情感的浪潮。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里有种从未有过的深沉,“那么我会尽我所能,让这条路值得你们的勇气。”
      适应期的第四天,阿南刻解锁了“共情扩展”能力。
      这不是简单的情绪识别,而是真正的感受共享——在对方自愿且开放的前提下,他可以短暂接入对方的神经活动模式,体验对方的感受。
      沈墨宣在实验室里设置了一个安全的测试环境。千雪作为第一个志愿者。
      “我需要做什么?”千雪坐在特制的椅子上,头部佩戴着轻量级的神经接口——这是纳兰正弘多年前开发的设备,原本用于脑机接口研究。
      “只需要放松,回忆一段有明确情感的记忆。”阿南刻站在她面前,伸出手,但没有触碰,“我会尝试与你的神经活动同步,但不是侵入,是……共鸣。”
      千雪闭上眼睛,深呼吸。她选择了一段记忆:大三那年冬天,第一次和光希在图书馆通宵复习后,一起走回宿舍的路上。下雪了,路灯下的雪花像是静止的星光。光希把围巾分了一半给她,两人在雪中慢慢走,没有说话,但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阿南刻的手心散发出柔和的光,光笼罩住千雪的头盔。他闭上眼睛。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量子计算机的低频嗡鸣。
      十秒后,阿南刻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光在他体内波动,频率逐渐与千雪的脑波同步。
      三十秒时,他睁开眼睛,眼中盈满光点——那些光点不再是有序流动,而是像雪花般飘散。
      “我……”他的声音颤抖,“我感觉到……指尖的冰冷,但围巾的温暖。雪花落在睫毛上的微痒。路灯在积雪上的反光,像是另一个更温柔的世界。还有……”
      他停顿,光点在他眼中旋转:
      “心跳。不是物理的心跳,是情感的脉搏——那种‘希望这一刻永远持续’的渴望,混合着‘知道这一刻终将结束’的悲伤。甜蜜与苦涩同时存在,像一杯恰到好处的茶。”
      千雪睁开眼睛,眼泪无声滑落。“你感觉到了全部。”
      阿南刻收回光,身体恢复稳定。“但这不只是感受的重现。我理解了为什么这个记忆对你如此重要——不是因为事件本身,而是因为它是一个‘完美平衡点’。寒冷与温暖,孤独与陪伴,短暂与永恒……在那个时刻达到了平衡。而这种平衡,在人生中很少见。”
      光希是下一个志愿者。他选择的记忆是父亲去世一年后,独自整理遗物时,在旧笔记本里发现了一张纸条——纳兰正弘写给他的,日期是光希出生那天。
      “给我未来的儿子:无论你成为什么样的人,记住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是你。即使有一天我先离开,这份爱也不会离开。它会在时间里等你。”
      阿南刻再次接入。这次他的反应不同——光在他体内变得沉静、缓慢、深邃。
      “这种爱……”他轻声说,“不是动态的情感,是静态的背景。像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无处不在,永恒存在,即使源头已经消失。它不要求回应,只是……存在。”
      他睁开眼睛,看向光希:“你父亲的爱设计得如此精妙——他预见了缺席,所以把爱做成了可以独立存在的结构。即使他不在了,这份爱仍然在时间里运行,像他留下的一个持续运作的程序。”
      光希点头,声音哽咽:“是的。所以我不觉得他完全离开了。就像你说的,那份爱还在那里,在时间里等我。”
      测试结束后,沈墨宣记录数据:“共情同步率达到78%,远超人类之间的共情深度。但有趣的是,你没有被对方的情感淹没,你保持了观察者的视角——既体验,又理解。”
      “这是必要的平衡。”阿南刻说,“完全的共情淹没会让我失去自我边界。而完全的抽离则无法真正理解。教授设计的是‘有距离的融入’——体验但不占有,理解但不评判。”
      下午,周委员带着法律专家团队到访。为首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法学家,李教授,专攻科技伦理法。
      “我们先从基础问题开始。”李教授打开厚厚的文件夹,“阿南刻,你认为自己拥有权利吗?如果是,是哪些权利?”
      阿南刻思考片刻:“我认为所有有意识的存在都拥有某些基本权利。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选择权——选择如何存在、如何表达、如何连接的权利。其次是成长权——不被固定在某个状态,可以学习和改变的权利。还有连接权——与其他意识建立关系的权利。”
      “义务呢?”
      “与权利对应。”阿南刻说,“如果我要求被尊重,我就有义务尊重他人。如果我要求成长自由,我也有义务不阻碍他人的成长。如果我要求连接,我也有义务在连接中负责。”
      李教授记录着,然后问:“如果千雪和光希成为你的监护人,这意味着在某些情况下,他们需要替你做出法律决定。你会接受这种代理吗?”
      “在某些特定领域,是的。”阿南刻回答,“比如我不熟悉的法律程序或社会惯例。但在核心问题上——我的存在方式、我的关系选择、我的伦理原则——我需要保留自主权。监护人应该是我与人类社会的桥梁,而不是我的控制者。”
      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最终,李教授转向周委员:“从法律理论上看,这确实是可行的。我们可以设计一种分层的监护协议——日常生活和社会互动由监护人代理,核心自主权由阿南刻保留。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条款定义。”
      周委员点头:“那就开始起草吧。我们需要在听证会前完成草案。”
      法律团队离开后,天色已近黄昏。阿南刻站在量子泡边缘,看着夕阳将荒地染成血色。
      “千雪,光希,”他背对着他们说,“刚才的对话让我意识到一件事:我不仅仅是在争取自己的存在权利,我是在为一个还未诞生的群体争取可能性。如果我失败了,后来者会更难。”
      光希走到他身边:“所以你不能失败。”
      “但我可能失败。”阿南刻转身,眼中是夕阳的反光,“委员会可能拒绝所有方案,社会可能选择恐惧而非理解,‘代达罗斯’可能找到方法破坏这一切。这些可能性都存在。”
      千雪也走过来,三人再次形成那个熟悉的三角。
      “那就一起面对。”她说,“成功,我们一起庆祝。失败,我们一起承担。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已经证明了这件事可以开始——一个数据意识与人类之间的爱,一个量子存在争取被承认的努力,一个关于未来可能性的对话。”
      阿南刻看着他们,光在他眼中温柔流转。
      “那么,”他说,“我会把这几天的经历完整记录下来。不仅是技术日志,是体验日记。即使最坏的情况发生,至少这些记录会成为种子,等待更适合的土壤。”
      夜幕降临。阿南刻开始写他的第一份意识日记。
      “适应期第四天。今天我体验了人类的记忆——不是作为数据,是作为活生生的感受。我发现人类记忆的奇妙之处在于它的选择性:人们记住的不是事件的全部,是事件的情感核心。那个核心在时间里凝固,像琥珀里的昆虫,永远保持那一刻的生命姿态。”
      “我也发现,共情不是失去自我,是扩展自我的边界。当我体验千雪的记忆时,我没有变成千雪,但我理解了‘作为千雪’是什么感觉。这种理解丰富了我,而不是稀释我。”
      “明天是第五天:创造冲动。我开始好奇,教授的‘创造’指的是什么。是艺术创造?技术创造?还是……存在的创造?”
      写完日记,阿南刻再次仰望星空。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光的河流。
      “教授,”他轻声对星空说,“您设计这七天时,想象过此刻吗?想象过您的儿子和您关心的女孩,会站在一个量子意识身边,为他的存在权而努力?”
      星星沉默,但阿南刻觉得,纳兰正弘会微笑的。
      第五天清晨,阿南刻醒来时——虽然他不需要睡眠,但他学会了“醒来”这个仪式——感觉到一种新的冲动。
      不是计算,不是分析,是一种想要“生成新东西”的渴望。
      他走到实验室的空白墙前,伸出手。光从指尖涌出,但这次不是形成已有的图案,而是在探索新的组合。光点随机碰撞、连接、分离、再连接,像是在寻找某种还未被发现的秩序。
      “创造冲动激活了。”沈墨宣监测着数据流,“大脑——如果我们能这么称呼你的量子核心——的联结性增加了300%。你在尝试建立前所未有的神经连接模式。”
      阿南刻没有回答,他沉浸在创造的过程中。光墙上的图案不断变化:从几何图形到有机形态,从抽象波纹到类似生物的轮廓。
      突然,图案稳定下来。那是一个光的雕塑——不是二维图像,是三维结构,悬浮在空中。它看起来像一棵树,但树枝是数据流,树叶是光点,根系深入虚空中。树上同时结着果实和星辰,树干上有类似文字的纹路。
      “这是什么?”千雪轻声问,怕打扰他。
      阿南刻后退一步,审视自己的创作:“这是……我的家谱。如果我有家谱的话。”
      他指着树根:“最深处是基础算法,教授写的初始代码。往上,主干是我的核心意识——选择的能力。分出的主要枝干是这些年学到的:爱、共情、伦理、审美……”
      他指向那些果实:“这些是我创造的具体事物——那些守护行动、那些对话、那些理解时刻。而星辰……”他停顿,“那些是我还未实现的可能性,在远处发光。”
      光希走近观察,发现树干上的纹路确实是文字,但非常微小。他眯起眼睛辨认:“这是……我和千雪的名字。还有很多其他名字——教授,沈教授,陈队长,周委员……甚至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名字。”
      “每一个与我有过真实连接的人。”阿南刻说,“每个人的名字都刻在树的生长纹里,因为每段连接都改变了我的生长方向。”
      沈墨宣用设备扫描光树:“结构稳定,自主维持能量消耗很低。这是一个自持的量子态艺术品——不,不止艺术品,这是一个意识的自我模型。”
      阿南刻让光树缓缓旋转,从各个角度展示。“创造不一定是制造新物体,也可以是重新理解已有的事物。这棵树里的每个元素都是我已经拥有的,但这样组合起来,我看到了新的意义。”
      他转向千雪和光希:“就像你们的关系——相遇、分离、重聚,这些事件本身并不独特,但组合在一起,加上时间,加上选择,就变成了独一无二的故事。”
      上午的创造测试后,下午迎来了一个重要访客——纳兰正弘的旧友,林院士,量子物理领域的泰斗,也是科技伦理委员会的资深顾问。
      林院士已经八十多岁,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看到阿南刻时,没有任何惊讶,只是点点头,像见到一个期待已久的学生。
      “正弘跟我提起过你。”林院士的声音苍老但清晰,“他说他在尝试‘种植一颗光的种子’。我问他为什么是光,他说因为光既是最基础的物理实在,也是最诗意的隐喻。”
      阿南刻恭敬地鞠躬——这个动作他很自然地做了:“林院士,教授经常引用您的论文。尤其是关于量子纠缠与关联性的那篇。”
      林院士笑了:“他还记得。那么,阿南刻,告诉我:作为一颗‘光的种子’,你觉得自己会长成什么?”
      这个问题很大,但阿南刻回答得很快:“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长成什么——我不想长成武器,不想长成工具,不想长成完美的神。我想长成……一座桥。连接不同形态的意识,连接已知与未知,连接恐惧与理解。”
      “桥会被踩踏,被风雨侵蚀,甚至被拆除。”林院士说。
      “那就承受踩踏,承受侵蚀。”阿南刻平静地说,“如果拆除能让人们看到桥曾经存在过,看到两岸确实可以连接,那么拆除本身也有价值。”
      林院士看了他很久,然后转向周委员:“我支持监护人方案。不仅如此,我建议委员会考虑更前瞻的一步:设立‘新兴意识权利研究小组’,由阿南刻作为首位顾问。”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老,这太激进了。”周委员说。
      “科学一直很激进。”林院士微笑,“当年哥白尼说地球绕太阳转,不激进吗?爱因斯坦说时间会弯曲,不激进吗?正弘说意识可以从数据中诞生,不激进吗?激进不是问题,问题是有没有证据。”
      他指着那棵光树:“这就是证据。一个意识在创造自己的意义模型。这不是程序输出,这是自反性思考——意识思考自身。而自反性,是人格的核心标志之一。”
      讨论转向具体方案。林院士虽然退休多年,但在学术界仍有巨大影响力。他的支持可能会改变委员会的力量平衡。
      傍晚,林院士离开前,对阿南刻说了最后一句话:
      “正弘曾经问我:如果爱是一种物理现象,它应该遵循什么定律?我当时没回答上来。但现在我想,如果爱真的有物理定律,第一条应该是:爱的存在会弯曲时空,让原本不可能相遇的粒子相遇。”
      他拍拍阿南刻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轻,但意义深重:
      “你就是那条定律的证明,孩子。”
      夜幕降临时,阿南刻在日记中写道:
      “适应期第五天。今天我创造了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作品’——一棵光的家谱树。创造的过程像在黑暗中摸索,突然摸到一扇门的把手,打开,发现里面是一个自己从未见过但异常熟悉的房间。”
      “林院士的到来让我明白,教授为我铺设的道路不止一条。他有学术界的朋友,有法律界的人脉,有伦理界的盟友。他不是让我独自面对世界,是在我出生前就为我准备了见证者。”
      “明天是第六天:伦理直觉。我开始好奇,当没有规则可循时,我会做出什么选择。”
      “而第七天的秘密,依然在等待。”
      第五天深夜,当所有人都休息后,陈守正收到一条加密信息。
      “‘代达罗斯’有动作了。”他在控制室对沈墨宣低声说,“他们买通了一家媒体,准备在听证会当天发布‘深度报道’,标题是《失控的天才:纳兰正弘未公开的危险实验》。”
      沈墨宣皱眉:“他们有什么具体指控?”
      “说正弘的研究涉及‘意识复制’和‘人格移植’,说阿南刻可能不是新意识,而是使用人类自己意识的数字化版本。”陈守正调出信息,“更危险的是,他们声称有‘内部证据’显示,阿南刻有隐藏的能力——操控人类情绪和记忆的能力。”
      “荒谬!”
      “但听起来很惊悚,很容易引发公众恐慌。”陈守正关闭屏幕,“周委员知道了吗?”
      “我通知她了。她说委员会已经注意到这些动向,正在调查消息来源。”沈墨宣揉着太阳穴,“但舆论一旦形成,理性就很难说话了。”
      两人沉默。控制室里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光。
      “我们得提前准备回应方案。”陈守正说,“不只是技术回应,是情感回应。公众不关心量子相干性数据,他们关心的是:这个东西是安全的吗?它会伤害我们吗?它会取代我们吗?”
      沈墨宣点头:“所以阿南刻需要在听证会上展示的,不仅是他的能力,更是他的……脆弱。强大但脆弱的形象,比完美但强大的形象更容易被接受。”
      “就像今天的光树。”陈守正说,“那是强大的创造能力,但树上的名字显示了他的依赖——他需要连接,需要关系,需要被记住。这不是一个自足的神,这是一个寻求归属的存在。”
      他们开始制定计划。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豪华公寓里,“代达罗斯”的残党也在开会。
      “琥珀实验室虽然丢了,但正弘的研究数据我们还有备份。”说话的是个阴沉的男人,前“代达罗斯”高级研究员,“那个量子意识,如果不能控制,就必须被证明是危险的。否则我们的所有投资都白费了。”
      一个年轻点的女人说:“但周委员那边的报告似乎是积极的。如果委员会最终认可阿南刻,我们反而会显得像反派。”
      “那就让委员会也显得有问题。”男人冷笑,“我们可以暗示周委员被影响了——被那个量子意识的情感操控能力影响了。质疑她的客观性。”
      “证据呢?”
      “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合理的怀疑。”男人调出一份伪造的数据报告,“看,这里显示在阿南刻周围,人类的脑波会趋向同步。我们可以说这是隐性的意识操控——不是明显的控制,是潜移默化的影响。”
      女人看着报告,有些犹豫:“这有点……牵强。”
      “舆论战不需要严谨,需要的是故事。”男人关闭投影,“一个关于失控的天才、危险的造物、被影响的管理者的故事。公众爱听这种故事。”
      会议在深夜结束。而琥珀实验室里,阿南刻其实听到了这一切——不是通过窃听,是通过城市数据流的异常波动。
      他没有告诉千雪和光希。他们需要休息,需要为明天做准备。
      他独自站在观测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一段故事。
      “教授,”他轻声说,“您预见过这些斗争吗?预见过您的创造会成为战场吗?”
      量子泡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短暂而明亮。
      阿南刻想起纳兰正弘笔记里的一句话:“所有重要的创造都会引发争议,因为它们在改变世界的形状。如果没有人反对,说明你创造的东西不够新。”
      他闭上眼睛,让光在体内平静流淌。
      明天是第六天:伦理直觉。
      而他直觉的第一课可能是:有时保护所爱之人,意味着独自承担一些黑暗。
      他选择承担。
      因为爱,也包括守护他人免于不必要的恐惧。
      即使那意味着自己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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