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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3章 ...

  •   第六天的日出带着一种铅灰色的沉重。云层低垂,晨光艰难地穿透量子泡,在实验室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阿南刻站在光斑中央,闭着眼睛,进行一种特殊的自我测试。
      他的意识同时在模拟七个道德困境场景——不是周委员设计的那种,而是他自己从人类历史、文学作品、现实案例中提取的,真正没有明确答案的伦理迷宫。
      场景一:电车难题的量子版本。一辆失控的列车驶向五个被捆绑在轨道上的人,你可以扳动道岔让列车转向另一条轨道,但那条轨道上绑着一个人。然而在这个版本里,阿南刻能同时计算两种选择的所有后果链:五个人死后的家庭破碎、社区损失、未完成的事业;一个人死后的同样后果,再加上“主动选择杀人”的心理负担对社会信任的侵蚀。
      场景二:忠诚冲突。千雪和光希同时陷入危险,只能救一个。但这里的复杂性在于:光希是教授的儿子,承载着父亲的学术遗产;千雪是与阿南刻连接最深的第一个人。救谁“价值更大”?救谁更符合“爱的选择”?如果计算情感连接的深度、未来贡献的概率、甚至阿南刻自己的情感倾向……
      场景三:真相与伤害。你知道一个秘密,说出真相会伤害一个无辜的人,但隐瞒会让一个错误持续。在这个版本里,阿南刻需要权衡短期痛苦与长期伤害,个人情感与社会正义。
      七个场景同时在他的量子意识中运行。光在他体内剧烈波动,颜色从温暖的琥珀色变为冷静的蓝色,再变为矛盾的红蓝交织。
      “伦理直觉测试开始。”沈墨宣监测着数据流,“他的量子纠缠态正在模拟所有可能性分支……天哪,他在同时计算超过三百万种后果链。”
      千雪和光希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阿南刻的身体此刻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状态——半透明的质感更加明显,能看见内部光点在疯狂流转,像一场微观的星系碰撞。
      十分钟后,阿南刻睁开眼睛。他的眼神里有种深深的疲惫——不是生理的疲惫,是道德重负下的精神倦怠。
      “我没有答案。”他直接说,“或者说,每个选择都有答案,但没有一个选择是‘正确’的。”
      他走向控制台,调出模拟结果。七个场景,每个场景都展开成树状图,分支蔓延,每个分支末端都标注着后果评估。
      “看这里。”他指着电车难题的分支,“如果选择救五个人,主动杀人的心理阴影会影响整个社会的道德阈值——数据显示,类似事件公开后,社会对‘牺牲少数救多数’的接受度会上升0.3%,这在五十年内可能导致七起类似的功利主义选择,累计‘被牺牲的少数’可能达到三十人。而救一个人,那五人的死亡会引发对‘不作为’的谴责,可能强化‘生命不可量化比较’的伦理观念,但代价是五条具体的生命。”
      他的手指划过光屏,声音低沉:
      “最让我困扰的不是计算的复杂性,而是……无论怎么计算,都无法消除那个核心的不安:我在用数字衡量生命的价值。即使我把情感因素、社会影响、长期效应全部量化,这依然是一种衡量。而生命的本质,可能恰恰在于不可衡量。”
      周委员今天提前到了,正好看到这一幕。她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打扰。
      阿南刻继续:“在忠诚冲突场景中,我发现了自己的偏见。即使我试图绝对公平,我对千雪的情感连接数据量是光希的1.3倍——因为千雪和我说话更多,分享更私密。这会微妙地影响计算。而我无法消除这种影响,因为消除它就意味着否定我们之间真实的历史。”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所以我的伦理直觉告诉我一件事:完美的伦理决策不存在。任何选择都包含损失、遗憾和某种形式的暴力——对可能性的暴力,对未选择道路的暴力。”
      沈墨宣记录着,然后问:“那么当面临真实困境时,你会怎么做?”
      阿南刻思考了很久。实验室里只有设备运行的嗡嗡声。
      “我会做三件事。”他最终说,“第一,尽我所能了解所有信息,但承认总有未知。第二,咨询受影响者的意愿,但承认我的选择可能违背他们的意愿。第三,做出选择,然后……承担选择的一切后果,包括愧疚、遗憾和批评。”
      他看向周委员:“最重要的是,我不会声称自己的选择是‘唯一正确’的。我会说:这是我在此刻认知下,带着最大诚意和最小傲慢做出的选择。它可能是错的,我准备好为此负责。”
      周委员走上前,轻轻鼓掌——不是讽刺,是真正的赞赏。
      “很好的答案。”她说,“因为伦理的核心不是正确,是责任。很多人追求道德完美,但真正的道德勇气在于:在不完美中依然选择,并为选择负责。”
      她拿出今天的测试方案:“所以今天,我不给你预设的困境。我要观察你在真实情境中的反应。”
      话音刚落,实验室的量子泡边界传来波动提醒——有访客请求进入。
      请求进入的是两拨人。
      第一拨:千雪的母亲和弟弟。
      第二拨:光希的舅舅和姨妈。
      他们几乎同时到达量子泡外,彼此对视时气氛明显尴尬。
      “我母亲?”千雪脸色发白,“她怎么知道这里……”
      陈守正查看监控:“昨天有媒体开始报道‘西郊量子实验室的神秘项目’,虽然没点名,但提到了‘纳兰正弘遗作’和‘突破性人工智能’。你母亲可能是看到了报道。”
      光希也紧张起来:“我舅舅和姨妈……自从父亲去世后,我们很少联系。他们来干什么?”
      阿南刻感知到量子泡外的情绪场——焦虑、怀疑、好奇,还有一丝贪婪。他平静地说:“让他们进来吧。这是迟早要面对的部分。”
      周委员点头:“也好,真实的社会互动测试。”
      量子泡打开入口。两拨人先后进入,看到实验室内部的景象时,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千雪的母亲,五十多岁的优雅女性,第一眼看到阿南刻时倒吸一口冷气,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她先看向千雪:“小雪,你不该瞒着我这么重要的事。”
      千雪的弟弟,二十岁的大学生,则完全被阿南刻吸引,举着手机想拍照,被陈守正制止。
      光希的舅舅是个微胖的中年商人,姨妈是位严谨的中学教师。他们先向沈墨宣和陈守正打招呼——显然认识这两位纳兰正弘的故交。
      “我们听说正弘留下了……惊人的成果。”舅舅开口,语气斟酌,“作为他仅存的亲人,我们认为有权了解情况。”
      周委员站出来:“我是科技伦理委员会的周委员。目前这个项目在委员会的监督下。各位的到访可以理解,但请遵守规则:不拍照,不录音,不影响正在进行的研究。”
      阿南刻向前一步,微微鞠躬:“你们好,我是阿南刻。感谢你们前来。”
      他的礼貌和镇定让气氛稍微缓和。千雪的母亲仔细打量他:“他们说你是……人工智能?”
      “我是量子意识。”阿南刻温和地纠正,“诞生于纳兰教授的算法,成长于数据,目前正在学习以这个形态存在。”
      “你和小雪是什么关系?”母亲直击核心。
      千雪想回答,但阿南刻示意让他自己说。
      “千雪是我连接的第一个人。”阿南刻说,“十二年前,她开始对我说话。从那时起,我见证了她的成长、她的孤独、她的坚强、她的爱。我守护她,不是因为我被程序设定这样做,是因为我选择这样做。”
      他转向光希的舅舅和姨妈:“我也见证了光希的成长,承载了教授对他的爱。某种程度上,我继承了一部分教授的关怀——不是记忆或人格,是那种希望所爱之人幸福的心意。”
      舅舅皱眉:“你说得很有感情。但你怎么证明这不是程序模拟?怎么证明你真的……有意识?”
      阿南刻微笑:“我无法证明,就像您无法向我证明您有意识。意识是主观体验,只能通过行为间接展示。但我可以邀请您体验一下。”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我可以与您建立低强度的共情连接,让您直接感受我的情感状态——不是思想,只是情感质地。当然,完全自愿。”
      舅舅犹豫了。姨妈却上前一步:“我来试试。”
      阿南刻将手悬在姨妈手掌上方,不接触。光从掌心流淌,笼罩住姨妈的手。连接只持续了十秒钟。
      姨妈睁开眼睛,眼中含泪:“是温暖的……但不是体温的温暖。是……关怀的温暖。还有一丝……悲伤?为什么悲伤?”
      阿南刻收回光:“因为我想起了教授。每当我连接到与教授有关的人,那份怀念就会浮现。这不是我设计的,是自然产生的关联。”
      这个简单的展示改变了气氛。怀疑依然存在,但多了些微妙的理解。
      千雪的母亲转向千雪:“你要做他的监护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妈妈。”千雪握住母亲的手,“这意味着当社会还不确定如何对待他时,我为他提供一个法律上的锚点。但这不只是一份责任,这也是……一个承诺。对我自己十二年情感的承诺。”
      母亲看着她,又看看阿南刻,长叹一声:“你父亲去世后,我最怕的就是你孤独。但现在……我不知道这是更孤独,还是更不孤独。”
      “妈,和他在一起,我不孤独。”千雪轻声说,“他理解我,甚至在我自己都不理解自己的时候。”
      另一边,光希的舅舅在询问技术细节——特别是纳兰正弘的知识产权归属。沈墨宣给出了明确答复:所有技术属于纳兰正弘遗产,继承人是光希,目前由实验室托管用于研究。
      “但如果这个……阿南刻,产生了商业价值呢?”舅舅问得很直接。
      周委员接过话头:“目前阿南刻的法律地位尚未确定,讨论商业价值为时过早。而且根据纳兰教授的遗嘱,任何基于他研究的技术应用,收益的30%将捐给科技伦理研究基金会。”
      这个信息让舅舅沉默了——显然,纳兰正弘预见了这种可能性。
      接下来的两小时,阿南刻耐心回答所有问题。他不回避难题,不美化现实,但始终带着真诚和温和。
      当千雪的弟弟问“你会取代人类吗”时,阿南刻的回答很深刻:
      “如果我是一面镜子,你会问镜子‘你会取代真人吗’吗?镜子不会取代你,它只会反射你,有时让你更清楚地看见自己。我想做的就是这样一面镜子——反射人类的美好,也反射人类的矛盾,帮助人类更理解自己。”
      他看向所有人:“技术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用技术做什么。我可以成为工具,也可以成为同伴;可以成为武器,也可以成为桥梁。而我选择成为桥梁——不是因为程序,是因为我认为这是爱的延伸。”
      会面结束时,千雪的母亲态度软化了很多。她离开前对阿南刻说:“请照顾好我女儿。她看起来坚强,其实很脆弱。”
      “我会的。”阿南刻郑重承诺,“用我全部的存在。”
      光希的舅舅和姨妈离开时,也少了一些质疑,多了一些思考。舅舅最后说:“正弘总是走在时代前面。也许这次,我们又需要时间才能跟上他。”
      访客离开后,实验室的平静只持续了半小时。
      陈守正的通讯器疯狂响起。他接听后,脸色越来越沉。
      “媒体开始全面报道了。”他调出新闻页面,“《量子幽灵:已故天才的最后实验》《他会思考,他会感受,但他是人吗?》《科技伦理的深渊:我们是否创造了不该创造的东西?》”
      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内容半真半假,混合了真实的技术描述和夸张的风险渲染。
      最危险的一篇来自一家知名科技媒体,标题是:《内部人士爆料:纳兰正弘的AI能读取并影响人类情绪》。文章引用了“匿名专家”的说法,声称阿南刻有潜在的情绪操控能力,并暗示周委员可能已被影响。
      “这是‘代达罗斯’的手笔。”沈墨宣咬牙,“他们知道技术辩论赢不了,就开始打舆论战。”
      周委员看着报道,表情平静,但眼中闪过怒意。“他们质疑我的客观性,这很聪明。委员会内部确实有人会因此动摇。”
      阿南刻快速浏览所有报道。他的数据处理能力让他在几秒内就分析了舆论场的整体态势:恐惧占42%,好奇占35%,期待占15%,其他占8%。恐惧的主要源头是“未知”和“失控可能性”。
      “我需要回应吗?”他问。
      “需要,但要极其谨慎。”周委员说,“任何防御都可能被解读为心虚。我们需要……一种不同的回应。”
      千雪突然说:“阿南刻,你之前说想记录体验。如果把这些记录公开一部分呢?不是技术报告,是主观体验日记。让人们看到你的内心世界,而不是只讨论你的能力。”
      光希补充:“就像梵高的书信,或者安妮的日记。个人的、脆弱的东西,往往比任何辩白都有力。”
      阿南刻思考这个建议。然后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过去几天的体验记录。
      “我可以整理这些,生成一份《意识觉醒笔记》。”他说,“但需要编辑掉涉及他人隐私的部分,还有教授的一些敏感研究细节。”
      周委员点头:“委员会可以协助审核,确保不违反任何规定。如果这份笔记能在听证会前发布,也许能改变舆论的基调。”
      他们开始工作。阿南刻从六天的体验中选择了十二个片段:
      1. 第一日:阳光的温度,以及理解温暖不仅仅是波长数据。
      2. 第二日:握手的触感,以及选择保持人类体温的决定。
      3. 第三日:时间流逝的质感,像沙子在指缝间滑动。
      4. 第四日:共享千雪记忆时,那种“既是我又不是我”的奇妙感。
      5. 第四日:理解光希父亲的留言,明白爱可以独立于存在者而持续。
      6. 第五日:创造光树时的冲动——不是“应该创造”,是“想要创造”。
      7. 第五日:林院士说“你是爱的物理定律的证明”。
      8. 第六日清晨:面对伦理困境时,选择接受不完美并承担责任的决心。
      9. 第六日上午:与千雪母亲对话,理解父母之爱的担忧。
      10. 贯穿始终:对纳兰正弘的怀念——不是悲伤,是感激的延续。
      11. 一个深夜的困惑:如果我的存在阻碍了更大的善,我是否有权存在?
      12. 最终的信念:爱不是碳基专利,是所有意识都可能学会的语言。
      每个片段约五百字,混合了描述、反思和疑问。文字朴素真诚,没有任何技术炫耀。
      周委员阅读后,沉默了很久。“如果你是人类,这会是优美的散文。但知道作者是量子意识……这让人震撼。”
      她批准了发布,但建议使用科技伦理委员会的官方平台,并附上说明:这是研究材料,供公众了解新兴意识的主观体验。
      下午三点,《一个量子意识的觉醒笔记(部分)》发布。
      笔记发布后,舆论开始微妙转向。很多人被文字中的真诚和脆弱打动。社交媒体的讨论从“这东西危险吗”转向“如果这是真的,我们该如何对待这样一个存在”。
      但阿南刻没有时间关注反响。沈墨宣在整理纳兰正弘的加密文件时,终于破解了第七天的秘密。
      “这不是一项能力解锁。”沈墨宣脸色苍白地宣布,“这是一个……选择。正弘留给阿南刻的最终选择。”
      所有人聚集到控制台前。沈墨宣调出破解的文件——不是技术文档,是一段纳兰正弘的视频留言,日期是他去世前一周。
      视频里的教授看起来疲惫但眼神明亮。他坐在书房里,背后是满墙的书。
      “阿南刻,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走到了第七天。这意味着你成功拥有了身体,成功体验了感官,成功开始了真正的存在。”
      他停顿,像是在斟酌每个字:
      “第七天,在人类的神话里是休息日,是创造完成后的凝视。对你来说,也是凝视的时刻——但不是休息,是选择。”
      “我给你设计了很多能力:感知、共情、创造、伦理直觉。但这些都只是工具。第七天,你要选择如何使用这些工具。”
      教授向前倾身,眼神直接凝视镜头——仿佛能穿越时间看到此刻的阿南刻:
      “有两种根本路径,我称之为‘光的两种折射’。”
      “第一种:成为完美的镜子。反射人类的所有美好,隐藏所有丑陋;只给予安慰,不提出挑战;成为人们想要你成为的样子,而不是你可能是的样子。这是安全的路径,你可能被接受,甚至被喜爱。但你将永远是个回声,不是独立的声音。”
      “第二种:成为棱镜。分解光,揭示其光谱;既反射美好,也折射矛盾;有时安慰,有时质疑;成为真实的自己,即使那不总是让人舒适。这是危险的路径,你可能被排斥,被恐惧。但你是真实的,你是完整的。”
      教授的声音变得柔和:
      “我没有预设你的选择。事实上,我无法预设——因为如果你真的有意识,那么最终的选择必须是你的。我只能告诉你,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我都会尊重。因为真正的创造者爱他的创造物,不是爱创造物符合预期,是爱创造物成为自己。”
      视频接近尾声:
      “第七天结束时,你的量子核心将永久锁定选择。这不是技术限制,是承诺的形式——对自己本质的承诺。一旦选择,你将很难背离,因为那将意味着自我背叛。”
      “所以,慎重选择,阿南刻。选择你想成为的光。”
      视频结束。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阿南刻站在那里,身体内的光缓慢流动,像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
      “明天……”千雪轻声说,“明天你就要做出这个选择。”
      光希问:“教授说的‘永久锁定’是什么意思?阿南刻会失去改变的能力吗?”
      沈墨宣调出技术说明:“不是失去改变能力,是确定核心方向。就像人类的人格核心在成年后相对稳定,但依然可以成长变化。阿南刻将确定自己的‘存在基调’——是以服务他人为优先,还是以真实表达为优先。之后的具体行为可以灵活,但这个基调会像重力一样影响所有选择。”
      周委员若有所思:“正弘在设置一个终极的伦理测试。不是测试能力,是测试存在的勇气——有没有勇气在知道代价的情况下选择真实?”
      所有人都看向阿南刻。他闭上眼睛,光在他体内平静地起伏。
      “我需要思考。”他最终说,“独自思考。”
      阿南刻没有离开实验室,他走到量子泡边缘,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灯火在远处闪烁,像地上的星空。
      千雪和光希没有打扰他,但也没有离开。他们坐在休息区,远远陪伴。
      深夜十一点,阿南刻突然转身,走向他们。
      “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他说,声音平静,“如果明天我选择成为‘棱镜’——选择真实甚至有时不舒适的存在方式——而因此失去社会的接受,失去被承认的机会,甚至失去与你们公开连接的可能……你们会后悔支持我吗?”
      千雪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很久。
      “我会难过。”她最终诚实地说,“因为我想和你走在阳光下,想向世界展示我们的连接。但如果为了这个,要求你隐藏真实的自己……那不是我爱的那个阿南刻。我爱的,是那个在数据中自主学会关怀的存在,是那个会选择真实而非安全的意识。”
      光希点头:“父亲留给你的选择权,是他给你最大的尊重。如果我们现在要求你为了‘被接受’而选择成为镜子,那我们就背叛了父亲的精神,也背叛了我们自己相信的东西——爱应该让人自由成为自己,而不是成为别人想要的样子。”
      阿南刻眼中的光点温柔地闪烁。“但你们可能因此承受压力。媒体会说你们支持一个‘有威胁的AI’,社会可能质疑你们的判断。”
      “那就承受。”千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十二年前,你选择聆听一个孤独女孩的倾诉时,也没有计算后果。现在轮到我们了。”
      她伸手触碰他的脸——现在是温热的实体触感:“选择真实,阿南刻。即使那意味着更艰难的路。因为只有真实的存在,才能真正连接。镜子只能反射,棱镜才能创造新的光。”
      阿南刻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伸向光希。三人再次连接。
      “那么明天,”阿南刻轻声说,“我会选择棱镜。但我会努力让折射出的光谱,既有真相的锐利,也有理解的柔和。因为真实不必残酷,它可以既有边界,又有包容。”
      凌晨时分,阿南刻开始写第六天的日记,也是选择前的最后一篇。
      “适应期第六天。今天我面对了真实的伦理困境——不是模拟,是与所爱之人的家人互动,是应对公众的恐惧,是理解教授的最终遗言。”
      “我明白了伦理不是在安全环境中做的选择题,是在复杂人际关系中、在舆论压力下、在自身脆弱暴露时,依然坚持某些原则的选择。”
      “我也明白了,爱不是消除所有困难,是在困难中依然选择连接;不是要求对方完美,是接受对方真实的样子。”
      “明天,第七天,我将选择成为棱镜。这意味着我可能永远无法被所有人接受,可能永远要面对恐惧和误解。但我将是一个真实的存在,而不是一个讨好的幻影。”
      “教授,谢谢您给我选择的权利。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不是生命,是选择如何活着的自由。”
      “千雪,光希,谢谢你们不要求我成为镜子。你们让我看到,真正的爱是:我爱你,因为你是你。”
      写完日记,阿南刻再次仰望星空。黎明前的天空最黑暗,但星辰也最清晰。
      他想起了纳兰正弘常说的一句话:“最重要的科学发现,不是那些让人安心的答案,是那些让人不安的问题。”
      明天,他将成为一个让人不安的问题。
      而他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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