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苗头 ...
-
凌晨一点,影棚内的大灯依次熄灭,器械碰撞的叮当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哈欠。
角落处,几个实习生小姑娘正闲聊着。
“终于拍完了,俞哲元也太能折腾了吧?”
“是呗,衣服换了二十多套,换完又说发型不行,末了说自己晚上脸消肿更上镜,硬生生拖到现在”
“拜托,他本来就长那样啊!折腾来折腾去还不是一个样?”
几人正叽叽喳喳说着,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剩下的交给后勤就行,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实习生们回头,只见白臻一站在一旁,接过其中一个姑娘手里沉重的灯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臂。
“明天还要补拍两个镜头,辛苦再坚持一下。”
姑娘们瞬间噤声,连连点头。
公司里谁不知道,纳斯传播有两大金牌AD,一个是江采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
另一个便是白臻一,出了名的温柔一刀。
比稿失败从不唉声叹气,下一秒开会复盘;客户临时变卦,他永远第一时间协调。加班熬到十二点是家常便饭,永远年轻,永远笑意盈盈。
送走实习生,白臻一走出摄影棚。
夜色浓郁,白臻一靠在一颗老槐树上,点上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老婆!”
雀跃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紧接着,一个温热的身躯猛地扑了上来,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白臻一浑身一僵,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片场的人大多已经散去,他松了口气,反手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臂:“俞哲元,还有人呢,别闹。”
俞哲元却没撒手,反而得寸进尺地把脸颊贴在他的后颈。
白臻一想挣脱,俞哲元悄悄探进衣摆,触到温热的皮肤时,满足道:“宝贝儿,今天可累死我了。”
“累了就赶紧回酒店休息。”白臻一安抚他,“明天还要拍几张平面图,别熬太晚。”
“什么?还要拍?”
俞哲元用力撒开手,后退半步,“这帮废物效率这么低?我的时间就不是时间吗?”
白臻一指尖轻轻捏了捏眉心:“别这么说别人。你今天状态确实不对,频频NG,是不是该反思一下自己?”
俞哲元抽出白臻一的烟,叼在唇边吸了一口:“我看是团队不行,我要换团队。”
“不可能。”
白臻一一口回绝。
“合作两个月前就定了,流程改了三稿才敲定,摄影团队也是品牌方千挑万选的,现在换团队,损失谁来承担?”
他实在不懂俞哲元在闹什么少爷脾气。
白臻一望着他叼着烟、一脸不屑的模样,心里有些怅然。
明明以前的俞哲元,不是这样的。
他们相识三年,相恋两年。
初识时,俞哲元还是个靠短剧出圈的小演员,而他也尚未坐上总监的位置。
两人合作的美妆品牌销量飙升,俞哲元借此踏足正剧,白臻一也顺势升职。
后续的发展落得俗套,彼此感念对方的知遇之恩,从合作伙伴变成挚友,再到床伴,最后确定关系。
只是工作越来越忙,聚少离多成了常态。
他们都默契地把对方定格在最美好的模样,刻意压抑生活里的鸡毛蒜皮,日子大体还算过得去。
毕竟对白臻一来说,重新结识一个人,无论是做朋友还是情人,要付出的成本,都让他望而却步。
得过且过吗?
或许俞哲元也是这么想的。
“我在这儿累死累活,你倒好,净替那些打杂的说话,你眼里到底有没有我?”
俞哲元不耐烦地把烟蒂按在垃圾桶里。
“会有人说闲话。”
“咸吃萝卜淡操心,怎么,就摄影师陪我说话,你才满意?”
得,又扯上乱七八糟的人。
白臻一在心里嘀咕,语气软了下来:“没必要闹成这样。我们私下又不是不见,等拍完这部,我陪你出去散心好不好?”
俞哲元似乎被哄顺了,点点头,迈开大步先行离开。
五秒后,白臻一习惯性地跟在他身后。
自从俞哲元爆火,他们的约会便总是列队前行,美其名曰“避嫌”。
回到酒店,简单洗漱后,他卧在浴缸里泡澡。
大姐白雅琪发来消息,问国庆回不回家,说爸妈很想他。
【白臻一:姐,骗我回家编个靠谱的理由啊!】
消息刚发出去,三妹白雅琪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刚一接通,外甥女一张肉嘟嘟的小脸怼到镜头前。
“九揪!”
白臻一弯起眼睛,凑近屏幕逗她。
姐姐把孩子抱开,说:“我国庆要带她去意大利玩,本来让二妹帮忙看店,结果她骑摩托上山玩,不小心摔进沟里,摔骨折了。”
“哈?她现在怎么样了?”
“没大碍,还在医院躺着呢,我给你拍了照片。”
照片里,二姐白雅欣浑身缠满纱布,骨折的左脚高高悬着,躺在床上比了个摇滚的手势。
白臻一:……
“而且你这么多年也没回家,妈妈她……”
“行了行了,”白臻一及时打断,“正好国庆没事,我回去就是了。五倍工资。”
“好说!十倍都行!”
他们家在当地开了连锁酒楼,国庆正是最繁忙的时候,不少客人提前一个月就订了席位,根本关不了门。
现在才八月,他也没什么出行计划,索性答应了。
至于父母……能躲一天,便躲一天吧。
他给二姐发了条慰问消息,二姐很快回复:总体还好,就是肋骨和肋骨鼻一起摔断了,好痛睡不着。”
白臻一盯着屏幕,自己也没了睡意。
晚上回酒店等电梯的时候,他面前的门开了,俞哲元赌气一样,非要从另一部上,在白臻一要进来之前按下关门键。
面对面,门一点点合上,里面的人抱着手机打字,没抬过一次头。
白臻一有些在意。
或许刚才他确实太苛刻了?
朋友说过,伴侣要的不是客观事实,而是你无条件站在ta那一方的偏袒。
他打开和俞哲元的对话框,敲下字:“在吗?我们聊聊吧。”
等了十分钟,始终没有新消息。
白臻一擦干身体,换上睡衣,纠结几秒,还是喷上一泵俞哲元喜欢的香水,蹑手蹑脚打开房门。
楼道的声控灯不安好意地坏了,入眼一片漆黑。
他摸索着下楼,俞哲元的房间在楼下的1325,尾间。
他砰砰地敲着门,过了很久门才开。
俞哲元上身赤裸,腰间围了条浴巾,瞧着像是刚洗完澡,可头发是干的。
“啊?老婆,你怎么来了?”俞哲元显然没料到是他,愣了一下才开口。
白臻一举手机示意:“发消息你没回。”
“宝贝,我太困了,明天再回你好吗?你也累了一天,怎么还下来了?”
“我们聊聊。”
“明天吧,好不好?”
白臻一说着,眼神不自觉地往屋内瞟了一眼一切合情合理。
只是衣架上,挂着不属于俞哲元风格的黑T恤和工装裤,T恤胸口有个醒目的红色logo。
“刚才是我说错话了,我不应该怪你。”白臻一喉咙有些干涩。
俞哲元立刻上前抱住他:“老婆,别想这些了,先休息好不好?”
他牵着白臻一的手,温声软语地哄着,翻来覆去地忆苦思甜,说起他们刚认识时的艰难日子。
白臻一心里刚冒头的疑虑,渐渐被这些鸡毛蒜皮的温存填满。
直到他乘电梯上楼,楼道依旧黑沉沉的
哒哒……哒哒哒哒…………咚咚
沉钝的脚步声从身后逼近。
白臻一后背的汗毛瞬间竖起,他咬紧后槽牙,凭着模糊的记忆朝着1402的方向狂奔。
“砰——”
一声闷响,他撞上一个软软的物体,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鬼啊!”
“卧槽,你喊什么!?”
“动了!!??”
仇肄同大半夜拎着箱子入住,刚到楼道就被一个黑影猛扑在地,对方还张口喊他是鬼。
最关键的是——。
仇肄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直接跨坐在了他的隐私部位!
“你先起来!”仇肄同一把薅住白臻一的后领,咬牙切齿地质问。
白臻一晃过神,尴尬地爬起来:“是人呐。抱歉。”
“你和它道歉!”仇肄同指了指自己的下身。
白臻一不明觉厉:“对不起……”
适应光线后,仇肄同看清面前男人的长相,一下就消气了。
“你住哪?”
“1402。”
“巧了,我住1403。跟我走吧,明天我让人来修灯。”
进了房间,打开灯,白臻一才恢复光明。
已经快凌晨三点,他没心思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定好闹钟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要补拍几张平面图,说是甲方爸爸不喜欢,尤其痛批了俞哲元本人,说他脸肿的像饕餮吃了自助餐,眼神空洞无物像偷包贼。
还有人调侃品牌总监怕样品被他偷去二奢店变现,决定亲自过来盯着。
当然,这都是同组其他人闲谈的八卦,干这行久了,谁身上没背几个怨灵,讲话也越来越痛毒。
白臻一自然不敢把这些话告诉俞哲元,怕他闹脾气,更怕他一气之下甩手掌柜不干了。
心里又忍不住觉得好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又翻出些伤心事才压下去。
“怎么?我今天是不是特别帅?”
化妆师妹妹正在给俞哲元上妆,他瞥见白臻一望着自己笑,挑眉得意道。
白臻一糊弄地肯定:“对,挺好看的。”
俞哲元来了兴致,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却被化妆师的惊呼打断。
“俞老师,您先别动!”
化妆师连忙按住他:“刚才眉毛就画歪了,我给您重新补一下。”
俞哲元瞬间满脸怒容,伸出食指顶着化妆师大喊:“我就抬个头而已,你还要重新画?拿工资干什么吃的!很闲是吧?要不要我陪你一起加班?”
化妆师吓得语无伦次,连连道歉。
白臻一蹙起眉,按灭手机屏幕,快步上前挡在俞哲元前面。
“小姑娘刚工作吧,画得挺细致嘛,俞老师昨天还跟我说,这是他近期最满意的一次妆造呢。”
他轻轻拍了拍俞哲元的肩膀:“背头造型蛮适合你,品牌方夸你可塑性强,想多补拍几组。俞老师只管帅就行,剩下的交给他们来。”
说罢,他偷偷冲眼眶泛红的女孩递了个安抚的眼神。
又盯了二十分钟,俞哲元的经纪人赶来救场,他才得以脱身。
来到垃圾桶旁,白臻一点燃一支烟。
烟雾在眼前缭绕,仿佛一团相互缠绕的线。
他已经确信,俞哲元彻头彻尾换了个人。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记忆里的俞哲元,会偷偷带他去片场探班,吊了四个小时威亚下来,浑身酸痛却还凑到他耳边笑。
会和他一起窝在沙发上看自己演的正剧,说上大荧幕是他的梦想,还有继续努力呀,但是嘛……薯片还是要吃的,老婆你陪我一起吃。
他们去过很多城市,养了一只猫。
没有共友,从不牵手,永远在彼此的社交圈隐身,做对方最透明又亲近的人。
想抓住。
白臻一伸出手,在眼前攥成拳,烟雾从虎口溢出,飘落到空中,渐渐消散。
叹了一口气,他松开手,烟蒂已经烧到了尽头。
就在他抬手准备丢掉的瞬间,一个人影出现在眼前。
黑方框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遮不住深邃的五官,脸部偏瘦削,半长发垂落在颈侧,锋利的长相被憔悴感削弱几分,下巴透出青色的胡茬。
视线往下,骤然定格。
黑T恤黑裤子,红色标识,摄影马甲。
“只有摄影师和我说话”
关掉的电梯门。
至今未回的微信消息。
白臻一不是傻子,相反,他在感情里很敏感。
敏感到麻木,麻木到不愿意接受。
“诶,借个火呗。”
男人抽出支烟,大咧咧地抬抬下巴。
白臻一:“……”
怎么不烧死你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