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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长夜守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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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温桶里的粥见了底,怀里的人的呼吸也终于变得深沉而规律。周慕低头,借着昏暗的灯光,能看到郁唯眼睫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张卸下所有防备后、显得异常脆弱安静的睡颜。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郁唯已经完全睡熟,不会轻易惊醒,才开始动作。
周慕的动作极其轻缓,他先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站起身,手臂稳稳地托住郁唯的背部和膝弯,将他横抱起来。郁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脑袋本能地往热源方向靠了靠,贴着他的胸膛,但没有醒来。
周慕抱着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极其轻柔地将人放在铺着灰色床单的床铺上。他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到郁唯的下巴,掖好被角。
做完这些,他本该离开。
可是,看着郁唯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蜷缩的身体,一种仿佛本能般的不安感萦绕在周慕心头。今晚郁唯情绪崩溃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不敢确定,如果让他独自一人在这冰冷的房间里醒来,是否会再次坠入那无边的黑暗。
夜还很长。
周慕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房间里唯一一张椅子,最终,他的视线落回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他没有过多犹豫,抬手熄灭了床头灯,房间瞬间被黑暗笼罩,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走到床的另一侧,动作轻缓地躺了下来。单人床对于两个成年男性来说实在有些拥挤,他侧过身,面向郁唯,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蜷缩着的、似乎总带着寒意身体揽入了自己的怀中。
郁唯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身体先是本能地僵硬了一下,但随即,身后传来的稳定心跳和温暖体温,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让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他甚至无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将自己更深地埋入那个温暖可靠的怀抱里,微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周慕的手臂轻轻环住郁唯的腰腹,将他固定在自己怀中,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姿态。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单薄脊背下清晰的骨骼轮廓,以及那细微的、属于活着的证明的呼吸起伏。
黑暗中,周慕睁着眼睛,并没有睡意。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清晰,怀中人的体温,清浅的呼吸,甚至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粥的清香和泪水的咸涩。
这完全超出了他以往的行为准则和人际界限。但他心中异常平静,没有任何旖旎的念头,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一种奇异的、想要守护这份脆弱的决心。
他知道郁唯内心的坚冰并非一日之寒,一次的温暖无法融化所有。但他愿意在此刻,成为一道屏障,替他抵挡长夜的寒冷与孤寂。
他就这样静静地拥着怀里熟睡的人,像守护着一个易碎的珍宝,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感受着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长夜漫漫,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彼此依靠,共享着这片黑暗中的一点微光与暖意。
深夜,郁唯被熟悉的噩梦攫住。
黑暗中无形的压迫感,令人作呕的气息,撕裂般的痛楚……他在惊惧中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就在他即将被记忆的潮水彻底淹没时,却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束缚感——不是冰冷残酷的禁锢,而是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他还未完全清醒的大脑一片混乱,身体下意识地想要挣扎,逃离这过于亲密的接触。
然而,就在他微微抽动的瞬间,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紧接着,一只温暖的手掌,带着沉睡中的朦胧和本能,轻柔地、有节奏地在他后背拍抚起来。
那动作生涩却充满安抚的意味,像母亲哄着受惊的婴孩。
郁唯彻底僵住了。
预想中的厌恶和恶心并没有袭来。相反,那透过薄薄睡衣传来的体温,那稳定而轻柔的拍抚,像一道温和的水流,缓缓冲刷着他紧绷的神经,将噩梦残留的惊悸一点点驱散。
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情绪猛地涌上鼻腔和眼眶。
原来……触碰不全是疼痛,不全是掠夺,不全是伴随着屈辱和肮脏的记忆。
原来,也可以是这样的……温暖,安全,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想落泪的珍视。
泪水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没入枕巾,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但这细微的颤动和湿意,还是惊扰了浅眠的周慕。
周慕像是被怀中人身体下意识的抽动惊醒,他含糊地“唔”了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在郁唯耳边响起,低沉而模糊:“怎么了……?”
他并没有完全清醒,手臂却依旧维持着保护的姿态,手掌无意识地在那微微颤抖的脊背上又轻轻拍了两下,仿佛在确认他的存在,驱散他的不安。
这声带着睡意的、近乎呢喃的询问,和那不曾离开的温暖触碰,像最后一片轻柔的羽毛,落在了郁唯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他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他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将湿润的脸颊埋入对方胸前的衣料里,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任由更多的泪水无声地宣泄而出。
但这次的流泪,不再是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过于汹涌的复杂情感——有被温柔对待的无措,有打破认知的震撼,更有一种深切的、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贪恋。
周慕在朦胧中感受到胸前的湿热,睡意驱散了大半。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收紧了手臂,将那个无声哭泣、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人更紧地拥入怀中。他用下巴轻轻蹭了蹭郁唯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安慰。
黑暗中,他们紧密相拥,一个无声地流泪,一个沉默地守护。
这一次,触碰不再是伤害的载体,而是成为了连接两颗孤独心灵的、笨拙却温暖的桥梁。郁唯在泪水中朦胧地意识到,或许,他并不像自己所以为的那样,彻底失去了感受温暖和善意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