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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坠落的回响 ...

  •   下山的路轻松了许多。夕阳给山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气氛也比来时更加活络。赵晟还在兴奋地回味着山顶的风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楚珩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眉宇间的慵懒舒展了些。连周慕的嘴角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回到市区,华灯初上。经过一片热闹的夜市时,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着诱人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郁老师,饿不饿?咱吃点东西再回去吧?”赵晟摸着咕咕叫的肚子,眼巴巴地看向郁唯,又瞅瞅楚珩和周慕,试图寻找盟友。爬了半天山,他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楚珩无可无不可地挑了挑眉,看向郁唯。周慕也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郁唯身上,带着询问。

      郁唯看着眼前喧嚣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看着三个少年眼中并未因环境而流露出的任何嫌弃或勉强,反而带着一种自然的期待。他沉默了几秒,那句“不饿”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咽了回去。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找了一个看起来干净些的路边摊,坐在塑料小凳上。赵晟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大堆烤串、炒粉和啤酒,又给郁唯点了瓶矿泉水。周围是嘈杂的人声、锅铲的碰撞声和食物在铁板上发出的滋滋声。

      郁唯安静地坐着,看着眼前三个家世显赫的少年,毫无架子地坐在市井小巷里,吃着最普通的食物,偶尔因为赵晟抢了最后一根肉串而笑骂打闹。这种鲜活而真实的生命力,像一道微弱的光,试图照进他冰封的世界。

      他勉强吃了几口炒粉,味道其实不错,但他食不知味。那瓶矿泉水他握在手里,也只是微微润了润干燥的嘴唇。

      晚餐在一种看似轻松的氛围中结束。楚珩开车将郁唯送回学校宿舍楼下。

      “郁老师,再见!”赵晟挥着手,笑容灿烂。
      楚珩点了点头。
      周慕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好休息。”

      郁唯对他们微微颔首,看着车子驶远,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转身走上楼梯,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宿舍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孤单的脚步声回荡。白天山间的清风、阳光的温度、少年们偶尔的笑语……所有这些短暂的、温暖的错觉,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他打开宿舍门,冰冷的、熟悉的寂静如同实质的潮水般瞬间将他吞没。

      “砰。”

      门在身后关上,也关掉了外面世界最后一丝声响和光亮。

      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虚感以更猛烈的姿态反扑回来,几乎将他击垮。白天那些短暂的放松和微弱的暖意,此刻变成了最尖锐的对比,反而更加深刻地映照出他内心的荒芜与冰冷。

      他不配。

      这三个字像毒蛇一样窜出,死死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不配拥有那样毫无负担的陪伴,不配得到那样笨拙却真诚的关心,不配享受山间的风和阳光,不配坐在喧闹的夜市里感受烟火气……

      一个从泥泞和污秽中爬出来的人,一个内心早已千疮百孔、只剩下冰冷计算和麻木执行的人,怎么配得上那样鲜活、那样干净、那样充满生命力的对待?

      那三个少年,他们应该拥有更好的老师,拥有更光明灿烂的未来,而不是将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个……像他这样,连活下去都需要寻找理由的人身上。

      强烈的自我厌恶和罪恶感如同硫酸般腐蚀着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猛地冲进狭小的卫生间,甚至来不及开灯,就扑到洗手池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晚上勉强吃下的那点食物早已消化殆尽,此刻吐出来的只有酸涩的胆汁和胃液,灼烧着他的喉咙,带来一阵阵痛苦的痉挛。他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黑暗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和无法抑制的、压抑的呜咽。

      他知道,这不是生理上的不适。

      这是心理上的排异反应。他的灵魂在拒绝那些“好”的东西,拒绝那些温暖和善意,因为他根深蒂固地认为——自己不值得。

      吐到浑身脱力,几乎虚脱,他才勉强打开水龙头,用冷水胡乱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影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空洞得令人心悸的眼睛。

      他踉跄着走出卫生间,没有开灯,直接把自己摔进冰冷的床铺,蜷缩起来。

      山间的宁静和温暖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此刻,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沉重的虚无,才是他熟悉的、认为自己所配得的归宿。

      周慕回到空荡冷清的家中,白日的画面在脑中挥之不去——山间郁唯短暂放松的睡颜,夜市灯光下他几乎未动的食物,以及最后下车时,那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更深的疲惫与空洞。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转身走进了厨房。他并不常下厨,但基本的熬粥还难不倒他。米香在寂静的豪宅里慢慢弥漫开时,他心中的那份不安却并未消散。

      粥熬好后,他仔细装进保温桶,驱车返回了学校。

      教师宿舍楼一片寂静。周慕站在郁唯的宿舍门外,迟疑了片刻,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有些慌乱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门才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郁唯站在门后,脸色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苍白得吓人,眼神带着未散尽的迷茫和一丝被惊扰的戒备,他身上还穿着白天的衣服,显得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周慕?”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

      周慕没有迂回,直接开门见山,举了举手中的保温桶:“晚上你没吃什么东西。”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说完,他甚至没有等郁唯完全让开,便侧身从门缝中走进了宿舍,仿佛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将还温热的保温桶放在那张收拾得过分整洁的书桌上,顺手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向依旧僵立在门边、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郁唯。宿舍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将郁唯的身影勾勒得更加单薄。

      周慕没有给他整理情绪或找借口的时间,他看着郁唯那双试图躲避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击要害:

      “郁老师,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些?”

      ——这些温暖,这些关心,这些看似平常的陪伴和善意。

      郁唯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箭矢击中。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门板,更深地发起抖来。他一直努力维持的、冰冷的外壳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惶恐与自我厌弃。

      他低下头,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坦白:“你……你看出来了……对不对?你看出了我的……脏……” 那个字眼仿佛灼伤了他的舌头,说得极其艰难。“为什么……为什么不厌恶?为什么不躲远?我不需要……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他几乎是低吼出最后一句,试图用尖锐来武装自己,驱赶这份让他无所适从的窥破与靠近。

      然而,预想中的退却或解释并没有到来。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慕一步上前,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坚定而温柔地将他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并不带任何暧昧,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接纳和支撑。周慕的手臂有力地环住郁唯颤抖不休的、紧绷的身体,将他那些破碎的情绪、尖锐的质问、以及深埋的自卑,全都稳稳地接住了。

      郁唯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陌生的体温和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与他记忆中那些充满强迫与痛苦的接触截然不同。这个拥抱是温暖的、稳固的,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想落泪的包容。

      他听到周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清晰,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温柔:

      “我没看到脏,郁老师。我只看到一个很累,很辛苦,却还在努力照亮别人的人。”

      “你不脏,你只是受伤了。”

      “这不是怜悯。”

      周慕就这样抱着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是用行动传递着一个简单却有力的信息:我在这里,我看到了你的痛苦,我接纳你此刻所有的样子。

      郁唯僵硬的身体在这个坚定而温柔的怀抱里,一点点地松懈下来。那一直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弦,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松弛。他闭上眼睛,额头轻轻抵在周慕的肩上,长久以来积压的疲惫、委屈、和自我憎恨,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细微的抽动和逐渐濡湿对方肩头的湿热,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情绪。

      周慕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像磐石般承受着他所有的重量和崩溃。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在这间狭小的宿舍里,一种超越师生、近乎患难与共的理解,正在悄然建立。

      崩溃的堤坝一旦决口,积压太久的情绪便汹涌而出,几乎抽干郁唯所有的力气。当那阵剧烈的颤抖和无声的泪潮渐渐平息,他像是被掏空了一般,浑身脱力,连站立都变得困难,只能依靠着身后那个支撑着他的力量,才不至于滑落在地。

      周慕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人的虚软。他没有说话,只是手臂微微用力,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俯身,一手绕过郁唯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郁唯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惊喘,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周慕胸前的衣襟。他睁开朦胧的泪眼,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无措和羞赧,似乎想挣扎,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周慕没有看他,抱着他的动作稳定而可靠,几步走到书桌前那张唯一的椅子旁,自己先坐下,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郁唯依旧侧坐在他的腿上,整个人靠在他怀里。这个姿势亲密得超出了寻常的师生关系,但在此时此刻,却显得异常自然,仿佛只是最本能的照料。

      郁唯的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过度的疲惫和情绪透支让他放弃了抵抗,他将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周慕的颈窝,闭着眼睛,像一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伤痕累累的兽,只剩下细微的、不平稳的呼吸。

      周慕任由他靠着,一只手依旧稳稳地环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伸过去,打开了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清淡温润的米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用附带的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还冒着微微热气的白粥,舀起一小勺,仔细地吹了吹,确保温度适宜,然后才递到郁唯苍白的唇边。

      “吃点东西。”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

      郁唯睫毛颤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嘴唇却下意识地微微张开了一条缝。温热的粥滑入口中,清淡软糯,带着食物最本质的温暖,顺着食道缓缓流下,安抚着那因呕吐和情绪激动而痉挛不适的胃囊。

      他太累了,累到无法思考,无法拒绝,只能被动地接受着这超出界限的照顾。

      周慕极有耐心,一勺一勺,不快不慢。他没有试图交谈,只是专注地进行着“喂食”这个动作本身。偶尔有粥渍沾到郁唯的嘴角,他会用指腹或纸巾极其自然地替他擦去。

      灯光昏暗,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个静谧的剪影。房间里只剩下勺子偶尔碰到保温桶内壁的轻微声响,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郁唯的意识在温暖的食物和身后稳定的依靠中渐渐模糊。他很久没有像这样,完全卸下所有防备,将自己交付出去,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身体是疲惫的,内心那片荒芜的冻土,却仿佛被这无声的、坚定的温柔,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明天该如何面对。但在此刻,他允许自己沉溺在这份不合时宜却真实存在的庇护里。

      周慕感受着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喂食的动作也更加轻柔。他看着郁唯即使睡着依旧微蹙的眉头,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将最后一点粥喂完,轻轻放下勺子,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维持着这个姿势,像守护着一个易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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