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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被接住的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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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边的拥抱持续了许久,直到郁唯肩头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努力压抑着的抽气声。周慕能感觉到自己肩头的衣料被无声的泪水浸湿了一小片,但他毫不在意,只是耐心地等待着,像守护着一场迟来的春雨。
待怀中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周慕才缓缓松开了手臂。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走进卫生间,拿起郁唯刚才给他的那条干净毛巾,打开热水龙头,让温热的水流浸透毛巾,然后仔细地拧干。
他走回来,站在郁唯面前,动作自然地抬起手,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着郁唯湿润的眼角和脸颊。他的动作算不上非常熟练,甚至有些生涩,但极其轻柔、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温热湿润的触感贴在皮肤上,驱散了泪痕带来的紧绷感。郁唯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却被周慕用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后颈,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别动。”周慕低声道,声音里没有命令,只有一种全然的专注。
郁唯僵住了,最终放弃了抵抗,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任由那带着热气的毛巾在自己脸上轻柔地移动。这种被细致照料的感觉陌生得让他心慌,却又无法否认其中蕴含的温暖。
擦完脸,周慕将毛巾拿开,看了看郁唯虽然依旧苍白但总算干净了些的脸庞,似乎满意了。
“去刷牙洗脸吧。”他语气平常地说道,仿佛刚才那温柔的擦拭只是清晨洗漱的一个寻常步骤。
郁唯低低地“嗯”了一声,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卫生间。他拿起牙刷,挤上牙膏,开始机械地刷牙。镜子里映出他微红的眼眶和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以及……站在卫生间门口,并没有离开的周慕。
周慕随意地倚在门框上,目光并没有刻意盯着他,而是落在窗外,似乎在欣赏晨光,但那份存在感却不容忽视。
郁唯有些不自在,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就在他低头漱口的时候,周慕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洗漱的声响,语气依旧自然得像是在闲聊:
“郁老师,今天周日,你有什么安排吗?”
郁唯动作一顿,抬起头,透过镜子看向门口的少年,嘴里还含着清水,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的周末通常只有两件事:备课,以及独自对抗随时可能袭来的抑郁浪潮。
周慕得到了回答,视线转回来,落在镜中郁唯的脸上,继续说道:“那等会儿一起吃个早饭?然后……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去图书馆,或者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有些数学竞赛的问题想请教你。”
这个理由找得恰到好处,既给出了一个共处的明确目标,又不会显得过于刻意或充满怜悯,最大限度地照顾了郁唯那敏感的自尊。
郁唯吐掉口中的水,用毛巾擦了擦嘴。他看着镜中那个倚在门边、神情自若的少年,又看了看镜中自己那双还带着脆弱痕迹的眼睛。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周慕所谓的“请教问题”或许只是个借口,但他贪恋昨夜至今晨那份难得的安宁与温暖。他害怕一旦独处,那些冰冷的虚无感又会重新将他吞噬。
“……好。”他听见自己轻声回答,声音还带着一丝洗漱后的湿润。
周慕的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那我在外面等你。”他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卫生间门口,将空间留给了郁唯。
郁唯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前路依旧迷茫,内心依旧布满伤痕,但至少在这个周日清晨,他不必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漫无目的的时光。
有人为他拧了热毛巾,有人问他今天的安排,有人愿意陪在他身边。
这对他来说,已经是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温暖。他拿起梳子,慢慢整理着自己微乱的头发,准备迎接这个被温柔接住了的、与往常不同的周日。
郁唯整理好自己从卫生间出来时,周慕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
“学校后门那边有家早餐店,肠粉和粥做得不错,去试试?”周慕语气寻常地提议,仿佛这只是个临时起意的决定。
郁唯没有反对,轻轻点了点头。
早餐店不大,但干净热闹,食物的香气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周慕显然对这里很熟,熟练地点了餐。两人对坐着安静地吃完早餐,热腾腾的食物下肚,郁唯感觉冰冷的四肢也回暖了些,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吃完早餐,周慕便按照之前说好的,驱车带郁唯去了市图书馆。周末的图书馆人不少,但学习区还算安静。
然而,当周慕领着郁唯走向一个靠窗的、相对独立的区域时,郁唯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区域的长桌旁,几乎坐满了熟悉的面孔——高三(7)班的学生,一个不少。楚珩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靠在椅背上,手里却拿着笔;赵晟正抓耳挠腮地对着一本物理题集,表情痛苦;其他学生也大多在埋头书写,偶尔低声交流。
郁唯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周慕。
周慕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解释了一句:“在群里说了声周末可以来这里自习,有问题方便讨论。”
郁唯立刻明白了。所谓的“数学竞赛问题请教”,只是一个将他引到这里来的、无比自然的引子。周慕没有用同情或担忧的话语将他包裹起来,而是用这种看似平常、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意味的方式,为他构建了一个被学生无声环绕、充满学习氛围的环境。
他不需要独自面对空寂,也不需要承受过于直白的关怀。他只需要在这里,作为一个老师,存在着。
一股暖流悄然滑过心间,带着微微的酸涩。
他没有点破,只是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他走到长桌一端空着的位置坐下,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本专业书籍,安静地翻阅起来。
起初,学生们还有些拘谨,只是偷偷瞄着这位突然出现的班主任。但很快,学习的气氛占据了上风。
第一个鼓起勇气的是赵晟,他拿着那本让他头疼的物理题集,蹭到郁唯身边,小声地指着一道题:“郁老师,这个……受力分析我老是搞错方向……”
郁唯放下手中的书,接过习题本,目光扫过题目,拿起旁边的草稿纸和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开始讲解。他没有因为问题基础而不耐烦,依旧用他那种精准抓住核心、化繁为简的方式,几句话就让赵晟恍然大悟。
有了赵晟的开头,其他学生也陆续围了过来。
“郁老师,这篇古文的注释这里我不太理解……”
“老师,这个化学方程式配平有没有更快的技巧?”
“老……老师,英语这个长难句结构怎么划分?”
问题五花八门,涉及各个学科。郁唯来者不拒,他或许不是每个科目的专任老师,但他强大的逻辑分析能力和对知识本质的洞察力,让他总能迅速找到学生理解上的卡点,给予关键性的点拨。
周慕也拿着他所谓的“竞赛题”过来问了两次,问题确实有难度,郁唯解答时,两人之间那种思维碰撞的火花,让旁边听着的几个尖子生都受益匪浅。
大多数时候,郁唯只是安静地看着书,偶尔抬头,看着这群埋首苦读的学生。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少年们专注的侧脸和郁唯手中书页的纹理。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刻意的安慰。但在这个充满书卷气的空间里,在学生们孜孜不倦的求知氛围中,郁唯那颗漂浮不定、充满自我怀疑的心,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他被需要着,不是作为一个需要被怜悯的病人,而是作为一个能够传递知识、解决问题的老师。这种价值感,微弱却坚实,一点点抵消着那蚀骨的虚无。
周慕坐在不远处,偶尔抬眼看向那个沉静解答问题的侧影,看到他眉宇间虽然依旧带着疲惫,但那份死寂的灰败似乎被冲淡了些,这才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
这个周日,图书馆里静默流淌的,不仅是知识,更是一种无声却强大的支撑力量。
在图书馆学习了整个上午,当午间的阳光变得有些灼人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吃饭了!”,学生们便自发地开始收拾书本。
赵晟跳了出来,嗓门洪亮:“走走走!隔壁家常菜馆,我昨天就订好位置了!咱们班刚好三桌!”他挥舞着手机,脸上是邀功般的得意。
三十来个学生,浩浩荡荡却又秩序井然地簇拥着郁唯,走出了图书馆。这阵仗引得路人侧目,被学生们围在中间的郁唯有些不自在,但看着身边一张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那份不适感又被一种奇异的暖流冲淡了。
餐馆确实不远,环境干净宽敞,三张大圆桌已经准备就绪。学生们嘻嘻哈哈地各自找位置坐下,气氛热闹得像是一场班级聚会。
郁唯被周慕和楚珩不动声色地让到了靠里一桌的主位。他坐下时,心中还有些许顾虑,预想着是否会有学生来敬酒或者说些场面话——那是他极其厌恶且无法应付的。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菜是赵晟和几个班委提前点好的,兼顾了口味和分量。饭菜上桌,学生们便专心致志地开始吃饭,偶尔和身边的人交流一下哪个菜好吃,或者讨论一下上午没弄懂的题目。没有人刻意来向郁唯敬酒,甚至没有人特意过来找他搭话,仿佛他坐在这里,就是最自然不过的一部分。
这顿午餐,真的就只是吃饭。简单,纯粹,充满了生活气息。郁唯握着筷子,吃着碗里学生偶尔转过来的、他觉得不错的菜,第一次在如此多人的聚餐中,没有感到窒息和想要逃离。
吃完饭,一行人又转战到了附近的电影院。楚珩走在前面,到了售票处,直接对工作人员报上了预约信息和人数,显然票是早就买好的。
“看的什么?”有同学好奇地问。
“一部评分很高的喜剧片。”楚珩言简意赅。
赵晟在一旁补充:“保证好笑!我看预告片都快笑死了!”
影厅里灯光暗下,笑声很快此起彼伏。影片确实制作精良,笑点密集,周围的同学都笑得前仰后合,赵晟更是拍着大腿,毫不顾忌形象。
郁唯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银幕上,却有些茫然。那些精心设计的笑点,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无法真正触动他。他努力想牵动嘴角,却只觉得疲惫和格格不入。
坐在他旁边的周慕侧过头,在电影喧闹的音效和周围的笑声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平静地说:“我也觉得这电影挺无聊的。”他顿了顿,看向郁唯,“不想笑就不用笑。”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令,瞬间解除了郁唯的伪装。他微微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不再试图挤出不存在的笑容,只是安静地看着,听着周围属于别人的欢乐。
电影散场,灯光亮起。学生们还沉浸在喜剧的氛围里,兴奋地讨论着里面的搞笑桥段。
“刚才那个反转笑死我了!”
“主角也太惨了吧,哈哈哈!”
“周慕你刚才说无聊?哪里无聊了!多有意思啊!”有同学听到周慕之前的评价,立刻不服气地反驳。
周慕双手插兜,一脸冷峻地接受众人的“控诉”,淡定地吐出几个字:“逻辑牵强,笑点刻意。”
他这“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态度立刻引起了公愤,几个男生笑着围上去要“教训”他,周慕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躲闪,任由他们闹腾。
郁唯站在一旁,看着这群打闹的少年,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点点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闹了一阵,楚珩拿出手机,调出收款码,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电影票三十五,午饭四十八,扫码,AA。”
赵晟也亮出自己的收款码,负责另一批同学。
没有谁提出请客,也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同学们嘻嘻哈哈地排起队,一个个拿出手机扫码付款,动作熟练自然。
周慕也收起刚才被“围攻”的随意,拿出自己的手机,对郁唯说:“郁老师,我们也付一下。”
郁唯怔了怔。他看着周慕平静的眼神,又看了看那边正在排队付款的学生们,瞬间明白了。他们将他纳入这次活动,不是作为需要被特殊照顾的老师,而是作为集体中平等的一份子。AA制,是最不给他增加心理负担的方式。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默默跟在了周慕的身后,排进了付款的队伍里。
当他扫描楚珩的收款码,输入金额,点击支付的那一刻,心中有种奇异的感觉。他不是被排斥在外的旁观者,也不是需要被供奉起来的对象,他只是这个集体中的一员,参与着,分担着,也……被接纳着。
这一天,没有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只是学习,吃饭,看电影,付款。但正是这些最寻常不过的细节,像涓涓细流,一点点浸润着他干涸龟裂的心田。
扫了码付完账,学生们嘻嘻哈哈地道别,三三两两地散去,约定着“明天学校见”。喧闹的人声如同潮水般退去,最后又只剩下周慕和郁唯两人站在傍晚的街头。
周慕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话,只是侧头对郁唯说:“我送你回去。”
车子平稳地驶向学校。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只有一种经过一天相处后沉淀下来的静谧。
到了教师宿舍楼下,周慕停好车。郁唯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谢。”
“明天见。”周慕看着他,语气平常。
郁唯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或许是感谢,或许是关于今天的一切,又或许是对昨夜和今晨那些逾越界限行为的某种确认或不安。但话语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说出来。
他害怕一旦说破,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周慕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他看着郁唯挣扎而沉默的侧脸,仿佛读懂了他所有未能出口的言语。
在郁唯最终下定决心要推门下车的前一刻,周慕倾身过去,伸出手,再次给了他一个短暂却坚实的拥抱。
这个拥抱不像昨夜那般带着守护的沉重,也不像清晨那般带着安抚的温柔,更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和告别。它仿佛在说:不用说,我明白。
然后,周慕松开了手,坐回驾驶座,神色如常:“路上小心。”
郁唯怔怔地点了点头,推门下车,看着黑色的跑车利落地调头,驶入暮色之中,尾灯很快消失不见。
他独自站在原地,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预想中的失落和空虚并没有立刻席卷而来,相反,他忽然轻轻地、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在周慕那里,似乎并不需要他将所有情绪和想法都用语言精确地表达出来。那个少年用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和包容心,全盘接纳了他的沉默,他的挣扎,他所有无法言说的痛苦和脆弱。
没能说出口,也没要紧。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带着酸涩慰藉的涟漪。
回到冰冷的宿舍,郁唯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瘫倒在床,或者陷入无边的发呆。他走到小小的厨房区域,烧开水,下了一把挂面,还难得地窝了一个形状不算完美但勉强完整的荷包蛋。
清汤白面,配上一点酱油和香油,简单却热乎。
他拿出手机,对着这碗朴素的面条拍了一张照片,犹豫了片刻,发给了周慕。没有配任何文字。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话框上方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很快,一张照片回了过来——精致的白色骨瓷盘里,放着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旁边配着芦笋和小番茄,摆盘讲究,与他那碗清汤挂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同样没有文字。
郁唯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抿紧。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安静地吃完了那碗面。胃里被温暖的食物填充,似乎连带着身体也暖和了一些。
夜晚如期而至。
郁唯躺在床上,黑暗和寂静依旧如同实质般压迫下来。熟悉的噩梦如同幽灵,依旧在深夜造访,惊悸和窒息感将他猛地惊醒。
他大汗淋漓地坐起身,心脏狂跳,黑暗中粗重的喘息声格外清晰。
但是,这一次,那冰冷的、足以将人吞噬的绝望感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将他拖入深渊。
他伸手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线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点开那个唯一的对话框,看着那张牛排的照片,以及更早之前,自己发过去的那碗面条的照片。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仍然身处深渊,这一点毋庸置疑。四周依旧是望不到头的黑暗和寒冷。
但是,有人发现了他。
一根看不见的、却切实存在的绳索,从深渊的上方垂了下来。或许他还无法立刻攀爬上去,或许他依旧虚弱无力,但仅仅是知道那根绳索的存在,知道有人在上方拉着另一端,就足以让他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生出一点点微弱的、想要再试一试的力气。
他握紧了手机,将屏幕按在心口,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光和热,重新躺了下去。
深渊依旧,但不再只有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