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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涟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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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清晨，天光尚未大亮，郁唯便醒了。
不同于以往醒来后那种要将人拖入泥沼的沉重和赖床的挣扎，这一次，他几乎是精准地在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睛。头脑异常清醒，昨夜噩梦残留的惊悸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冰冷的被褥里蜷缩着与抑郁带来的惰性对抗，直到最后一刻才不得不起床。而是静静地躺了几分钟，听着窗外逐渐响起的、属于校园清晨的细微声响——远处食堂锅炉的嗡鸣，隐约的广播体操音乐，还有早起鸟儿的啁啾。
然后，他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简单的洗漱后，他看了一眼时间，距离第一节课还有将近一个小时。这个时间，班主任通常不需要到班，早自习由科任老师负责。
但他今天，突然想去教室看看。
这个念头来得有些突兀，却并没有引起他太多的抗拒。他拿起钥匙和手机，走出了宿舍。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腑，让人精神一振。教学楼里已经亮起了灯，走廊上偶尔有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的学生。
他走到高三（7）班教室后门，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些。透过门上的玻璃窗，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教室里灯火通明，学生们几乎已经全部到齐。没有喧哗，没有打闹，一种井然有序的忙碌感弥漫在空气中。
值日生正拿着拖把和抹布，安静而迅速地做着最后的清扫；课代表们穿梭在座位之间，熟练地收着各科作业，偶尔低声催促一句；大部分学生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的在默读语文或英语，有的在演算数学题，还有的则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
周慕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书，似乎是一本英文原版的经济学著作。他并没有抬头巡视，但整个教室的秩序，仿佛天然地以他为中心，稳定地运转着。
郁唯推开门走了进去。
靠近门口的几个学生最先注意到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自然的笑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招呼：
“郁老师早。”
“老师早上好。”
他们的问候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仿佛他的出现只是寻常清晨的一部分。其他学生闻声也陆续抬起头，看到是他，也都纷纷点头或轻声问好，然后便又很快低下头，继续自己手头的事情，没有过多的关注和议论。
郁唯站在讲台旁，有些怔忡。
他从未在班级管理上花费过多精力。从接手这个班开始，他就将所有的管理权限下放给了周慕和班委，他只负责教学和把握大方向。他并不知道，在他不曾刻意经营的清晨，这个班级已经自发地形成了如此高效而有序的常态。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与他息息相关。是他给予了信任和空间，是他在教学上的绝对实力赢得了信服，才有了眼前这无需他操心的、蓬勃向上的景象。
他看着底下那一张张专注而年轻的脸庞，看着这充满生机的学习氛围，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仿佛又被吹入了一丝带着青草气息的春风。
他没有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看向他的周慕微微颔首，便转身悄然离开了教室。
走在回办公室的走廊上，窗外朝阳初升，金色的光芒洒满校园。
这是他第一次，在过早醒来之后，没有选择沉溺在冰冷的被褥和消极的思绪里，而是主动走向了人群，走向了他的责任所在。
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瞥，但教室里的那幅画面，那井然有序的忙碌，那自然而然的问候，都像一颗小小的火种，落入了他的心间。
深渊依旧在脚下，但那根垂下的绳索，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些。而绳索的另一端，连接的不仅仅是周慕，还有这个由他带领着、也在无形中支撑着他的集体。
———
郁唯推开教师办公室的门，室内已经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早餐的气息。几位早到的老师正坐在自己的工位前，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翻阅着教案。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却在看清桌面时，脚步微微一顿。
在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素雅的牛皮纸袋，袋口微微敞开着，露出里面温热的三明治和一瓶还带着水珠的鲜牛奶。旁边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打印的宋体字：「郁老师，辛苦了。」
字迹工整，没有落款。
他正有些怔忡，旁边工位的刘老师端着茶杯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笑着说道：“郁老师，来了？看到没，这可是你们7班老师独有的待遇！真让人眼热啊！”
郁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着刘老师的话，转头看向办公室其他老师的桌面。
果然，只要是担任高三（7）班教学任务的科任老师桌上，都放着一份类似的早餐。英语老师桌上是一份蔬果沙拉和酸奶，物理老师那里是饭团和豆浆，语文老师则是小笼包和黑米粥……种类各不相同，但都看得出是精心搭配过的，并且都附带着一张同样打印着“X老师，辛苦了”的便利贴。
其他没有这份“殊荣”的老师，也纷纷笑着打趣：“是啊郁老师，你们班这些孩子，也太贴心了吧！”
“我这天天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关键是这份心意，难得啊！”
议论声中带着善意的调侃和真实的羡慕。
郁唯拿起自己桌上的那份早餐，温热的触感透过纸袋传到指尖。他立刻明白了。这绝非偶然，必然是周慕或者班委统一组织的。用这种不张扬、不刻意的方式，表达着对老师们辛勤付出的感谢。
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煽情的言语，只是在他们可能因为赶早课而来不及吃早餐的清晨，送上了一份恰到好处的温暖。
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像一股暖流，悄然浸润着办公室里每一位7班任课老师的心。连带着，大家看向郁唯这个班主任的眼神，也更多了几分认可和佩服——能带出这样懂得感恩的班级，班主任功不可没。
郁唯握着那份温热的早餐，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清晨教室里那井然有序的一幕，又看着眼前这份无声的谢意。这些学生，他们或许个性鲜明，或许家境优渥，但在周慕的引导和影响下，他们正在用一种成熟而温暖的方式，构建着一个充满尊重与感恩的集体。
而他，作为这个集体名义上的引领者，在努力照亮他们的同时，似乎也在被他们反馈的微光，一点点温暖着。
他默默地坐下，打开纸袋，拿出那份还带着温度的三明治，咬了一口。味道很好。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办公桌上，也照在那张写着“辛苦了”的便利贴上。这个清晨，因为这份意料之外的早餐，变得有些不同。
随着上班时间临近，办公室里的老师渐渐多了起来。
教七班化学的李老师提着公文包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习惯性地将包往桌上一放，正要打开电脑，动作却猛地停住了。她疑惑地拿起自己桌上那个印着精致logo的纸袋，里面是一个培根鸡蛋三明治和一杯密封好的热美式咖啡。
“咦？这是……”她拿起那张打印着“李老师，辛苦了”的便利贴，脸上写满了惊讶。
几乎同时，教七班英语的孙老师也到了。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桌上那份与众不同的早餐——一份色彩鲜艳的蔬果沙拉，配着一杯浓稠的希腊酸奶，旁边同样附着一张便利贴。她轻轻“呀”了一声，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四周。
“孙老师，李老师，早啊！”刘老师笑眯眯地端着茶杯，适时地充当了解说员，“别惊讶，这是你们班学生的心意，七班任课老师今天都有份！”
“我们班学生？”孙老师重复了一遍，脸上惊讶的神色更浓了，随即转化为一种受宠若惊的感动，“这些孩子……也太……”
李老师也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摩挲着那张便利贴：“还真是……没想到这帮小家伙还挺有心。”
他们的反应吸引了其他晚到的老师。当大家弄清楚这“突如其来的早餐”竟然是高三（7）班学生自发为所有任课老师准备的时，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和议论。
“真的假的？7班学生送的？”
“所有任课老师都有？这得花不少心思吧？”
“你看，郁老师桌上也有，刘老师刚才说了，就他们班老师有这待遇！”
“这也太暖了吧！谁组织的啊？周慕？还是班委？”
“肯定是周慕，那孩子做事向来有章法。”
“啧啧，成绩好还这么懂事，真是别人家的学生……”
羡慕的目光和赞叹的话语纷纷投向几位七班任课老师，尤其是坐在角落里的郁唯。他依旧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三明治，仿佛周围的议论都与他无关，但微微低垂的眼睫下，眸光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些。
孙老师小心地拆开沙拉的包装，脸上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我得拍个照发个朋友圈，好好炫耀一下！”
李老师也笑着附和：“是该发！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是头一回享受这待遇，这帮孩子，真没白疼他们！”
其他班级的老师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羡慕又是感慨。同样是高三班级，自己班上的学生或许也很努力，但在这种细致入微的感恩和班级凝聚力上，显然与七班有着肉眼可见的差距。
这份看似简单的早餐，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教师办公室里漾开了一圈不小的涟漪。它不仅温暖了收到早餐的老师的心，更无形中提升了七班在所有老师心目中的形象，连带着对班主任郁唯的能力，也多了更深一层的认可。
郁唯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将空了的牛奶瓶扔进垃圾桶。他拿起那张便利贴，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将其仔细地夹进自己的教案本里。
窗外，阳光正好。这个平凡的周一早晨，因为这份不期而至的温暖，似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