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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浮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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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凌晨,夜色最浓稠的时刻。
郁唯再一次被熟悉的噩梦猛地拽出睡眠,惊坐而起。黑暗中,他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那种令人作呕的触感仿佛附骨之疽,久久不散,从梦境蔓延至现实,死死地缠绕着他。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悸痛。窒息感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着他的肺叶,剥夺着赖以生存的空气。
他跌跌撞撞地冲下床,扑进狭小的卫生间,甚至来不及开灯,就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热的胆汁和胃酸不断上涌,灼烧着喉咙,带来生理性的泪水。
吐到浑身脱力,几乎虚脱,他才勉强撑住洗手池的边缘,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试图驱散那跗骨的寒意和恶心感。但噩梦的余威和深重的自我厌弃如同黑色的沥青,黏稠地包裹着他,将他往绝望的深渊里拖拽。
冰冷,窒息,肮脏……
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孤独和绝望像无数细密的针,扎进他每一寸神经。
就在意识快要被这片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一个念头如同萤火般,在无边的黑暗中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周慕。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挣扎着摸索到被扔在床上的手机。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屏幕解锁的光芒在黑暗中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点开那个唯一的置顶对话框,甚至没有力气组织语言,只是凭着求生般的本能,发出了两个最简单的字:
「在吗」
发送成功的提示刚出现,他甚至没来得及放下手机,屏幕就骤然亮起——是周慕的语音通话邀请。
郁唯像是被烫到一样,手指一颤,下意识地按了接听。
“……郁老师?”电话那头,周慕的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却没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反而透着一种沉静的警觉。
郁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喘息声透过话筒传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窸窣的快速起身和拿取东西的声音。
“待在原地,别动。”周慕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马上到。”
通话被挂断。
郁唯维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蜷缩在卫生间的角落里,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冰冷的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几分钟,宿舍门外传来了急促却克制的敲门声。
笃笃笃——
那声音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郁唯混沌的意识。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挣扎起身,踉跄着冲到门边,颤抖着手拧开了门锁。
门被猛地拉开,走廊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周慕挺拔的身影,他显然来得极其匆忙,头发微乱,身上只套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外套。
门在打开的瞬间,又被郁唯用更大的力气猛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在周慕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的瞬间,郁唯伸出手,用几乎是撕扯的力道,一把将他狠狠拽进了宿舍内那片浓郁的黑暗里。
然后,在周慕站稳之前,郁唯整个人就撞进了他的怀里,双臂如同濒死之人紧紧箍住唯一的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冰冷,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将脸深深埋进周慕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濡湿了对方的衣领。他没有哭出声,但那剧烈的、无声的颤抖和绝望的气息,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惊。
周慕被他撞得微微后退了一步,但身体立刻稳住了。在最初的瞬间僵硬后,他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臂,以一种更强硬、更坚定的力道,狠狠地回抱住了怀里这具冰冷而颤抖的身体。
他一只手紧紧环住郁唯清瘦的脊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他那彻骨的寒意。另一只手则抬起来,轻柔却持续地、一下下地拍抚着郁唯紧绷而颤抖的后背,动作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令人心安的沉稳和耐心。
他没有问“怎么了”,也没有说“别怕”。
他只是这样紧紧地抱着他,像磐石守护着惊涛骇浪中唯一的小舟,用自己年轻却可靠的怀抱和沉稳的心跳,无声地告诉怀中这个濒临崩溃的人——
我在这里。
你安全了。
在周慕稳定而温暖的怀抱里,郁唯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弛,极度的疲惫和情绪透支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维持着蜷缩在周慕怀里的姿势,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而均匀,最终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周慕没有动,依旧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感受着怀中人身体的冰冷渐渐被自己的体温驱散。他就这样抱着他,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在寂静的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最终也抵不住困意,相拥着睡去。
……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郁唯再一次从不安的睡梦中惊醒。
这一次的惊醒比昨夜更加混乱和惊恐。那些肮脏的触感和令人作呕的气息在梦境中变得更加具体,醒来后仿佛依旧黏附在他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脏……好脏……”他无意识地呢喃着,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他猛地从周慕怀里挣脱出来,双手开始疯狂地撕扯自己身上的睡衣,纽扣崩落,布料被粗暴地扯开、褪下,仿佛急于摆脱什么看不见的污秽之物。
很快,他便将自己剥得□□,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了他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更剧烈的战栗。他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像一只受惊过度、试图将自己藏起来的幼兽,瑟瑟发抖地往周慕温暖的怀里钻,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周慕……我是不是……还是很脏?”
他仰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乞求,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向唯一可能帮助他的人确认一个可怕的事实。“你闻到了吗?是不是……还有那种味道?”
周慕被他剧烈的动作彻底惊醒。他看着郁唯苍白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和涣散的眼神,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质问,立刻明白他陷入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反应,出现了幻觉和感知障碍。
周慕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尖锐的疼痛。但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或厌恶。
他伸出手,用不容拒绝的力道,将那个冰冷、颤抖、赤裸的身体重新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温暖的体温包裹住他。
“不脏。”周慕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他耳边重复,试图穿透那层幻觉的屏障,“郁唯,你听清楚,你不脏。没有味道,什么都没有。”
然而,郁唯依旧在他的怀里剧烈地颤抖着,眼神空洞,显然并没有听进去,仍然沉浸在那可怕的感知错乱里。
周慕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样子,眉头紧锁。他知道,此刻的语言在强大的幻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他需要一种更直接、更有力的方式,去打破郁唯脑海中那个扭曲的认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低下头,避开郁唯脆弱的脖颈和敏感部位,寻找到他清瘦的肩胛骨位置,然后,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将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
那不是一个带有情欲色彩的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洁净的仪式。温热的、干燥的唇瓣接触到微凉的皮肤,带来一种截然不同的、安稳的触感。
郁唯的身体猛地一僵,颤抖奇迹般地停顿了一瞬。
周慕维持着这个轻柔的接触几秒钟,然后才抬起头,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郁唯那双逐渐恢复一丝焦距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更加清晰,一字一句地,仿佛要刻进他的心里:“感觉到了吗?这里是干净的,温暖的。”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刚才触碰过的地方,“这里没有脏东西,什么都没有。郁唯,你不脏。”
那轻柔却真实的触感,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终于刺破了厚重幻觉的迷雾。周慕那清晰而笃定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不脏”,如同涤荡的清泉,冲刷着他被污染的感受。
一直紧绷的、用于抵抗和否认的壁垒,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郁唯怔怔地看着周慕,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和……怜惜?巨大的、迟来的委屈和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不再挣扎,不再质问,只是猛地伸出双臂,更紧地回抱住周慕,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终于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爆发出了压抑了十几年、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那哭声里,没有成年人的隐忍和克制,只有最原始、最深切的痛苦和恐惧。他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归途却已伤痕累累的孩子,将所有的不安、屈辱、愤怒和绝望,都在这场痛哭中尽情地宣泄出来。
周慕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任由他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任由那悲恸的哭声在寂静的清晨里回荡。他轻轻地、持续地拍抚着郁唯剧烈起伏的后背,像守护着一个终于肯放下所有伪装、露出脆弱内核的珍宝。
他知道,郁唯还没有走出来,他内心仍然住着那个年幼的、被伤害得不知所措的孩子。
但至少在此刻,那个孩子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怀抱,可以放声大哭的地方。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光,而涤荡的过程,虽然痛苦,却已然开始。
那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仿佛耗尽了郁唯积攒多年的所有力气,也冲垮了他用以维持正常成年人表象的精神壁垒。
哭声渐歇后,他并没有恢复成平日里那个冷淡自持的郁老师,而是像骤然退行了一般,变成了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异常黏人的孩子。
他依旧赤着身,只是不再挣扎,却紧紧抓着周慕的衣角,将泛红的脸颊贴在周慕的臂膀上,眼神怯怯的,带着一种雏鸟般的依赖和茫然。周慕稍微一动,他就立刻不安地抬起头,手指攥得更紧,仿佛生怕被丢下。
周慕看着他这副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模样,心中酸涩更甚。他知道,这是创伤应激下的一种心理防御,是那个被深深伤害过的内在小孩终于获得了片刻的安全感,于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
他没有试图讲道理,也没有强迫他立刻“恢复正常”。
周慕看了看被扔在地上的、被郁唯自己撕扯得凌乱不堪的睡衣,又看了看紧紧依偎着自己、不肯穿衣的郁唯,沉吟片刻。
他动作轻柔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质地柔软的黑色外套,然后小心地、像给一个不配合的孩子穿衣一样,引导着郁唯抬起手臂,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外套披在了郁唯身上。外套宽大,几乎将清瘦的郁唯整个包裹住。
接着,他又褪下了自己的外裤,只穿着里面的运动长裤,同样耐心地帮郁唯穿上。裤子有些长,裤脚堆叠在脚踝处。
穿着属于周慕的、带着他气息和体温的衣物,郁唯似乎安心了不少。他低头嗅了嗅外套的领口,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依旧亦步亦趋地跟着周慕。
周慕走到狭小的厨房区域,他也跟着。周慕打开冰箱查看食材,他就安静地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看着。
冰箱里的东西很简单,鸡蛋,挂面,几根青菜,还有一些基本的调味料。
周慕拿出两个鸡蛋,一小把挂面和几根青菜,动作算不上非常熟练,但有条不紊。他烧上水,清洗青菜,动作间,郁唯就一直在他身后不远处,目光跟着他移动,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存在着。
水开了,周慕将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也给这清冷的宿舍带来了一丝烟火气。
他打了两个荷包蛋进去,又放入青菜。最后加入适量的盐和少许酱油调味。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就做好了。面条洁白,荷包蛋圆润,青菜翠绿,简单的食物散发着温暖诱人的香气。
周慕将两碗面端到那张兼作书桌和饭桌的小桌子上,摆好筷子。
他看向依旧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他宽大衣服的郁唯,声音放缓了些:“过来,吃点东西。”
郁唯迟疑了一下,还是慢慢走了过来,在周慕对面的位置坐下。他拿起筷子,动作有些笨拙,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面条。
周慕也沉默地吃着。
阳光透过窗户,逐渐照亮了整个房间,落在两个人的身上,落在冒着热气的碗里,也落在郁唯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外套上。
没有言语,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需要时刻精准强大的郁老师,他只是一个穿着别人衣服、需要被照顾的、暂时迷失了方向的人。
而周慕,用他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耐心,为他撑起了一方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重担、安心蜷缩的天地。这碗简单的面条,这个安静的清晨,或许无法治愈深重的创伤,但至少,提供了一个喘息和重新积聚力量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