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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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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那碗温暖的面条，郁唯的精神松弛下来，连日来的情绪透支和清晨的崩溃让他感到了沉重的疲惫。他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皮开始打架，却依旧下意识地靠近周慕，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周慕运动服的衣角，仿佛那是他与安全世界连接的纽带。
周慕看着他强撑睡意的样子，没有犹豫，如同昨夜一般，伸出手将他揽过，让他靠在自己怀里。郁唯几乎是立刻就在这熟悉的温暖和气息中闭上了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周慕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睡得更舒服些，然后也闭上了眼睛。周末的宿舍楼格外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这一次，他们都睡得很沉，没有噩梦打扰。
周慕再次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明亮。他低头，发现郁唯已经醒了，正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眼神不再是清晨时的涣散和惊恐，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明，只是那清明的底下，多了些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经历了一场暴风雨洗礼后的废墟，虽然残破，却也有了重新清理建设的可能。
见周慕醒来，郁唯并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为之前的失态感到尴尬。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周慕几秒，然后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周慕，”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勇气，“你……愿不愿意陪我去医院？”
他没有说去医院做什么，但周慕瞬间就明白了。是心理治疗。
周慕没有任何迟疑，点了点头：“好。”
没有多余的疑问，没有不必要的安慰，只是一个简单却坚定的“好”。
郁唯似乎松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安心的神色。他轻轻从周慕怀里起身，走向衣柜，拿出干净的内衣裤，走进了卫生间。
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身上依旧穿着周慕那件宽大的黑色外套和长裤，只是里面换上了自己的内衣。这身打扮在他清瘦的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奇异地给人一种脆弱与坚韧并存的感觉。
周慕也起身。两人简单洗漱后，便准备出门。
周慕拿起车钥匙，郁唯报了一个地址。周慕记下，驱车前往。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郁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有些放空。周慕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没有打扰他的思绪。
到达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周慕陪着郁唯走到心理科诊室外。郁唯在进去前，回头看了周慕一眼，周慕对他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自己会在外面等他。
诊室里，依旧是那位温和而专业的陈医生。
郁唯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没有详细描述清晨那场崩溃的细节，也没有哭诉，只是用一种相对平静的语气陈述：“医生，我好像……有了一点变化。”
陈医生鼓励地看着他。
“有人……很肯定地告诉我，我不脏。”郁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他用了……一些方法，让我‘感觉’到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寻找准确的描述：“我仍然在深渊里，这一点没有变。四周还是很黑，很冷。”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是……我好像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单纯地害怕掉下去，害怕被彻底淹没。”
他抬起眼，看向医生，眼神里有一种挣扎着破土而出的微光：“因为我知道，深渊上面，有人发现了这里。他放下了一根绳子，并且告诉我，我不脏，值得被拉上去。”
“我可能还没有力气抓住绳子往上爬，甚至可能还会下滑，”郁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比以往任何一次诊疗都更要坚定，“但仅仅是知道绳子的存在，知道有人在那里……好像就不一样了。恐惧，似乎……没有那么绝对了。”
陈医生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了欣慰而了然的笑容。她知道，对于郁唯这样的创伤患者，认知层面的扭转，尤其是关于自我价值的核心信念的动摇，是康复道路上至关重要的一步。而那个放下绳子的人，无疑起到了催化剂般的作用。
诊室外，周慕靠在墙壁上，安静地等待着。他不知道里面具体在谈什么，但他相信，那个看似脆弱却内核坚韧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地，从黑暗走向有光的地方。
而他，愿意一直做那个在深渊上方，握着绳子另一端的人。
陈医生仔细聆听着郁唯的叙述，脸上始终带着温和而专业的微笑。当郁唯说完，她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赞许和鼓励。
“这是一个非常积极、也非常关键的转变，郁唯。”陈医生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你开始能够接纳外界的正面反馈，并且尝试用它来动摇内心根深蒂固的负面信念，这非常了不起。承认自己‘仍在深渊’，但同时看到‘上面的绳子’，这种认知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这意味着你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承受痛苦，而是开始主动地寻找资源和希望。这是康复路上至关重要的一步。”
郁唯安静地听着，交握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些。医生的肯定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他冰封的心田，与他从周慕那里感受到的温暖汇聚在一起。
接着，陈医生拿起笔，一边在病历上书写，一边说道：“基于你目前的状况和这种积极的转变，我认为可以适当调整一下药方。”她详细解释了新药方的作用原理和可能出现的副作用，语速平缓，确保郁唯能听明白。
“新的药物会更好地帮助你稳定情绪，减少那些侵入性的负面念头和躯体反应。”她将写好的处方撕下来，递给郁唯，目光温和却郑重地看着他，“按时服药非常重要，它能为你接下来的心理调整提供一个更稳定的基础。你能做到吗？”
郁唯接过那张轻飘飘却承载着希望的处方单，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抬起头，迎上医生的目光，非常清晰地点了点头：“能。”
这个字，比以往任何一次承诺都更加坚定。
“好。”陈医生笑了，“去拿药吧。记住，有任何不适或者情绪上的波动，随时联系我。”
郁唯再次点头，站起身，对医生微微鞠躬：“谢谢您，陈医生。”
“不客气，继续加油，郁唯。”
郁唯转身，推开诊室的门走了出去。周慕依旧等在外面，背靠着墙壁，看到他出来，站直了身体，目光无声地询问。
郁唯走到他面前，扬了扬手中的处方单，声音平静：“医生调整了药方，要去药房拿药。”
“嗯。”周慕应了一声，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只是自然地走在郁唯身侧，与他一起朝着医院一楼的药房走去。
周末的药房排队的人不少。两人默默地排在队伍末尾。郁唯看着前方移动缓慢的队伍，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处方单，没有说话。
周慕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陪着他站着，偶尔用身体帮他挡开旁边匆忙经过的人流。
周围是医院里特有的嘈杂声——孩子的哭闹、大人的低语、叫号系统的电子音。但郁唯却奇异地没有感到往常那种令人窒息的烦躁和想要逃离的冲动。身边人的存在，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那些喧嚣隔绝在外，给了他一片难得的宁静。
队伍缓缓前进。终于轮到郁唯，他将处方单和医保卡递进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熟练地操作着，很快，几种不同的药盒被装进袋子里递了出来。
郁唯接过药袋，道了谢。
周慕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那个装着药片的袋子，拎在自己手里。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郁唯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周慕侧头看他，问道：“回去吗？”
郁唯看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又看了看身边拎着药袋、神情平静的少年，轻轻摇了摇头。
“不想回去。”他低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随便走走吧。”
周慕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没有追问原因，没有质疑决定，只是简单地顺应了他的意愿。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郁唯依旧穿着周慕那身宽大的衣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跟在周慕身边，步伐不快，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以及身边那份沉静而可靠的陪伴。
新的药方在周慕手中的袋子里微微晃动，仿佛预示着一段新的、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不再孤独的旅程。
两人沿着医院附近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慢慢走着。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郁唯似乎放松了些，虽然依旧沉默，但紧绷的肩线柔和了不少。
然而，这种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走着走着，郁唯的脚步突然顿住，脸色瞬间褪得惨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薄。他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无形的恐怖景象，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慕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停下脚步，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沉声问：“郁唯？怎么了？”
郁唯无法回答，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拖入了另一个充满痛苦和耻辱的时空。
周慕看着他痛苦的神情，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捂着小腹的手，联想到清晨时看到的郁唯身体那异于常人的生理构造，一个可怕的猜测瞬间划过脑海——是月经。
结合郁唯那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对身体接触和“肮脏”的极端反应，周慕几乎可以肯定，郁唯的惊恐发作与此刻身体的生理变化有关。那黏腻的、带着血色的感觉，很可能触发了与过往侵犯相关的、极其恶劣的记忆闪回，尤其是在类似户外的环境中，这种联想可能会被无限放大。
周慕的心猛地一沉，但他没有丝毫慌乱。
他没有再追问，而是当机立断，一把将几乎要软倒的郁唯打横抱起。郁唯轻得让他心惊。他抱着他，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
打开后座车门，周慕小心地将郁唯安置在宽敞的后座上，自己也随即坐了进去，关上车门，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车内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和私密的空间。
郁唯依旧蜷缩着，抖得如同风中的残叶，眼神空洞，沉浸在巨大的恐惧中。
周慕伸出手，没有强行去掰开他捂着小腹的手，而是将他整个人连同那紧绷的手臂一起，轻轻地、却坚定地揽入自己怀中。他一只手环住郁唯颤抖的脊背，另一只手像之前无数次那样，轻柔而富有节奏地拍抚着。
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清晰地传入郁唯被恐惧占据的耳朵里，试图穿透那层痛苦的屏障：“郁唯，听我说。”周慕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力量，“月经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它不代表任何不好的事情，更不代表你脏。你的身体没有问题，它只是在正常运转。”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似乎这句话起到了一点作用。他继续，同时加重了语气强调另一个关键点：“你看，我们现在在车里，很安全。门窗都锁着，只有我和你。这里没有别人，没有危险。环境是安全的，你也是安全的。”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正常的”、“安全的”这两个核心信息，用语言和沉稳的拍抚，试图为郁唯搭建一个临时的、可靠的认知锚点，将他从可怕记忆闪回的漩涡中拉出来。
“感受一下，”周慕引导着他，手掌在他后背传递着稳定的暖意，“我的呼吸，我的心跳。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这里很安全。”
他没有提及任何可能的具体创伤，只是聚焦于当下，聚焦于身体的正常性和环境的安全性。这是一种基于理解和共情的、极其精准的干预。
郁唯急促的喘息声渐渐平缓了一些，虽然身体仍在发着抖，但那种极致的、仿佛要崩断的紧绷感，似乎在周慕沉稳的声音和温暖的怀抱里，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附的力量。他依旧没有完全脱离那种状态，但至少，那根即将被扯断的弦，被稳稳地托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