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病床上的战略
...
-
过渡委员会成立的第二天，麻烦就来了。
先是帝都的粮食供应出现短缺——皇室撤离时，故意破坏了几个主要粮仓的分配系统。然后是医疗物资紧缺，尤其是针对精神力暴动的抑制剂，这些原本由皇室垄断的物资突然断供。
更严重的是军部的分裂。虽然卡尔文上将控制了军部总部，但三个主要舰队司令中，有两个拒绝承认过渡委员会的合法性，宣布“保持中立，等待合法政府指示”。边境的二十个驻防基地，只有七个明确表态支持。
“他们在观望。”卡尔文在加密通讯中说，“看我们能否真正控制局面，看皇帝会不会反扑。如果我们表现得软弱，他们会倒向皇帝。”
“那我们就表现得强硬。”艾琳说，“立即接管皇室资产，没收支持皇帝的贵族财产，用这些资源解决供应问题。”
“但那样会激化矛盾。”马库斯长老反对，“很多贵族家庭还在摇摆，如果直接没收财产，会把他们都推到对立面。”
“那就区别对待。”莱纳斯提出方案，“公开名单:哪些贵族家庭明确支持皇帝，哪些保持中立，哪些支持我们。只没收明确敌人的财产，对中立者保持现状，对支持者给予保护甚至奖励。”
“需要情报支持。”亚瑟说，“我们得知道谁是谁。”
塞拉斯——他因为相对健康，主动加入情报分析工作——调出一份名单:“根据‘破茧’多年收集的情报，贵族家庭可以分为几类。我建议:对参与基因锁计划的家族，无论现在态度如何，一律严惩;对没有参与但支持皇帝的，没收部分财产;对中立的，暂时不动;对支持我们的，公开表彰。”
这个方案相对平衡，被委员会采纳。
但执行起来依然困难。最大的问题是人手不足。过渡委员会名义上控制帝都，但实际能调动的忠诚力量有限:卡尔文的军部支持者约五千人，“破茧”组织约一千人，阿斯塔罗斯家族私军约八百人，加上一些零散的平民志愿者...总数不到七千。
而皇帝方面，虽然逃离时只带走两千皇家卫队，但他可以号召贵族私军，那些家族加起来至少有上万兵力。而且，如果边境舰队倒向他...
“我们需要一场胜利。”艾琳说，“不是军事胜利，是舆论胜利。让民众看到，我们能解决问题，能带来更好的生活。”
“那就从解决粮食供应开始。”亚瑟建议，“我看了报告，皇室破坏的是分配系统，不是粮食本身。仓库里还有存量，只是运不出来。我们可以组织平民志愿者，用军车运输，免费分发。”
“免费？那库存撑不了多久。”
“所以同时启动粮食生产计划。”莱纳斯接话，“皇室有大量未使用的皇家土地，我们可以分配给无地农民，提供种子和工具，鼓励生产。而且，废除皇室的粮食垄断法，允许自由交易。”
经济改革。这触动了很多既得利益者，但平民会支持。
委员会通过了“紧急民生计划”:粮食免费分发三个月，同时启动土地分配和贸易自由化。
计划宣布后，通过地下广播网络播出，立刻引发反响。第二天，帝都街头排起了领取粮食的长队。志愿者——很多是第一次参与公共事务的平民——帮忙维持秩序，分发食物。
“看那个。”在基地指挥中心，亚瑟指着监控画面，“他们笑了。即使是领取免费食物，但他们笑了。”
因为这意味着希望。意味着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粮食问题暂时缓解，但医疗问题更棘手。精神力抑制剂是皇室严格控制的，配方保密，生产工厂在皇室直接管理下。现在工厂停产，库存只够维持两周。
“两周后，”医疗官报告，“帝都至少有三万军雌会开始出现暴动症状。如果没有抑制剂，会造成大规模混乱，甚至暴动。”
这是皇帝留下的定时炸弹。他可能预见到自己会失去权力，所以留下这个难题:要么过渡委员会解决不了，失去民心;要么求助于皇室，承认他们的权威。
“有替代方案吗？”莱纳斯问。
“有，但风险大。”医疗官犹豫了一下，“我们可以公开抑制剂配方，允许任何合格药厂生产。但那样会打破皇室的知识垄断，而且...配方公开后，可能被滥用。”
“被谁滥用？”
“雄虫。”医疗官说，“有些雄虫会使用高浓度抑制剂控制雌虫，而不是治疗。”
伦理困境。但时间紧迫。
“公开配方。”亚瑟最终决定，“但附加强制规范:只能由认证医疗机构使用，严禁私人买卖。违者重罚。而且，我们同时公开抑制剂的反制配方——如果雌虫被恶意用药，可以有解药。”
“你有反制配方？”医疗官惊讶。
亚瑟看向莱纳斯。雄虫点头:“我雄父留下的研究资料里有。他当年参与基因锁研究时，暗中开发了反制措施，就是怕技术被滥用。”
所以阿斯塔罗斯家族的罪孽，也留下了救赎的种子。
配方通过广播公开。令委员会惊讶的是，最先响应的不是大药厂，而是地下黑市的药剂师们。他们早就对皇室垄断不满，现在有了配方，几个小时内就开始了小规模生产。
“看，这就是自由的力量。”艾琳看着报告，“打破垄断，让创造力释放。”
但好消息总是伴随着坏消息。第三天，边境传来消息:第二舰队司令宣布支持皇帝，并派出一支分舰队向帝都移动。
“兵力多少？”卡尔文问。
“一艘战列舰，三艘巡洋舰，十艘驱逐舰。”情报官报告，“足够摧毁帝都的轨道防御。”
“他们敢对帝都开火吗？”
“如果皇帝下令...可能。”
军事威胁迫在眉睫。委员会紧急会议。
“我们有什么防御力量？”艾琳问。
卡尔文脸色难看:“帝都轨道防御系统需要皇帝或军部总司令的授权才能完全启动。我现在是代总司令，可以启动部分，但威力不足。而且，我们的太空力量...几乎没有。军部主力舰队要么中立，要么在边境。”
所以地面胜利了，但太空可能失守。
“那就让他们无法开火。”莱纳斯说。
“什么意思？”
“第二舰队司令，我记得是...劳伦斯上将？”莱纳斯调出资料，“他的雌君五年前死于精神力暴动，因为他买不起足够的抑制剂。他的虫崽，一个雌虫，现在在帝都医学院读书。”
亚瑟明白了:“你想用这个说服他？”
“不止。”莱纳斯说，“我查了劳伦斯上将的记录。他出身平民，是靠军功一步步升上来的。对皇室没有特别忠诚，更多是...务实。如果他看到皇帝大势已去，可能会改变主意。”
“但怎么让他看到？”
“我亲自去见他。”莱纳斯说。
“什么？！”亚瑟和艾琳同时反对。
“太危险了！他会抓住你交给皇帝！”亚瑟说。
“不会。”莱纳斯微笑，“因为我会乘坐一艘没有武装的小型飞船，公开前往，全程广播。如果他攻击或扣押我，全帝国都会看到。而且...我会带上礼物。”
“什么礼物？”
“抑制剂的配方和首批产品。给他的舰队所有军雌使用。”莱纳斯说，“还有，他雌君当年的医疗记录——证明她死于皇室垄断，不是自然疾病。”
心理战。不仅针对劳伦斯，也针对他舰队里的千万军雌。
“我和你一起去。”亚瑟说。
“不行，你需要留在帝都主持大局。”
“那太危险了...”
“信任我，亚瑟。”莱纳斯握住他的手，“我有外交经验，知道怎么与这些将领打交道。而且，如果成功，我们可能不费一枪一弹就解决一个舰队。”
争论持续，但最终亚瑟妥协了。不是因为被说服，是因为他知道莱纳斯是对的——有时，勇气比武力更有力量。
出发前夜，两人在地下基地的模拟花园里散步。这里种植着真正的植物，虽然在地下，但有特殊光照系统，植物生长良好。
“还记得庄园的玫瑰吗？”莱纳斯轻声问。
“记得。白玫瑰，像雪。”
“等这一切结束，我们重建庄园。不只种玫瑰，种各种花，让所有人都能来看，来享受。”莱纳斯说，“建一个公园，免费开放。让平民的孩子也能在花丛中奔跑。”
亚瑟靠在他肩上:“听起来像梦。”
“那就把梦变成现实。”莱纳斯转身，面对他，“我答应你，亚瑟。无论明天发生什么，我会回来。回到你身边，一起建设我们承诺的新世界。”
他们接吻，在模拟的月光下，在植物的香气中。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像两个灵魂完全交融。
第二天，莱纳斯出发了。乘坐一艘明显标记着“和平使者”的小型飞船，没有武装，没有护卫。但飞船上有强大的广播设备，全程直播。
亚瑟在指挥中心看着屏幕，心跳加速。当飞船接近第二舰队时，他的拳头紧握。
通讯接通。劳伦斯上将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严肃，警惕。
“阿斯塔罗斯殿下。你很有勇气，或者说，很愚蠢。”
“劳伦斯上将。”莱纳斯平静地微笑，“我不是来战斗的，是来送礼的。”
他展示手中的盒子:“这里面，是精神力抑制剂的配方和一万支成品。给你舰队里所有需要帮助的军雌。还有...你雌君艾米丽的医疗记录副本。她本可以活下来，如果皇室公开了配方。”
劳伦斯的脸色变了。
直播继续。全帝国都能看到这段对话。
“你在试图收买我？”劳伦斯的声音冰冷。
“不，我在给你选择。”莱纳斯说，“你可以继续效忠一个用基因锁控制雌虫、让无辜者死亡的皇帝。或者，加入我们，建立一个所有虫族——无论雄雌——都能有尊严生活的帝国。”
他停顿，让话语沉淀:“你的士兵们也在看，劳伦斯上将。问问他们，为什么而战？为了维持一个压迫他们姐妹、母亲、女儿的制度？还是为了给后代一个更好的未来？”
沉默。漫长的沉默。
然后，舰队通讯频道里传来嘈杂声——不是指挥频道，是士兵们的私下通讯，被技术组截获并转播。
“上将，我妹妹需要抑制剂...”
“我雌父因为买不起药死了...”
“如果新政府真的公开配方...”
“我们在为什么战斗？”
民意，即使是军队的民意，也在转向。
劳伦斯上将闭上眼睛。当他再睁开时，眼中有了决定。
“殿下，我需要时间考虑。”
“我给你24小时。”莱纳斯说，“但请记住: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抑制剂都送给你。因为军雌不应该因为政治而受苦。”
飞船返航。虽然没有立即成功，但也没有被攻击或扣押。
24小时后，劳伦斯上将发表声明:第二舰队保持中立，不参与内部斗争，但愿意为帝都提供“人道主义通道”，允许粮食和药品运输。
这是变相的支持。虽然没有公开倒戈，但至少不构成威胁。
“成功了。”亚瑟在通讯中对莱纳斯说，泪水在眼中打转。
“第一步。”莱纳斯的声音传来，飞船正在返回途中，“接下来还有更多舰队，更多将领...但至少，证明了对话的可能。”
确实。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又有两个边境基地宣布中立，一个舰队司令表示“愿意与过渡委员会对话”。
舆论在转向。地下广播每天播报进展:粮食分发情况，医疗配方公开后的生产进度，还有...实验体们的康复情况。
艾伦·凯尔索在慢慢恢复。虽然还不能行走，但可以坐起来，可以说话。亚瑟每天陪他做康复训练，父子间的二十年空白在慢慢填补。
“你母亲...”一天，艾伦突然说，“她在我‘阵亡’后一年就病逝了。我一直没能...”
“我知道，父亲。”亚瑟轻声说，“她葬在家族墓地。等这一切结束，我们一起去。”
艾伦点头，眼中含泪:“她一直相信我会回来。临终前还说...‘告诉艾伦，我不怪他’。”
“她爱你。”
“我也爱她。”艾伦握住亚瑟的手，“所以，要珍惜爱，亚瑟。在革命中，在权力中，不要失去爱的能力。那是最宝贵的。”
亚瑟想起莱纳斯，想起他们的誓言。完全标记的连接温暖而坚定。
“我会的，父亲。”
那天晚上，过渡委员会收到一个意外消息:皇帝通过秘密渠道发来和谈请求。
“他想谈判？”艾琳怀疑，“陷阱吧？”
“可能，但不能直接拒绝。”马库斯长老说，“拒绝和谈会显得我们不希望和平。但接受...风险很大。”
“地点在哪里？”
“他提议在帝都外的中立区，双方各带不超过十人的护卫。”
莱纳斯思考:“我去。”
“不行！”亚瑟再次反对，“如果是陷阱，你会被扣押甚至杀害！”
“那谁去？你是军事指挥官，不能冒险。艾琳是‘破茧’领袖，也不能。卡尔文要在军部坐镇...”
“我去。”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艾伦·凯尔索坐在轮椅上，被塞拉斯推着，缓缓进入会议室。
“父亲？你怎么...”
“我听到了。”艾伦平静地说，“皇帝想谈判。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
“因为我是受害者。”艾伦说，“我被囚禁二十年，最有资格代表那些受迫害的人。而且，我认识皇帝——他年轻时，我曾是他的军事教官。他知道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向众人:“如果我去，他不敢轻易加害——那会激起公愤。而且，我可以直接质问他的良心:为什么允许基因锁计划？为什么囚禁我二十年？在全世界面前，他需要回答。”
“但你的健康...”
“足够了。”艾伦坚持，“而且，有塞拉斯陪我。他是我在实验室里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前军官，知道如何保护。”
会议争论了很久。最终，考虑到艾伦的理由确实充分，委员会同意了他去，但制定了详细的安全措施:谈判全程直播，有隐蔽的护卫队在附近待命，一旦有异常立即介入。
谈判定在两天后。地点是帝都外的老军事基地，双方都熟悉的地方。
出发前夜，亚瑟陪在雌父身边。
“父亲，你真的要去吗？你的身体...”
“必须去。”艾伦握住儿子的手，“有些事，需要面对面的对话。有些真相，需要当面的质问。”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我想见见他。问问他:为什么那个我教过的、曾经有理想的年轻皇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亚瑟的泪水涌出。他抱紧雌父:“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艾伦微笑，“为了你，为了你母亲，为了...所有相信改变可能的人。”
第二天，艾伦和塞拉斯出发了。轮椅被改装，有基本的防御和通讯功能。直播开始，全帝国都在观看。
谈判室里，皇帝出现了。他看起来老了，疲惫了，但眼神依然锐利。看到艾伦时，他明显震惊。
“艾伦...你真的还活着。”
“托你的福，陛下。”艾伦的声音平静但有力，“在实验室里活了二十年。”
沉默。直播镜头对准两人的脸。
“那是...必要的。”皇帝最终说，“为了帝国的稳定。”
“稳定？”艾伦的声音提高，“用囚禁、实验、基因控制来维持稳定？那是压迫，不是稳定！”
“你不明白，艾伦。雄雌比例失衡，如果不控制，社会会崩溃...”
“所以就用谎言？用压迫？用消灭异议者？”艾伦质问，“你教过我历史，陛下。一千年前，雄雌比例是1:1。发生了什么？不是自然演变，是初代皇室的基因改造！你们不是解决问题，是制造问题然后假装解决！”
激烈的对话。皇帝试图辩护，但艾伦用事实和逻辑一一驳斥。直播中，民众看到了一个不同的皇帝:不是威严的统治者，是一个为自己的罪行寻找借口的老人。
谈判进行了两小时。最终，没有达成协议，但也没有破裂。皇帝提出了条件:如果他退位，要求保证皇室成员的安全和部分特权。
“特权？”艾伦摇头，“新宪法下，所有虫族平等。没有特权，只有权利和义务。”
“那我的家族...”
“会得到公正审判。没有参与罪行的，不会受牵连。参与的，按法律处理。”
皇帝沉默了。直播镜头中，他看起来在挣扎。
然后，他做出了令人震惊的举动:他站起来，走到艾伦面前，单膝跪下。
不是对艾伦，是对镜头，对全帝国。
“我...错了。”皇帝的声音颤抖，“我为了权力，为了所谓的‘稳定’，允许了罪恶。我道歉...对所有受害者，对所有被欺骗的民众。”
他抬头，眼中含泪:“我宣布退位，承认过渡委员会的合法性。只请求...给我的人民一个机会，建设一个更好的帝国。”
直播结束前，最后一个画面是艾伦伸出手，扶起皇帝。两个老人，一个受害者，一个加害者，在历史的转折点上，完成了某种和解。
不是原谅，是承认。
不是忘记，是前进。
谈判结束。艾伦安全返回。虽然没有立即解决所有问题，但皇帝的公开退位和认错，给了过渡委员会巨大的合法性。
接下来几天，更多的贵族家庭宣布支持过渡，更多的军队单位表示服从。边境舰队陆续发来效忠声明。
胜利在望。
但亚瑟知道，最困难的部分才开始:建设新制度，治愈旧创伤，让理念变成现实。
在基地的模拟花园里，他和莱纳斯相拥，看着模拟的日出。
“我们做到了。”莱纳斯轻声说。
“开始了。”亚瑟纠正，“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但至少，我们开始了。”莱纳斯微笑，“而且，我们在一起。”
是的，在一起。
在爱的支撑中，在理想的指引中，在无数人希望的托举中。
黎明已至。
而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