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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巷战二十四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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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时间 08:15,皇宫地下临时医疗点
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杂,在狭窄的地下空间里凝滞不散。亚瑟在昏沉中感知到的第一个清晰信号,是下腹持续的、钝刀割肉般的坠痛。比战场上任何一次受伤都更令人恐慌——因为那是来自身体深处、无法包扎、无法止血的伤。
他挣扎着睁开眼。模糊的视野里,一盏无影灯散发着惨白的光。三个戴着口罩的身影围在床边,金属器械碰撞声清脆而冰冷。
“出血减缓了,但还需要观察...”
“胎儿心跳稳定在165,偏快但算正常...”
“将军的血型是罕见的RH阴性,库存不足...”
胎儿?RH阴性?
亚瑟的意识猛地清醒。他想坐起,但身体像被拆散重组般无力,只有手指能动弹。喉间发出沙哑的嗬嗬声。
“将军醒了!”一张熟悉的脸凑近——医疗官雷诺,跟随革命军三个月的军医。他眼中满是血丝,但声音尽量温和:“别动,您腹腔出血刚止住,胎儿情况不稳定,必须绝对卧床。”
胎儿。这个词第二次出现,像重锤砸在亚瑟混沌的思维上。他嘴唇翕动:“多久...?”
雷诺明白他的意思:“根据激素水平和胚胎大小,约四周。着床位置靠近子宫右侧壁,这次剧烈运动导致胎盘轻微剥离,但万幸没有完全脱落。”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将军,您...一直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吗?”
亚瑟闭上眼睛。记忆碎片翻涌:过去一个月偶尔的眩晕恶心,他以为是旧伤后遗症;食欲的变化,他归因于战时压力;完全标记连接中偶尔浮现的、陌生的微弱脉动,他以为是莱纳斯精神波动的影响...
不,他可能知道。只是拒绝承认。在战争最关键的时期,在千万条生命悬于他决策的时刻,怀孕意味着软弱、分心、成为负担——所有他厌恶的特质。
“莱纳斯...”他嘶哑道。
“总统在皇宫主厅处理投降事宜,已经通知他了,应该马上——”雷诺话音未落,医疗点的门被猛地推开。
莱纳斯冲进来,黑色作战服上沾满灰尘和暗红血渍,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亚瑟的瞬间爆发出复杂的光芒:狂喜、恐惧、自责、愤怒...像打翻的颜料桶混在一起。他冲到床边,想拥抱亚瑟,却在触碰到之前硬生生停住,双手悬在半空,颤抖。
“你...你...”他一连说了几个“你”,才挤出完整句子,“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昏倒前还在指挥冲锋?亚瑟·凯尔索,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差点——”
“我知道。”亚瑟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风险,但我做了选择。就像你选择潜入皇宫,我选择为你打开那扇门。我们是一样的,莱纳斯。”
一样的赌徒,一样的疯子,把理想和彼此的生命都押在胜率不足五成的赌桌上。
莱纳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他看着亚瑟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军装下尚未显怀却已孕育着他们孩子的腹部,看着那双紫罗兰色眼睛里的决绝和疲惫——那疲惫如此深重,像一个人扛着整座山走了太久。
完全标记的连接在沉默中汹涌。莱纳斯感受到亚瑟的疼痛、虚弱,还有...更深层的东西:一种即将被重新定义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成为母亲却不知如何去做”的恐惧,对“因怀孕而被边缘化”的恐惧,对“辜负期待”的恐惧。
他跪下,握住亚瑟没有输液的那只手,额头抵在手背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哭腔: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对不起我没有早点发现。对不起我总是在你需要的时候...不在你身边。”
一连串的对不起。高傲的阿斯塔罗斯公爵,临时革命政府总统,此刻跪在简陋医疗点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亚瑟的手指动了动,轻轻回握。完全标记的连接中,他传递过去的不是原谅,是...理解。
“我们都有必须做的事。”他轻声说,“现在,去做你该做的吧。外面...还在打仗。”
确实。虽然皇宫被控制,皇帝被捕,但帝都巷战远未结束。通讯器里不断传来各战区的汇报:
“西区皇家卫队第三营拒绝投降,正与起义部队交火!”
“南区贵族私军集结,试图突围出城!”
“空中部队仍有半数效忠皇室,正在轰炸东区起义军据点!”
战争没有因为皇宫易主而停止。相反,失去统一指挥后,许多皇室部队陷入恐慌性抵抗,战斗反而更混乱、更残酷。
莱纳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总统的职责压回肩上。他最后看了亚瑟一眼:“我让雷欧带一支小队保护这里。你什么都别想,好好休息。为了...为了孩子,也为了我。”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但亚瑟看到他握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医疗点恢复安静。雷诺继续检查亚瑟的各项指标,记录数据。另外两名医疗兵在处理其他伤员——皇宫攻防战仍有零星的抵抗和误伤。
亚瑟盯着天花板上渗水的裂缝。下腹的坠痛减弱了,变成持续的低鸣。他一只手护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但存在感从未如此强烈。
四周。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胚胎,有心跳了。
“将军,”雷诺犹豫着开口,“怀孕的消息...需要保密吗?现在外面很乱,如果被皇室残余势力知道——”
“不用保密。”亚瑟说,“莱纳斯已经在直播里提过了。而且,瞒不住的。”
他太了解政治。怀孕会成为靶子,也会成为旗帜。保守派会攻击他“因生育本能丧失判断力”,激进派会质疑他“还能否全心领导革命”,但也会有更多普通虫——那些渴望家庭却被制度压抑的雌虫,那些被教育“生育是唯一价值”的雄虫——从这个消息里看到某种希望:新世界连新生命都在孕育,也许真的会不一样。
“但是将军,”雷诺压低声音,“军雌怀孕本就罕见,您又是高阶军雌,长期使用抑制剂,再加上这次重伤...这个孩子能保住的概率,说实话,不到五成。而且就算保住,分娩风险也极高。您真的...”
真的要继续吗?
亚瑟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个微弱的、165次每分钟的心跳,通过监测仪的放大,在寂静中嗒、嗒、嗒地响着。
像倒计时。像一个选择。
09:30,皇宫主厅
莱纳斯站在曾经皇帝接见臣民的高台上,下方是混乱的场面:投降的皇家卫队军官被分批押走,起义军代表激动地汇报战况,临时政府官员焦头烂额地核对物资和伤亡名单...
“总统!”艾琳冲进来,脸上有新鲜的擦伤,“西区情况恶化!那支拒绝投降的卫队营得到了贵族私军支援,现在反过来压制了起义部队!我们需要派正规军去镇压!”
“抽不出人手。”军事顾问摇头,“东区、南区、空中...到处都需要部队。而且很多士兵听到皇宫被攻陷,认为战争结束了,士气开始松懈。”
“那就告诉他们战争没结束!”艾琳拍桌子,“皇帝被捕了,但制度还没死!那些贵族、那些保守派、那些靠压迫活了几百年的虫,他们不会甘心失败!”
争吵爆发。主厅里分成几派:主战派要求彻底清剿所有抵抗力量,哪怕屠城;主和派主张优先劝降,减少平民伤亡;观望派在等边境援军,想保存实力...
莱纳斯按着太阳穴。精神力透支和高烧退去后的虚弱感同时袭来,他需要坐下,需要休息,需要...回到亚瑟身边。但他是总统,他必须在这里。
完全标记的连接传来亚瑟平稳的心跳和微弱的胎心。那声音像锚,让他不至于被眼前的混乱漩涡吞没。
“安静。”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来。
“艾琳,带‘破茧’精锐小队去西区,任务是击溃贵族私军的指挥系统,不是屠杀。用扩音器喊话:凡投降者,既往不咎;凡抵抗者,按战犯处理。”
“军事部,统计所有可用兵力,重新分配防御区域。皇宫留最低限度守卫,其他部队全部投入市区□□。”
“宣传部,准备新一轮广播:宣布皇帝正式退位,公布第一批改革法令草案——包括废除雌奴制、公开抑制剂配方、解散贵族特权议会。”
一道道命令下达。混乱逐渐被秩序取代。莱纳斯在处理政务时展现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冷静和效率——这是阿斯塔罗斯家族代代相传的政治天赋,他厌恶但擅长。
但当他暂时独处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的紫水晶匕首。亚瑟的血渍还留在刀鞘上,暗红色,像干涸的玫瑰。
“总统。”雷欧走进来,声音低沉,“医疗点那边...将军情况稳定,但医生说,必须绝对卧床至少一个月。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怀孕的消息已经在军队传开了。反应...不一。”
莱纳斯苦笑:“我知道。带我去见他,现在。”
10:45,地下医疗点
亚瑟半靠在床头,面前摊着一张帝都战区地图。看到莱纳斯进来,他下意识想把地图藏起,但动作到一半停住了——没有必要伪装。
“你应该休息。”莱纳斯拉过椅子坐下。
“休息和思考不冲突。”亚瑟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西区贵族私军的指挥官是劳伦斯侯爵,他妻子三年前因难产去世,因为皇室垄断了高级产科医疗资源。如果他知道了抑制剂配方会公开,也许...”
“我已经派人去劝降了。”莱纳斯握住他的手,阻止他继续分析,“亚瑟,停一下。就停一下。”
亚瑟看着他。莱纳斯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下有浓重的阴影,但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革命的火焰,是更私人、更炽热的东西。
“我们的孩子...”莱纳斯声音发颤,“我想要ta。非常想。但我也怕。怕失去ta,更怕失去你。医疗官说,军雌怀孕分娩的死亡率是...”
“我知道数据。”亚瑟平静道,“但数据是基于旧帝国的医疗条件和歧视性政策。如果我们赢了,如果我们建立了新制度,数据会改变。”
“可那是以后!你现在怀着ta,在战区,刚经历大出血——”
“所以我更必须赢。”亚瑟打断他,紫罗兰色的眼睛锐利如刀,“莱纳斯,听着:这个孩子不是我们的弱点,是我们的理由。我们要赢,要建立新世界,因为我们要让ta出生在一个值得出生的世界里。因为我不想让ta经历我们经历过的谎言和压迫。”
他反握住莱纳斯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所以别劝我休息。告诉我战况,告诉我需要做什么。我可以在床上指挥,可以在输血时看情报,可以...在保护这个孩子的同时,完成我们的革命。”
完全标记的连接在这一刻共振。莱纳斯感受到亚瑟的决心——不是莽撞,是经过权衡的、清醒的、赌上一切的决心。就像他当年决定与皇室决裂,就像亚瑟决定违抗军令发动深渊战役。
他们是同一种虫。
莱纳斯深吸一口气,点头。他展开地图,开始汇报最新战况。两人头凑在一起,像过去无数个在庄园书房、地下基地、临时指挥所里度过的夜晚。
只是这一次,地图旁多了一个监测仪,屏幕上两条心跳曲线交织:一条平稳有力,属于帝国最强的军雌;一条轻快跳跃,属于尚未成形的、新世界的第一个孩子。
14:20,帝都西区
劝降失败了。
劳伦斯侯爵在自家宅邸的阳台上发表演说,痛斥革命军“破坏千年传统”、“让雌虫骑到雄虫头上”。他集结了最后三百名私军和部分皇室卫队残兵,据守宅邸,扬言要“战至最后一虫”。
艾琳的小队强攻三次,伤亡三十七人,未能突破。宅邸有独立的能量护盾和地下掩体,易守难攻。
“需要重武器。”艾琳在通讯里咬牙,“或者...绕过去。但绕过去意味着他们会成为后方隐患。”
皇宫指挥中心,莱纳斯看着宅邸的三维结构图。强攻会造成更多伤亡,围困则浪费时间——帝都其他区域还在交火,每分每秒都有虫死去。
“让我和他谈谈。”亚瑟的声音从病床边的通讯器传来,“接过去。”
“亚瑟,你——”
“接过去。”
通讯接通。劳伦斯侯爵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充满嘲讽:“怎么,叛军首领亲自来劝降?还是你那怀孕的情妇?”
亚瑟的声音平静无波:“侯爵,我是亚瑟·凯尔索。首先,纠正你:我不是谁的情妇,我是革命军总司令,莱纳斯·阿斯塔罗斯的合法伴侣。其次,我怀孕六周,刚刚因为指挥东门强攻导致大出血,现在躺在病床上跟你通话。”
对面沉默了几秒。
“你想说什么?炫耀你的‘牺牲’?”
“我想告诉你抑制剂配方的具体内容。”亚瑟开始念出一串化学公式、制备工艺、剂量标准,“这些数据来自莱纳斯雄父二十年前的研究,本来可以救你的妻子,但被皇室隐瞒了。因为你妻子是平民出身,不符合皇室‘优质基因繁衍计划’的标准。”
更长的沉默。通讯背景里传来隐约的骚动——侯爵的私军中,许多虫的妻子、姐妹、母亲都曾受困于精神力暴动。
“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
“你可以让你随军的医疗官核对。或者,等三天后我们公开全部数据时,你自己验证。”亚瑟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侯爵,你为皇室战斗,皇室却让你妻子死得毫无尊严。而我们,至少愿意给你选择:继续为一个害死你妻子的制度陪葬,或者投降,亲眼看到那些害死她的数据被销毁、被新制度取代。”
致命的心理战。不是威胁,是戳破伤疤。
通讯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不是侯爵,是某个私军士兵。然后更多啜泣。
漫长的两分钟后,侯爵嘶哑的声音响起:“如果...如果我投降,我的部下...”
“全部按战俘处理,不虐待,战后按新法律审判。”亚瑟说,“这是莱纳斯总统的命令,也是我的承诺。”
又是沉默。然后,宅邸的能量护盾开始闪烁、减弱、最终熄灭。
阳台上升起白旗。
西区平定。
通讯切断。医疗点里,亚瑟瘫回枕头,冷汗浸湿了病号服。刚才的对话消耗了他所剩不多的精力,下腹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完全标记的连接传来莱纳斯强烈的情绪:骄傲、心疼、爱意汹涌。
你做到了,莱纳斯在连接中说,又一次。
我们做到了,亚瑟回应,为了那些死去的妻子、母亲、姐妹。为了...不让更多虫经历这些。
窗外,帝都的天空渐暗。巷战仍在继续,但抵抗的据点一个个熄灭。皇宫广场上,越来越多的民众聚集,点燃蜡烛,为死者默哀,为生者祈祷。
地下医疗点里,监测仪上的胎心跳动稳定在160。
145次/分,是平静的睡梦。
150次/分,是感知到父亲情绪波动的回应。
155次/分,是在母亲腹中,与这个混乱而充满希望的世界,第一次同频共振。
二十四小时巷战,还未结束。
但新生命的倒计时,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