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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父亲与虫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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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医疗室,神经连接准备
亚瑟躺在连接椅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监控探头。他的左手被固定在扶手上——静脉注射着营养液和止血剂,右手则自由地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监测仪在一旁发出平稳的滴答声,胎心率155,他自己的心率却高达120。
“将军,神经连接有轻微风险。”雷诺医生第三次提醒,“虽然只是单向读取数据,但艾伦元帅的意识备份在黑塔自毁时可能受损,不排除含有攻击性碎片。而且您的精神力状态不稳定,如果连接过程中情绪波动剧烈——”
“那就给我镇定剂。”亚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不要影响胎儿。”
雷诺欲言又止,最终点头,在输液管中加入微量镇定成分。几秒钟后,亚瑟感觉到那种熟悉的眩晕感,但意识依然清晰——只是情绪被一层薄冰隔开了,像隔着玻璃窗看暴风雨。
这样更好。他需要清醒地面对这一刻,而不是被二十年的思念和痛苦淹没。
连接贴片贴在太阳穴时,亚瑟闭上了眼睛。他听见莱纳斯在门外低声与技术人员交谈,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担忧。完全标记的连接传来莱纳斯复杂的心绪:愧疚、恐惧、爱,还有某种决绝的决心——关于什么的决心?亚瑟暂时不想深究。
“连接启动。时间限制:现实时间十五分钟。虚拟时间流速比1:8,您将有两小时。”雷诺的声音逐渐遥远。
电流嗡鸣。
黑暗。
然后,光。
虚拟空间:黎明战役前线指挥部,黎明历453年
亚瑟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间熟悉的军用帐篷里。地图桌、战术沙盘、老式通讯器,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劣质咖啡的味道。这是黎明战役的前线指挥部——他十八岁时作为见习军官来过一次,那次是来接收雌父“阵亡”的通知。
帐篷门帘被掀开。艾伦·凯尔索走进来,穿着沾满泥污的野战军装,肩上将星蒙尘,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他看到亚瑟时愣了一瞬,然后,一个极淡、极疲惫的微笑在嘴角浮现。
“你长大了。”艾伦说,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份沙哑——这是二十年前的他,还没被囚禁、被实验、被岁月磨损的声音。
亚瑟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二十年。他在军事法庭上没哭,在深渊战役后没哭,在无数次重伤濒死时没哭。但此刻,看着这个本应“阵亡”的雌父以最健康、最完整的模样站在面前,眼泪无声地涌出。
镇定剂的冰层碎裂了。
“父亲...”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艾伦走过来,没有拥抱——在虚拟空间里拥抱没有实感——只是站在亚瑟面前,伸手轻触他的脸颊。数据模拟的触感粗糙而温暖。
“我一直在看着你。”艾伦轻声说,“通过黑塔的数据链接,我能偶尔看到帝国的公开新闻。深渊战役的捷报、军事法庭的审判、你和那个阿斯塔罗斯家孩子的婚事...”他顿了顿,“你做得很好,亚瑟。比我好。”
“不。”亚瑟摇头,泪水滑落,“我差点输掉一切。如果不是莱纳斯——”
“但你没有输。”艾伦打断他,“而且你选择了他。这需要勇气,比上战场更需要勇气。”
两人在虚拟的帐篷里坐下。艾伦泡了两杯虚拟的咖啡——没有味道,只是程序设定。“莱纳斯把真相都告诉你了吧?关于‘天使之声’,关于那个叫莉亚的姑娘,还有...干扰器的事。”
亚瑟的手下意识护住小腹:“您也认为...应该用胎儿的干细胞?”
沉默。虚拟的咖啡冒着热气。
“我当了三十五年将军,”艾伦缓缓开口,“下达过无数命令,其中一些让士兵去送死。每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更大的胜利。但当我躺在黑塔的虚拟牢笼里,一遍遍重播那些时刻时,我发现...我只是在给自己的软弱找借口。”
他看向亚瑟:“真正的领袖不是能下达残酷命令的虫,而是能在残酷中依然保持良知的虫。但有时候,保持良知意味着更大的牺牲——不是牺牲别人,是牺牲自己。”
“所以您反对?”
“我反对的是轻易做选择。”艾伦说,“莉亚·月影是个无辜的姑娘,她有父母,有朋友,有自己的人生。用她的命换帝国的安全,听起来很合理,对吗?但如果我们真的这么做了,那我们和皇室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把某些虫当作‘可牺牲的资源’?”
“那胎儿呢?ta甚至还没出生,没有意识,没有记忆——”
“但ta有生命权。”艾伦的目光落在亚瑟腹部,“而且,ta是你的孩子。我的孙辈。”
这句话击中了亚瑟。他的手在小腹上收紧,隔着病号服,能感受到那个微小的隆起——六周,胚胎只有蓝莓大小,但已经有心跳,有原始神经反射,有...存在的权利。
“父亲,”亚瑟的声音颤抖,“如果我...如果我同意提取干细胞,孩子会怎么样?”
“莱纳斯没告诉你?”艾伦的眼神复杂,“最坏的情况:流产。最好的情况:孩子能保住,但可能留下永久性神经损伤,或者信息素系统缺陷。因为提取过程会触及胚胎的原始信息素腺体雏形。”
永久性损伤。亚瑟闭上眼睛。他想起莱纳斯在战火中跪在他身边,手覆在他腹部说“等爸爸回来,给你带礼物——也许只是一个能让你安全出生的世界”。
他们承诺给孩子一个更好的世界。但如果代价是孩子自己永远无法完整地体验那个世界...
“还有第三条路。”艾伦轻声说,“我在这二十年里计算的第三条路。”
亚瑟猛地睁眼。
“爱德华的干扰器原型设计,理论上可以用纯血雄虫和纯血雌虫的骨髓干细胞代替胎儿干细胞。因为胎儿的信息素系统本质上是父母基因的混合重组。”艾伦调出虚拟设计图,“但问题是:提取成年虫的骨髓干细胞同样有风险,而且数量需求极大,可能会永久性损伤捐赠者的免疫系统和信息素再生能力。”
“我和莱纳斯。”
“对。”艾伦点头,“但即使你们两个都捐出最大安全剂量的骨髓干细胞,制造出的干扰器也只能覆盖皇宫核心区域,保护不了整个帝都,更别提全帝国。而皇帝的‘天使之声’一旦启动,帝都之外的其他星球...”
“也会变成地狱。”亚瑟喃喃。
“所以这是选择题:A,牺牲莉亚,制作覆盖全帝国的反制频率发射器;B,牺牲你们的孩子,制作能保护帝都的干扰器;C,牺牲你们自己,制作只能保护皇宫的干扰器,然后眼睁睁看着帝都其他区域陷入疯狂。”艾伦看着儿子,“无论选哪个,都会有虫死去。区别只在于:谁死,死多少,以及...我们手上沾谁的血。”
虚拟帐篷外传来隐约的炮火声——这是艾伦记忆里的黎明战役背景音。亚瑟想起自己指挥过的大小战役,那些在战术地图上被标记为“可接受损失”的部队,那些冰冷数字背后的面孔。
他曾经以为自己习惯了牺牲。但这一次,牺牲的名字叫“莉亚·月影”,叫“我的孩子”,叫“我自己”。
“父亲,”亚瑟轻声问,“如果当年是您,您会怎么选?”
艾伦笑了,笑容里有二十年囚禁磨出的沧桑:“二十年前,我会选A。因为我是将军,将军的职责是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胜利。但现在...”他摇头,“现在我只是个想保护自己孩子的父亲。所以我可能会选C,然后祈祷奇迹发生。”
“奇迹?”
“莉亚·月影的纯度高达92%。如果她能在短时间内学会控制自己的信息素,如果她能自愿配合我们,用非侵入性的方式提供样本...也许我们能做到既能保护她,又能制造出足够强大的干扰器。”艾伦顿了顿,“但这需要时间,需要她的信任,需要...她愿意为一个从未谋面的帝国承担风险。”
“而她完全有理由拒绝。”亚瑟苦笑,“皇室压迫了她和她的家族三百年,她凭什么要为我们冒险?”
“凭你们正在推翻那个压迫她的制度。”艾伦说,“凭你们承诺的新世界。但信任需要建立,而时间...”他看向虚拟帐篷外的天空,“皇帝的倒计时还剩不到五十小时。”
亚瑟沉默。虚拟的两小时即将结束,他能感觉到连接开始不稳定。
“父亲,”他最后问,“如果...如果这次连接是永别,您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艾伦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阳光从门外照入,给他的轮廓镀上金边。
“我没有什么智慧能传授给你,亚瑟。我的一生充满了错误:我为了帝国的谎言战斗,我忽视了家庭,我直到被囚禁才明白什么真正重要。”他转身,紫罗兰色的眼睛在虚拟光线下明亮如初,“但你有机会做得更好。你有莱纳斯,你有孩子,你有...选择的权利。所以,听我说:无论你最后做出什么决定,不要因为愧疚而活,不要因为责任而忘了爱。如果你选择保护孩子,那就全心全意去爱ta。如果你选择牺牲,也记住你为何而牺牲。”
他走回来,虚拟的手最后一次轻触亚瑟的脸颊:“我很骄傲你是我的儿子。不是因为你是将军,不是因为你推翻了皇室,而是因为...你在最黑暗的时刻,依然选择去爱,去创造新生命。这比任何胜利都更伟大。”
连接开始崩溃。虚拟画面闪烁、扭曲。
“告诉莱纳斯,”艾伦的声音逐渐遥远,“爱德华以他为荣。还有...谢谢他,给了你一个敢去爱的世界。”
最后一句是:“再见了,我的孩子。”
黑暗。
现实医疗室
亚瑟睁开眼睛时,泪水已经浸湿了脸颊。监测仪发出轻微警报——他的心率过快,胎心率也上升到165。雷诺医生立刻上前检查,但亚瑟摆手示意不用。
莱纳斯冲进来,眼中满是血丝和担忧。他跪在连接椅旁,握住亚瑟的手:“怎么样?你还好吗?胎儿——”
“父亲说,”亚瑟的声音嘶哑但清晰,“他为你雄父骄傲。也谢谢你。”
莱纳斯的眼眶瞬间红了。完全标记的连接里,两人的情绪如潮水般交融:二十年的思念、真相的沉重、选择的痛苦,还有...爱的坚韧。
“亚瑟,”莱纳斯低声道,“关于干扰器的事,我们可以再想办法,不一定非要——”
“把莉亚·月影带来见我。”亚瑟打断他,“我要和她谈谈。”
“可是你的身体——”
“带她来。”亚瑟坐起身,虽然动作牵动腹部的疼痛让他脸色一白,但眼神坚定如铁,“还有,召集核心团队。我们三个小时后开会,讨论所有可能的方案。包括...如果我们选择不牺牲任何虫,硬扛‘天使之声’的胜算有多大。”
莱纳斯看着他的眼睛,那紫罗兰色的瞳孔深处燃烧着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火焰——不是战士的决绝,是父亲的守护,是领袖的担当,是...在绝境中依然相信可能性的光。
“好。”莱纳斯点头,“我去安排。”
他起身离开时,亚瑟叫住他:“莱纳斯。”
“嗯?”
“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天使之声’启动了,而我被控制了...”亚瑟的手按在小腹,“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不要让我伤害无辜。第二,如果我和孩子只能保一个,保孩子。”
莱纳斯僵在原地,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答应我。”亚瑟重复。
漫长的沉默后,莱纳斯嘶哑地开口:“我答应。但亚瑟...求你,不要让那成为必要。”
他离开后,医疗室恢复安静。亚瑟靠在枕头上,手轻轻抚摸着腹部。镇定剂的效果正在消退,真实的情绪重新涌上:恐惧、不舍、愤怒、还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腹中的胎儿仿佛感知到了这一切,动了动——不是轻微的脉动,是一次真正的、清晰的胎动。像小鱼在深水中转身,像蝴蝶在蛹中伸展翅膀。
第一次,亚瑟如此明确地感受到:这不是一个“胚胎”,不是一个“医疗状况”,而是一个生命。他的孩子。莱纳斯的孩子。一个本应在新世界的阳光下长大的生命。
监测仪上,胎心率稳定回155。
亚瑟闭上眼睛,在心中对那个小生命说:
对不起,把你带到这样的世界。但爸爸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我会保护你。用我的生命,我的荣誉,我的一切。
因为你是希望。因为你是未来。因为你是...爱存在的证明。
完全标记的连接传来莱纳斯遥远的回应,像温暖的拥抱。
窗外,黄昏降临。帝都的天空被晚霞染成血色,像某种预兆。
倒计时:49小时。
而新生命在血色的天空下,静静地生长。
等待着被守护。
或者,成为守护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