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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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阳光透过古老的木质窗棂，斑驳的洒在中医馆的青石板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仿佛能洗净世间的一切尘埃。
与这古雅沉静的场景格格不入的是，窗边的书桌上，一个少年正趴在案上睡得东倒西歪。
他的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嘴角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一本没看完的医书，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也没能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岑佳！”
猝不及防的一声呵斥，像惊雷般在屋里炸响。
岑佳猛地一惊，从睡梦中惊醒，身子一歪，“咚”的一声从椅子上摔落在地，屁股结结实实撞上青石板，揉着腿哎呦叫唤。
老头子拄着拐杖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嗔怪。
“你瞧瞧你，还有个学生样吗？就要上高中的人了，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大好的时光不学无术，净知道睡觉！罚你去打扫仓库，我要去巷口和老王下棋了。”
“哎呀爷爷，您是不是老糊涂了？”岑佳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您忘了您昨天刚罚我打扫完仓库？”
老头闻言，胡子一翘，手里的铜烟杆在桌角磕得邦邦响：“少跟我耍嘴皮子，昨天扫的是西头，今天去东头翻晒陈皮。那些陈皮放了三年，正是出味的时候，受潮了可就糟蹋了！”说罢，背着手往门槛外走，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墙角那盆半枯的文竹，倒像是在掸灰。
岑佳撇了撇嘴，不情愿的趿拉着鞋，慢悠悠地往仓库挪步，指尖划过药柜上刻着药名的木牌——“当归”“熟地”“枸杞”“甘草”，带着木质的微凉。忽然想起今早趴在桌上犯困时，恍惚看见窗台上的薄荷草沾着晶莹的露水，在日光里晃成一片碎银。
东头仓库的木门常年紧闭，推开来时发出“吱呀”一声响，扬起的灰尘在光柱里翻卷。
仓库里，一个樟木箱静静立着，铜锁上落着薄薄一层灰，锁孔里嵌着片干枯的银杏叶——那是去年秋天，他偷偷塞进去的。
岑佳搬来竹梯，小心翼翼地爬上货架顶层。
顶层堆放着不少捆扎好的草纸包，里面全是晒干的陈皮，陈年的陈皮气息混着樟木的清香漫过来，让人闻着心里都踏实。
他伸手去整理那些有些歪斜的草纸包，一个东西从纸堆里滚了出来，“嗒”的一声落在地上。
岑佳一看，是个小巧的青瓷瓶，瓶身上的纹路被岁月摩挲得发亮，边缘处还带着淡淡的包浆。
他爬下竹梯，捡起青瓷瓶，入手温润，瓶身冰凉。他拔开塞子，倒出些淡黄色的粉末在指尖，捻了捻，细腻如尘，鼻尖凑过去轻嗅，一股清苦的药香直冲鼻腔，他猛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这什么玩意儿，这么冲……”岑佳揉了揉鼻子。
他把青瓷瓶收好，塞进货架的缝隙里，然后蹲在地上，解开一个个草纸包，开始分拣受潮的陈皮。
那些受潮的陈皮颜色发暗，手感黏腻，岑佳仔细地把它们挑出来，放在一旁的竹筐里，打算等雨停了拿到院子里晾晒。
正分拣到一半，前堂忽然传来推门声，伴随着小孩的啜泣。岑佳心里一紧，拍掉手上的橙黄碎末，趿着鞋就往前堂跑。
岑佳跨进堂屋，一个穿白T恤的少年半蹲在地上，身姿挺拔，左手稳稳托着个小男孩的胳膊，右手轻轻按着他的肩，动作温柔却有力。
那小男孩看着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脸蛋涨得通红，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紧紧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哭出声，藕节似的胳膊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显然是脱臼了。
“我爷爷出去下棋了，估计得一会儿才能回来。”岑佳抹了把脸，把沾着陈皮屑的手在衣角蹭了蹭，快步走到小男孩面前，语气尽量温和，“他这是脱臼了吧？我看看情况。”
白T恤少年闻声抬眼，岑佳恰好撞上他的目光。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他个子很高，站在摆满药罐的堂屋里，身形挺拔如松，竟让那些古旧的木架都显得矮了几分，身上带着一种干净清爽的气质，与这满是药香的老铺子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那就麻烦了。”少年的视线落在岑佳脸上，对上他的眼睛，“我弟弟刚才在巷口跑，不小心被自行车带了一下，胳膊就变成这样了。”
小男孩这时再也忍不住，抽了抽鼻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哽咽着说：“哥哥，疼……”
岑佳定了定神，蹲下身，与小男孩平视，脸上露出笑容：“小弟弟别怕，哥哥帮你把胳膊正过来，一下子就不疼了，好不好？”
他小时候跟着爷爷看诊，这种常见的关节脱臼复位，早就看了无数遍，爷爷也手把手教过他几次，去年还偷偷在家拿布偶练了好多次，手法已经相当熟练了。
他先轻轻捏了捏小男孩的肩膀，指尖触到他紧绷的肌肉，能清晰地感受到孩子的恐惧。
岑佳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道：“放松点，别紧张，就像挠痒痒一样，一点都不疼，很快就好。”
小男孩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或许是岑佳的笑容太过真诚，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温柔，竟真的慢慢放松了下来，不再挣扎。
岑佳深吸一口气，牢记爷爷说过的“快、准、稳”三字要诀，左手稳稳托住小男孩的肘部，右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目光紧紧盯着脱臼的关节处。
就在小男孩的注意力被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吸引，忍不住转头去看的瞬间，岑佳手腕猛地一旋，同时向上轻轻一托，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咔”的一声轻响，伴随着小男孩短促的惊呼，下一秒，他愣愣地活动了一下胳膊，脸上的痛苦瞬间消失，眼睛一亮，忽然破涕为笑：“不疼了！我不疼了！胳膊能动了！”
岑佳松了口气，刚要站起来，却没注意到身后的药碾子，脚下一绊，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撞上旁边装满药材的药柜，里面的瓷瓶瓦罐要是倒下来，非得砸得粉碎不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及时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岑佳抬头，撞进眼前人的目光里。
像一汪黑色的潭水，深不见底。
少年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扶在他胳膊上的力度很轻，却异常稳固，传递过来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雨还在下，堂屋里浓郁的草药香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漫开，清新而好闻。
“谢谢。”岑佳猛地站稳身子，挠了挠鼻子。
少年也收回手，插进裤袋里，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触到岑佳衣袖的地方。
岑佳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药柜里抓了把晒干的金银花，用牛皮纸仔细包好递过去，“这个泡水喝，能消肿清热，给他喝几天，对恢复有好处。”
少年接过纸包，低头看着纸包里的金银花，细碎的鹅黄色花瓣在白纸上铺成一小片，格外好看。
他忽然抬头：“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不用，不值钱的，就是点普通药材。”岑佳摆摆手。
少年没再推辞，把纸包放进裤袋里，牵着小男孩的手走到门口。
小男孩还在兴奋地活动着胳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哥哥，那个哥哥好厉害！”
他回头看了一眼，岑佳正蹲在地上，收拾刚才被他碰倒的几个药瓶，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发顶，像撒了层细碎的金粉，侧脸的轮廓柔和而清晰。
木门被轻轻带上，雨声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岑佳坐在药柜前的小板凳上，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少年扶过的胳膊，鼻尖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陈皮的醇厚香气，在盛夏的雨里，格外清晰，也格外让人难忘。
仓库里的陈皮还没翻晒完，岑佳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忽然不想动了。
远处传来老头子哼着小曲儿回来的声音，岑佳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的指尖划过药柜上“陈皮”的木牌时，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让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和往常有点不一样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