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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件事 ...

  •   期中考试的成绩单贴在公告栏的那一刻,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高一(3)班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原本围在榜单前只会发出两种声音——为沈砚惊叹、为倒数几名惋惜,可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两个名字之间来回打转。
      稳居榜首、年级第三的依旧是沈砚,每一门科目都漂亮得无可挑剔。
      而真正让所有人瞪大双眼的,是岑佳。
      那个军训后逃课被抓、第一次月考稳稳坐稳班级倒数第一、年级倒数第十的少年,这一次竟直接从谷底蹿到了班级第二十三名,稳稳站在了中游行列。
      最让人吃惊的是他的数学,从刚过及格线的五十几分,直接拉到了九十八分,接近满分。
      英语和理化也同步上涨,整张成绩单上再也没有触目惊心的红叉,取而代之的是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的进步。
      公告栏前瞬间炸开了锅。
      “我没看错吧?岑佳进步了快五十名?”
      “这也太夸张了,直接逆袭啊!”
      “果然跟着沈砚混,想不进步都难……”
      “之前还说他摆烂,人家这是默默发力呢!”
      议论声钻进耳朵里,岑佳站在人群外侧,指尖轻轻蹭过榜单上自己的名字,耳朵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炫耀,也没有嘴硬说自己只是运气好,只是下意识回头,在人群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沈砚就站在不远处,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扫过榜单,确认完自己的名次后,视线精准落在岑佳的名字上,停顿了几秒。
      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任何夸奖的话,只是淡淡朝岑佳点了一下头,眼底那一丝极淡的认可,比任何语言都更让人心安。
      岑佳瞬间弯起眼角,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他比谁都清楚,这大半年的改变,不是凭空来的。
      不是他突然开窍,不是题目变简单,更不是运气加持,而是身边这个人,用一个又一个安静的傍晚、一道又一道耐心讲解的题目、一次又一次不轻不重的提醒,把他从浑浑噩噩的贪玩里,硬生生拽回了正轨。
      第二次月考的成绩出来时,已经没人再感到意外。
      沈砚依旧稳坐年级前列,岑佳则更进一步,冲到了班级第十八名,彻底摆脱了倒数的阴影,稳稳扎根中上游。
      班主任赵建华在班会课上拿着成绩单,笑得合不拢嘴,特意把岑佳叫到讲台前,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狠狠表扬了一顿。
      “态度决定一切,岑佳就是最好的例子。”赵建华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欣慰,“聪明、有责任心,只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没有做不到的。继续保持,重点班完全有希望。”
      教室里响起热烈而真诚的掌声,连平日里最爱打趣他的男生,都真心实意地吹了声口哨。
      陈嘉明从后面探过头,小声嚷嚷:“岑哥,你现在可是咱们班的逆袭神话了!”
      岑佳挠了挠头,坐回座位上,目光不自觉飘向身旁的沈砚。
      少年依旧端正坐着,低头整理错题本,侧脸干净利落,仿佛所有的夸奖和热闹都与他无关。
      可岑佳知道,沈砚一直都在听,也一直都在为他高兴。
      只是这份朝夕相对的安稳,并没有持续太久。
      高一上学期即将结束,学校正式公布了文理分科与重点班选拔方案。按照成绩与志愿重新划分班级,沈砚以绝对优势冲进理科重点一班,岑佳则凭着连续两次的亮眼进步,踩线进入理科平行二班。
      两个教室,一个在教学楼三楼最东侧,一个在一楼最西侧,隔着长长的走廊和层层台阶,课间碰面的次数骤然少了大半。
      消息确定的那天傍晚,两人并肩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夕阳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时都没说话。
      岑佳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以后不能当同桌了,也不能上课偷偷摸鱼了。”
      沈砚侧头看他,夕阳落在他干净的眉眼上,声音平稳又笃定:“上下学不变。”
      简单五个字,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把岑佳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情绪填满。
      从那天起,高一的校园里少了一对形影不离的同桌,却多了两道在清晨与黄昏里雷打不动的身影。
      不管刮风还是下雨,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分,老巷口的槐树下一定站着等他的沈砚;不管放学被老师留下多久,沈砚都会安安静静站在二班门口,背着书包,不催不躁,等他收拾好东西一起走。
      不再共用一张课桌,不再上课互相提醒,不再课间凑在一起改错题,可并肩走在上学放学路上的节奏,却比从前更默契。
      偶尔在走廊或操场偶遇,岑佳会挥着手大大咧咧喊他一声“班长”,沈砚则会轻轻点头,顺手递过一包刚买的热牛奶或是一块温热的面包。
      不多话,不张扬,可周围的同学一眼就能看出来——就算不同班,这两个人的关系,也比谁都铁。
      时间一晃,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考场上的岑佳不再像第一次那样抓耳挠腮、满眼空白,而是沉着下笔,思路清晰,每一道题都做得踏实而笃定。当最后一门考试的铃声响起,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合上笔盖,浑身紧绷了一学期的弦彻底松开。
      走出考场,寒风卷着冬日的凉意扑面而来,寒假,正式拉开了序幕。
      沈砚走在他身侧,背着黑色双肩包,指尖捏着两人刚领到的成绩单。
      依旧是熟悉的搭配——沈砚年级前三,岑佳稳居中游,没有惊天逆袭,却也没有半点退步,扎扎实实,安稳得让人放心。
      “终于解放了!”岑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雀跃,“我要在家睡三天三夜,谁叫都不起。”
      沈砚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带着习惯性的叮嘱:“别昼夜颠倒,别总泡在游戏里。”
      “知道啦知道啦。”岑佳笑着,丝毫没有不耐烦。
      他以为这个寒假会在懒觉、游戏和偶尔的补课中轻松度过,却没料到,刚放假没几天,家里就敲定了一件让他又期待又有点小紧张的事——两家人凑在一起过年。
      岑家和沈家本就来往密切,长辈之间交情深厚,只是从前各忙各的,从没正经一起过过年。
      这一年因为两个孩子走得近,大人们索性一拍即合,直接把年三十的团圆饭定在了岑家。
      年三十当天,家里格外热闹。
      岑爷爷早早把客厅收拾得暖和亮堂,茶几上摆满了糖果、瓜子和水果;岑父忙前忙后招呼,脱下平日里严肃的外衣,多了几分烟火气;岑母则安静坐在沙发上,嘴角挂着浅淡温柔的笑意,只是偶尔会失神,眼神放空几秒,又很快回过神来。
      岑佳从小就知道母亲身体不好,情绪容易低落,家里人从不多说原因,他也懂事地从不追问,只是会格外耐心地陪着母亲说话,帮她递杯水、剥个橘子,安安静静守在身边。
      沈家父母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上门,红酒、坚果、水果、新衣,样样齐全。
      一进门,客厅里的气氛就更热闹了,大人们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忙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说笑声、电视里的春晚预告声,交织成最温暖的年味。
      岑佳则拽着沈砚,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瞬间躲开了长辈们的唠叨。
      “终于清净了。”岑佳往椅子上一瘫,拿起游戏机塞给沈砚,“来,双排,我带你飞。”
      沈砚无奈地接过手柄,他向来不怎么喜欢打游戏,尽管技术好,但也拗不过岑佳的软磨硬泡。
      两个人窝在书桌前,一个打得热血沸腾、嗷嗷乱叫,一个安安静静、默默配合,房间里满是少年人独有的热闹。
      傍晚时分,年夜饭正式上桌。
      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香气飘满整个屋子。
      大人们举杯聊天,说着过去一年的琐事,聊着两个孩子的学习与成长,气氛温馨又融洽。
      酒过三巡,不知是谁先起了头,非要拉着两个孩子表演节目助兴。
      岑佳眼睛一转,坏心思瞬间冒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音量,一脸正义凛然:“过年就得热闹!要唱就唱最喜庆的!沈砚,你先来一首《青藏高原》,高音亮堂,保佑咱们来年顺顺利利!”
      话音一落,满屋子长辈都笑了起来,纷纷附和撺掇。
      沈砚整个人一僵,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绷紧,下意识想推辞。
      他从小就不擅长这种热闹场合,更别提当众唱歌,五音不全这件事,是他藏得最深的小秘密,连父母都很少听他开口。
      岑佳哪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拍手起哄:“快嘛快嘛!就唱两句,意思一下!”
      他笑得一脸狡黠,眼底满是“我看你怎么办”的坏笑,摆明了就是要坑这位平日里冷静沉稳的学霸。
      沈砚侧头冷冷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故意的”。
      可推拒不过满屋子期待的目光,他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清了清干涩的嗓子,艰难开口。
      前两句还勉强稳住调子,一到高潮部分的高音,直接跑调跑到了门外,音色干巴巴,调子歪歪扭扭,和他平日里冷静规整、无可挑剔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就是青--藏--高嗷嗷嗷---原--”
      岑佳笑得趴在沙发上捶垫子,眼泪都快笑出来,浑身发抖。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沈砚如此窘迫、如此无奈、如此没有“高冷滤镜”的样子,平日里那个沉稳靠谱、抓他逃课、给他补课的班长,此刻像个被捉弄惨了的少年,耳根红得彻底,连指尖都微微绷紧。
      沈砚勉强唱完一段,立刻坐下,端起水杯猛喝一口,假装淡定,可微微紧绷的下颌线,还是出卖了他的羞窘。
      一屋子长辈笑得温和又慈爱,连连夸两个孩子懂事可爱,只有岑佳,笑得直不起腰,还不忘凑过去小声补刀:“可以啊班长,深藏不露。”
      沈砚没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在桌子底下,轻轻踹了他一脚。
      闹哄哄的团圆饭结束,春晚正播到热闹的小品。
      沈家父母没有急着走,留下来和岑家人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岑佳被岑爷爷拉去厨房帮忙收拾碗筷,沈砚则被自己的父母叫到了阳台。
      落地窗轻轻关上,瞬间隔绝了客厅的热闹与温暖,气氛一点点沉了下来。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冬日的凉意,沈砚站在阳台中央,看着楼下零星的烟花,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沈父先开口,语气轻而郑重,带着成年人独有的沉稳:“小砚,今天跟你说两件事。你现在长大了,懂事了,这两件事,你该知道,也必须守得住。”
      沈砚轻轻点头,指尖微微攥紧。
      “第一件事,关于你和岑佳。”沈母轻轻开口,眼底带着一丝旧事的温柔与感慨,“你们两个,小时候早就见过面。”
      沈砚猛地抬眼,一脸错愕。
      “你三岁那会儿,咱们两家子一起出去吃饭,那时候岑佳还没你高,两个人抢一辆红色的玩具车,当场就打了一架。”沈母说着,忍不住笑了笑,“你抓了他的脸蛋,他咬了你的胳膊,两个人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谁也不让谁。后来因为工作搬家,来往少了,就断了联系,直到高中再遇见,谁也没认出谁。”
      沈砚僵在原地,脑海里瞬间闪过零星模糊的碎片——刺眼的灯光、哭闹的声音、玩具车鲜艳的红色、胳膊上一阵短暂的疼。那些破碎的、早已被遗忘的画面,此刻突然和眼前的岑佳重叠在一起。
      原来他们小时候还打过架。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们就已经狭路相逢。
      没等他从震惊中缓过神,沈父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一字一句,压得很低,也很重。
      “第二件事,关于岑佳的妈妈。这件事,是岑家最大的秘密,也是全家人拼尽全力守护的痛,你必须牢牢记住,永远不能让岑佳知道。”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妈妈怀过第二个孩子。”沈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沈砚心上,“孩子没能保住,是死胎,在肚子里就没了心跳。从那以后,你阿姨就患上了重度抑郁症,这些年一直靠药物和静养撑着,情绪时好时坏,不敢劳累,不敢受刺激。”
      夜风更凉了,吹得沈砚指尖发麻。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岑佳母亲安静温柔却时常失神的眼睛;
      岑佳从不对母亲大声说话、格外耐心体贴的模样;
      岑爷爷和岑父提起她时,眼底藏不住的心疼与顾虑;
      还有岑佳每次看到母亲情绪低落时,那份小心翼翼的陪伴与懂事。
      他一直以为,岑母只是身体虚弱,却从没想过,背后藏着这样沉重、这样让人窒息的伤痛。
      “家里人瞒得很紧,从头到尾,都没让岑佳知道真相。”沈母的眼眶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心疼,“岑佳那时候还小,不懂生死,不懂失去,只知道妈妈生病了,要好好听话。现在他长大了,要是知道母亲的抑郁症是因为失去未出生的孩子,以他的性子,一定会自责,会钻牛角尖,会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让妈妈受了苦。”
      沈砚的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年幼的岑佳守在母亲身边,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用自己小小的懂事,撑起母亲一点点的笑意。
      他终于明白,岑佳为什么那么怕家人失望,为什么那么在意爷爷和父亲的态度,为什么明明贪玩却骨子里格外懂事。
      不是天生乖巧,而是他从小就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的安稳。
      “我们告诉你,不是要你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沈父看着他,眼神认真而郑重,“只是你和岑佳走得近,以后要一起走很多年,他信任你,依赖你。这个秘密,你要烂在肚子里,一辈子都不能说。你要做的,就是陪着他,让他一直这么开心、这么踏实,不要让他背负不该属于他的痛苦。”
      阳台外,一朵烟花突然炸开,流光溢彩,照亮了整片夜空。
      沈砚站在光影里,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在网吧被抓时,岑佳慌慌张张怕爷爷失望的样子;
      想起月考倒数时,岑佳蔫头耷脑怕父亲失望的样子;
      想起每次母亲失神时,岑佳安安静静陪在身边的样子;
      想起那个嘴硬心软、别扭善良、看似大大咧咧却格外细腻的少年。
      他轻轻、郑重地点了下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我不会说。”
      一个承诺,轻得没有声音,却重得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带着守护的重量。
      客厅里,岑佳刚好收拾完东西,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下意识朝阳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笑得一脸灿烂,眼底还残留着过年的热闹与开心,冲沈砚挥了挥手,大声喊:“沈砚,快过来,吃橘子!甜得很!”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阳台之上,刚刚定下了一个关乎他一生的秘密;
      不知道自己早在三岁时,就和身边的少年打过一架;
      不知道母亲沉默的病痛背后,藏着全家人小心翼翼守护了多年的伤痛;
      不知道,有个人会替他守住所有黑暗,陪他走向永远明亮的路。
      沈砚轻轻推开落地窗,走回温暖的客厅。
      他走到岑佳身边,接过对方递来的橘子,指尖碰到温热的果皮,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岑佳挑眉看他,一脸坏笑:“刚才在阳台干嘛呢?是不是被我坑怕了,偷偷躲起来emo?”
      沈砚没有笑,也没有怼回去,只是看着他明亮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
      “没事。”
      没事。
      不用知道黑暗,不用背负伤痛,不用面对失去。
      你只要一直这样开心、这样踏实、这样热烈地活着就好。
      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绽放,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少年并肩坐在沙发上,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个安安静静认真倾听。
      橘子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春晚的笑声温暖热闹,家人的低语温柔安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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