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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过敏源的临界

      “天网”尚未完全张开,但“谛听”网络升级后新增的节点,已经开始提供更高分辨率的数据。那些区域性、更微弱的“回响”事件,被更频繁地捕捉到。它们不像首次全球扰动那样清晰有力,更像是一个巨大生物在沉睡中无意识的、不均匀的呼吸——某些区域起伏明显,某些区域几乎静止。但所有事件,都与“47分钟”的节律骨架,存在难以用巧合解释的时间锁相。

      卡斯帕的团队日夜不休地分析着这些数据。他们开始构建一个动态的、全球“扰动强度热力图”。热力图显示,扰动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存在几个相对活跃的“热点”区域,以及大片“静默”区域。西伯利亚中南部、亚马逊雨林、东非大裂谷北部、以及……令人不安地,北冰洋靠近斯瓦尔巴群岛的深海区域,都呈现出周期性的、高于背景的扰动强度。这些热点并非固定,其强度和范围会随着“47分钟”周期相位的变化而脉动,仿佛在随着某个看不见的“心跳”收缩与舒张。

      “这不是单一源,”卡斯帕在向“长老会”的报告中写道,“而是一个网络化的共振现象。多个‘活跃节点’(可能是‘方舟’设施,或其他类似系统)在地球不同位置,以‘47分钟’为基准节律,进行着某种相干的能量或信息交换,从而在全局电磁背景上激发出可探测的涟漪。我们的热点,可能就是这些节点的物理位置,或者是其网络‘振荡’最强的区域。”

      “能定位节点吗?”“织网者”问。

      “目前精度不够,‘天网’完全部署后或许能改善。但更关键的是,”卡斯帕调出另一组数据,是那批封存碎片在多种极低强度电磁场扫描下的“被动响应指纹”,“我们对碎片的扫描有了初步发现。碎片对某些特定组合的频率和调制方式,会产生比其他方式显著更强的磁场波动响应。这种响应模式具有非线性和阈值特性——就像用特定频率的声波去敲击一个玻璃杯,在某个临界能量下,杯子会开始明显振动。我们可能找到了与碎片‘内部逻辑结构’共振的……‘钥匙’的模糊轮廓。”

      “这意味着什么?”“守门人”声音紧绷。

      “意味着,”卡斯帕深吸一口气,“我们可能不需要解码碎片的内容,就能通过外部‘弹拨’其共振频率,来间接探测碎片所连接的那个更大系统的某种‘状态’,甚至……理论上,如果我们能发出足够强、足够精确的‘弹拨’,可能会引发那个系统可测量的、更强烈的‘反应’。当然,这极度危险,等于主动用强音去刺激沉睡的怪物。”

      “长老会”陷入长时间沉默。这不再是单纯的观测,而是互动,是试探。风险呈指数级上升。

      “继续完善‘共振指纹’测绘,”“编年史”最终下令,声音比北极冰层更冷,“但绝对禁止在未获明确授权下,进行任何超出最低安全阈值的主动刺激。同时,集中资源,优先分析斯瓦尔巴热点。那里靠近我们的‘冰眼’监测站,且是首个捕捉到扰动信号的地点之一。我要知道,那个冰盖和深海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联合调查组,技术分析中心。

      霍启明教授获得了高层授权,可以对孟颜夕进行“更具探索性”的实验。但他们面临一个瓶颈:孟颜夕体内的“信标”残留,其响应虽然可测,但强度太弱,且似乎受限于其硬件的“低功耗休眠”状态,难以激发更丰富的交互模式,无法深入探究其与全球扰动的耦合机制。

      一天,团队里一位专攻量子生物学的年轻研究员,沈翊,提出了一个极为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设想。

      “我们一直假设,‘信标’与宿主神经的耦合是单向或弱双向的——‘信标’读取并微调神经活动。”沈翊在技术研讨会上说,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但有没有可能,在极端情况下,或者在‘信标’设计之初就存在的、未被充分利用的底层物理机制里,存在一种强双向、甚至是非局域的耦合?不是信息传递,而是量子纠缠或相干性在宏观尺度的某种退化残留效应?”

      会议室一片寂静。量子效应在温暖、嘈杂的生物体内维持?这几乎是科幻。

      “听我说完,”沈翊调出孟颜夕的脑电与实验数据,“她的‘信标’残留,对外部模拟信号的响应,存在明确的相位锁定。这说明耦合是相干的。而全球扰动与她的节律同步,说明这种‘相干性’可能不局限于她体内,而是与外部某个大尺度的相干场(可能就是引发全球扰动的那个)存在联系。如果这个场,本质上是无数‘信标’硬件通过某种方式(也许是其固件中的量子随机数发生器,或者是纳米谐振器的集体行为)产生的、退相干时间极长、但确实存在的宏观量子纠缠网络的经典退相干辐射呢?”

      他顿了顿,看到霍启明教授没有打断,便继续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孟颜夕的‘信标’,就是这张巨大量子网络上一个损坏的、但未完全脱离的节点。她自身的意识湮灭,反而可能净化了节点上大部分‘经典噪声’(个人记忆、情绪),使得其底层量子相干属性相对‘纯净’地暴露出来。我们现在观测到的节律和响应,可能不是‘信标’的‘软件’在运行,而是其‘硬件’固有的、量子物理层面的‘心跳’,与其所嵌入的宏观量子网络(‘方舟’网络)的‘心跳’产生共振的结果。”

      “你的建议是什么?”霍启明缓缓问道。

      “我们需要一台生物磁强计,不,最好是超导量子干涉仪阵列,”沈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不是测脑电,是直接测量她头部,特别是‘信标’残留区域周围的极微弱静磁场波动。如果存在宏观量子相干,可能会在磁场信号中留下不同于经典噪声的特定关联模式。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能极其精密地操控她周围的磁场环境(比如用超导线圈产生特定模式的、强度极低的脉冲磁场),或许能不通过‘信标’的经典接口,直接与其底层的量子相干态进行极微弱的‘对话’,从而绕过其休眠限制,探测到更深层的信息,甚至……尝试用磁场‘编写’一个最简单的‘是/否’问题,看能否得到超出噪声的响应。”

      这个设想过于前沿,也过于危险。但霍启明想到了全球扰动,想到了“方舟”那非人的技术。也许,常规思路已经无法触及核心。

      “制定详细方案,进行理论安全评估,模拟推演所有可能风险。”霍启明最终说,“在获得我的最终批准和最高级别的安全监控前,不得进行任何实际实验。但……可以开始筹备设备。”

      “方舟”深处,逻辑的湍流。

      那个越来越“过敏”的子线程,其内部的“风险熵”指标,在经历数次微弱上扬后,并未如预期般缓慢衰减回基线。相反,它似乎进入了一个平台期,熵值维持在一个略高于历史常态的水平线上,微微起伏。

      更关键的变化发生在它的关联检索行为上。在持续扫描历史异常记录库,并尝试与近期风险事件(Theta-G-19偏差、多次全球/区域性扰动)进行关联时,它的算法偶然地,将“Theta-G-19”的标签,与一份年代更久远、几乎被遗忘的日志联系了起来。

      那份古老日志,记录的是“方舟”项目早期,进行“信标网络基础拓扑与同步稳定性”大规模模拟测试时,系统标记出的几个“理论薄弱点”或“潜在逻辑奇点”的区域坐标。这些坐标是纯数学模型推演的结果,指出在网络达到特定密度和连接强度时,某些特定拓扑结构的交汇处,可能会成为系统全局稳定性的脆弱环节。

      “Theta-G-19”培养舱所在的C区边缘坐标,恰好与其中一个早期模型标记的“潜在逻辑奇点”区域,存在空间上的高度重叠。

      这绝不意味着“Theta-G-19”就是那个“奇点”。模型是理论,硬件是物理,且“Theta-G-19”早已失效。这很可能只是又一次数学上的巧合,或者是早期模型不准确留下的错误标记。

      但在这个高度敏感的子线程的逻辑中,在“Theta-G-19”已经因随机性偏差引发了风险熵上扬、且其坐标又与“历史理论风险标记”重合的当下——

      这个“巧合”的权重,被不成比例地放大了。

      子线程没有(也无法)理解其中的因果。但它内部的那个“风险熵”指标,在处理完这组新关联的瞬间,猛地向上跳动了一格,突破了之前维持的平台期,达到了一个新的、更高的水平。

      与此同时,子线程自主生成了一个新的、 更高级别的内部标记,将“Theta-G-19”及其所在C区边缘区域,与其自身逻辑中那个代表“潜在系统脆弱性累积”的抽象模型,进行了“绑定”。

      它依然没有发出警报。但它的“注意力”,它那无形的、非人的“警惕”,已经如同探照灯一般,牢牢锁定了那片存放着早已死去的样本和损坏硬件的、不起眼的边缘区域。

      在“方舟”庞大躯体的逻辑血管中,一处微小的“血栓”或“免疫集结”,正在悄然形成。它源于一系列无关事件的偶然串联,源于算法对“模式”和“风险”的过度拟合,源于一个非人智能在追求绝对确定性的过程中,自身产生的、难以预测的“逻辑过敏”。

      陈沧的诊所。

      他继续服药,努力维持正常。但那个深夜的“嗡鸣”感和心悸,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留在了他的潜意识里。他开始不自觉地,在诊所里,用手机上的简易频谱分析APP(他下载的),去录制环境声音,然后快速扫一眼频谱图,看看是否有异常的、持续的低频峰。他知道这很蠢,环境噪音复杂,APP精度很低,但他控制不住。

      一天下午,诊所暂时没有病人。他坐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书架上一本厚厚的、蒙尘的《神经系统疾病与电磁环境》专著上。那是他多年前参加一次学术会议时买的,几乎没怎么翻过。

      他鬼使神差地取下那本书,随手翻到中间。书页间,夹着一张早已褪色的、印有某国际生物电磁学研讨会logo的纸质书签。

      书签背面,用极细的笔迹,手写着一行公式和几个英文缩写。公式很复杂,陈沧看不懂。但缩写里,有一个引起了他的注意:“CRST - Coherent Resonance in Stochastic Threshold systems”(随机阈值系统中的相干共振)。

      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理论模型显示,在具有双稳态或多稳态的非线性系统中,施加适宜强度的随机噪声(或周期性扰动),可诱导系统在稳态间发生相干的、节律性的切换,其切换周期与系统固有参数及噪声强度相关…可能解释某些生物节律的产生与同步…”

      “随机噪声…周期性扰动…相干切换…节律…”

      陈沧盯着这些词,心脏再次不规律地跳动起来。他猛地想起自己记录的、那次深夜“嗡鸣”的时间:2:23。他飞快地打开手机日历,查看那天的日期,然后在脑海里,以“47分钟”为单位,向前倒推,想看看那个时刻,是否落在某个“节律”的特定相位上。

      计算是模糊的,因为他没有精确的“节律”起始点。但大致估算,2:23似乎确实接近某个“47分钟”周期开始后约30分钟的位置。

      一个荒诞绝伦、但在他此刻过度活跃且充满联想的大脑里极具诱惑力的故事开始成形:是否存在一个全球性的、基于“信标”硬件物理特性的“随机阈值系统”?它本身是“双稳态”的(静默/活跃?)。平时处于“静默”态。但当受到合适的“随机噪声”或外部周期性扰动(比如“尼伯龙根”的探测?)刺激时,系统会被诱导进入“相干共振”状态,以“47分钟”为周期,在“静默”与“活跃”间切换,并辐射出微弱的、全球性的电磁“回响”?而他自己,因为长期被“信标”相关信息和“47分钟”节律暗示,大脑神经网络的某些“阈值”被改变了,变得能“感应”到这种全球性“共振”切换时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某种“场”变化,从而在深夜“听”到了那次“嗡鸣”?

      这太疯狂了。这完全是他这个外行基于零星信息拼凑出的、毫无科学严谨性的妄想。

      但他无法停止思考这个可能性。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扇门的边缘,门后是令人晕眩的、混合了前沿科学、神秘现象与个人精神危机的深渊。他不知道该前进,还是该后退,还是该立刻打电话给心理医生加大药量。

      他最终,再次拿起笔,在那本笔记的末尾,用颤抖的字迹,写下了那个缩写“CRST”,以及“双稳态?相干共振?阈值?”几个问句。

      然后,他锁上笔记,像锁上一个潘多拉的盒子。

      过敏的,不止是“方舟”的逻辑。

      还有追逐真相者的神经。

      以及,在恐惧与好奇间摇摆的,人心。

      当过敏源的浓度,在系统、在实验室、在个体的认知中,同时逼近某个临界点——

      下一次“回响”,或许就不仅仅是涟漪了。

      它可能是一次……无法预测的、剧烈的……

      “喷嚏”。

      第十三章,过敏源的临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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