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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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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冰眼之下
斯瓦尔巴群岛,“冰眼”监测站。
这里是“尼伯龙根”全球监测网络中最为隐秘也最为坚固的节点之一,代号“冰眼”。它伪装成一个合法的北极气候与地质研究站,坐落在一座深入冰川的岩壁裂缝之中。外表是低矮的、经过耐寒伪装的合金建筑,内部却层层深入地底,装备着最先进的地震波、地磁、次声波、以及经过特殊改装的深空射电望远镜阵列。它的主要任务,原本是监听宇宙深处可能的智慧信号,同时监测地球内部异常的地质与电磁活动。
现在,它的优先级被“编年史”亲自调至最高:不惜一切代价,深挖斯瓦尔巴热点的秘密。
卡斯帕的团队远程接入,与驻站的首席科学家埃莉诺·瓦尔德博士协同工作。瓦尔德博士是一位天体物理学家,也是“尼伯龙根”的资深外围成员,性格坚毅如北极冰岩,在极地工作超过十五年。
“我们追踪到了扰动源的大致区域,”瓦尔德博士在加密视频会议中,指着身后巨大的三维地质成像图,“不是冰面,也不是浅层冻土。信号来自冰川之下,约1200米深处,一个巨大的、充满海水的冰下洞穴系统,或者更准确地说——一个被远古火山活动塑造、后被冰川封存的、复杂的地下海水网络。”
屏幕上,一个扭曲的、枝杈状的三维结构在冰川底部蔓延,如同冰盖下一条沉睡的巨蛇的血管系统。
“这超出了传统地质学的典型模型,”瓦尔德继续道,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谨慎与兴奋交织的矛盾,“洞穴系统的规模异常庞大,部分通道的几何形状过于规则,不完全是自然侵蚀或火山熔岩管道的产物。我们的深冰雷达和微重力测量显示,某些区域存在极高密度的人造材料或经过极度压缩改造的岩层。更重要的是,这个冰下海水系统,与外围的北冰洋海水存在极其缓慢但可测量的交换,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高压、低温的极端环境。”
“能潜下去吗?”卡斯帕问。
“常规潜器不行。水深、高压、冰下环境复杂、通道狭窄且充满未知风险。”“守门人”的声音响起,“但我们有‘深渊漫步者’。”
“深渊漫步者”是“尼伯龙根”多年前秘密研发的一款试验性深海/冰下探测平台。它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潜艇或潜水器,而是一个由高强度纳米纤维与记忆合金编织成的、具有高度仿生柔韧性的“软体”平台,形似一条放大的、结构复杂的深海管虫。其动力来源于高能密度生物燃料电池与外部水流的温差发电,移动方式靠体表的仿生纤毛矩阵进行波浪式推进,极其安静、高效,且能挤过比自身直径小得多的缝隙。它携带多种微型传感器,并能释放更小的“侦察子体”。
“风险等级?”“编年史”问。
“极高。冰下环境不可预测,‘漫步者’的通信在冰层和复杂水道的阻隔下将极度困难,可能只能依靠预设程序间歇性上浮至冰面薄弱处或预先布置的中继点才能传回数据。一旦受损或被困,无法救援。”“守门人”列出风险。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抵近侦察热点的途径,”瓦尔德博士坚持,“‘漫步者’的设计初衷就是应对此类极端环境。我们可以选择一条相对安全的入口——卫星图像显示,冰川边缘有一处因夏季消融短暂露出的、通往冰下海水系统的裂隙,虽然狭小,但‘漫步者’可以通过。进入后,沿主要水道向热点区域靠近。”
“长老会”经过激烈争论,最终批准了代号“深潜”的行动。卡斯帕将亲自飞往斯瓦尔巴,协调数据分析与“漫步者”的操控——尽管大部分航行将依赖预设的AI导航和瓦尔德团队的现场指令。
“‘漫步者’的任务不是攻击,甚至不是主动探测,”卡斯帕在最终指令中强调,“是观察,是测绘,是采集环境样本(水样、沉积物、可能的生物或非生物残骸),并记录任何异常的电磁、声学或化学信号。如果确认存在‘方舟’设施或类似结构,绝对禁止接触,记录坐标和特征后立即撤退。”
七天后的凌晨,斯瓦尔巴群岛边缘,一处被临时伪装网和声学屏障覆盖的冰川裂隙旁。
“深渊漫步者”被缓缓吊装入幽暗、泛着蓝绿色磷光的海水之中。它长约八米,直径约一米,表面覆盖着深色的自适应伪装涂层,在入水后几乎与周围昏暗的水体融为一体,只有体侧几排微弱的指示灯标示着它的轮廓。它像一条真正的深海生物,悄无声息地扭动身躯,钻入了那道仅比它略宽的、深不见底的冰川裂缝。
卡斯帕和瓦尔德博士在“冰眼”地下主控室,紧盯着屏幕上稀疏传回的数据流和由“漫步者”头部多光谱摄像头传回的模糊画面。画面中,是不断掠过的、被冰川挤压出奇异纹理的蓝色冰壁,以及偶尔闪现的、在头灯照射下惊慌逃窜的冰下盲虾或其他未知的甲壳类生物。水声传感器捕捉到的,主要是冰川自身的呻吟、冰裂声,以及远处海洋传来的低沉背景噪音。
最初的几个小时,航行平稳。他们沿着一条相对宽阔的冰下河道前进,深度维持在800-1000米之间。水温恒定在冰点附近,盐度略高于普通海水。电磁传感器没有记录到明显的异常信号。
“接近第一个坐标热点区,”瓦尔德博士看着导航图,“预计五分钟后到达。”
主控室的气氛骤然紧张。屏幕上,前方的水道开始变窄,冰壁的形态也变得更加崎岖,仿佛经过剧烈的力量撕扯。
突然,水声传感器传来一阵奇异的、有规律的“咔嚓”声,像是巨大的齿轮在极慢速地咬合,又像是某种厚重的冰层在周期性断裂。声音的频率很低,但穿透力极强。
“声源方向与热点重合,”卡斯帕低声道,“不是自然冰裂的声音。太规律了。”
“漫步者”继续前进,拐过一个弯道。前方的景象,让主控室里的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冰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几乎垂直的、由某种暗银色金属构成的“墙壁”。墙壁表面布满了复杂的几何纹路和凸起的、形似散热片或接口的结构,许多地方覆盖着厚厚的白色碳酸钙沉积和奇异的水螅体、管虫群落,显示其存在时间极其漫长。这面金属墙向上延伸,没入上方不可见的冰层,向下则深入下方更黑暗的深渊。它并非完全封闭,在墙壁的底部,有几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口”,直径超过十米,幽暗的海水正缓缓流入流出,仿佛这金属巨物在冰下深处“呼吸”。
“漫步者”的灯光扫过其中一个洞口边缘。那里,金属墙壁的断裂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从内部撕裂。断裂面呈现出高温熔融后急速冷却的琉璃态,与周围相对平滑的金属表面形成鲜明对比。
“上帝啊……”瓦尔德博士喃喃道,“这……这是一艘船?或者……一个设施?它被埋在这里多久了?几百年?几千年?”
“不是船,”卡斯帕的声音干涩,他放大了“漫步者”扫描的金属表面微观图像。在沉积物和生物附着之下,隐约可见一些蚀刻的、非地球文明的符号与线条,其风格与他曾经在“方舟”碎片数据中惊鸿一瞥的某些抽象图案,存在某种神韵上的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更加……粗粝。“这不是‘方舟’。这比‘方舟’……可能更古老。或者,是‘方舟’的……‘前身’?一个失败的、被遗弃的、或者被摧毁的早期原型?”
“漫步者”的传感器读数开始疯狂跳动。靠近金属墙壁的区域,环境电磁场强度提升了三个数量级,呈现出强烈的、与“47分钟”节律完全同步的脉动!水流中也检测到了异常的放射性同位素(半衰期极长,表明是古老残留)和从未见过的复杂有机分子碎片。
“热点确认,”卡斯帕记录,“扰动源就是这玩意儿。它……它还在‘活’着。以一种极低的、缓慢的、可能是故障的模式,周期性地‘泵送’着能量或信息,引发全球性的‘回响’。”
就在这时,“漫步者”的声纳探测显示,在其中一个巨大的撕裂洞口深处,约两百米的位置,存在一个巨大的、规则的、球形的中空结构。球形结构的外壁似乎也是同种金属,但看起来相对完整。更令人不安的是,声纳回波显示,那个球形结构的内部,似乎有微弱的、缓慢移动的、形态不规则的物体。
“派一个侦察子体进去,”卡斯帕下令,心脏狂跳。这可能是人类首次直接窥视一个非人(或超越人类)智慧遗留物的核心。
一个拳头大小、形似水母的银色子体从“漫步者”腹部脱落,悄无声息地游向那个黑暗的洞口,其搭载的高灵敏度微光摄像头和光谱仪开始工作。
子体传回的画面起初一片漆黑,只有自身灯光照亮的前方一小片水域和布满附着物的金属内壁。随着它深入,光线逐渐能勾勒出一个巨大空间的轮廓。然后,画面猛地一震,似乎子体撞到了什么东西。
灯光聚焦。
画面中央,漂浮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形似某种生物“卵囊”或“茧”的物体。茧的外膜呈现出珍珠般的色泽,内部充满了浑浊的、微微发光的液体。而液体之中,隐约可见一个扭曲的、多节肢的、布满复杂管状结构的黑影,其形态与地球任何已知生物都截然不同。黑影一动不动,仿佛处于永恒的休眠或死亡状态。
但就在子体灯光照射上去的下一秒,那“茧”内部的浑浊液体,突然剧烈地翻腾起来!那个扭曲黑影的某一部分,似乎极其缓慢地、抽搐般地动了一下!
同时,主控室内所有的电磁传感器读数瞬间爆表!“47分钟”节律的脉动强度陡增,并开始夹杂着尖锐的、不规则的“尖峰”噪音!
“撤退!立刻!”瓦尔德博士大喊,“唤醒它了!或者……它一直醒着,只是现在注意到了我们!”
“漫步者”和子体立刻执行紧急撤退程序,扭转身躯,以最快速度向来路撤离。
然而,已经晚了。水声传感器捕捉到,从那球形空间深处,传来一阵低沉得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非机械也非生物的“咆哮”,同时伴随着巨大的、如同金属巨梁断裂的轰鸣!
整个冰下洞穴系统开始剧烈震动!上方的冰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大块的冰体开始崩塌,坠入水中!
“通信中断!‘漫步者’信号丢失!”技术人员喊道。
卡斯帕盯着最后传来的、剧烈晃动的画面——那是子体在彻底失去信号前,回望的一瞥:巨大的金属墙壁上,那些原本黯淡的几何纹路,正逐段亮起幽蓝色的、不祥的光芒,仿佛这沉睡的巨物,正在被某种外来的刺激,从千年的长眠中……粗暴地惊醒。
“‘深渊漫步者’失联,”瓦尔德博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我们……我们可能打开了不该打开的盒子。”
卡斯帕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比斯瓦尔巴的冰风更冷。
他们发现的,可能不是“方舟”。
而是一个更古老、更巨大、状态未知的……“坟墓”。
或者,一个尚未完全死透的……“胚胎”。
而他们,刚刚用一缕微光,惊扰了其中的“居民”。
下一次全球性的“回响”,恐怕不会再是微弱的涟漪了。
第十四章,冰眼之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