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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恨的由来(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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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沸血升腾》第九十一话更新之前,哪怕同龄人曾经夸得天花乱坠,马冬梅也从来没看过这本漫画。
其实她知道这本漫画。
室友念叨过,社团里的同学讨论过,甚至有一次在食堂排队,前面两个不认识的女生为了“苏清寒到底要不要为赵铁心的重伤负责”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把餐盘扣对方头上。
但她就是没兴趣。
怎么说呢,马冬梅性格里有点别扭的逆反。越是别人疯狂安利、吹得天花乱坠的东西,她反而越不想碰。
大家都说好看?那肯定有过度吹捧的成分。全网都在嗑的CP?大概率是工业糖精。这种心态让她避开了不少热点,也错过了不少好东西,但她觉得没什么——喜欢什么是很私人的事,干嘛非要跟风?
她就是这样,怎么了嘛!
那天下午没课,马冬梅窝在宿舍床上刷手机,百无聊赖地滑动着漫画平台的推荐页面。各种封面眼花缭乱,不是美少女贴贴就是龙傲天帅气英姿,她手指滑得飞快,直到某一格画面突兀地撞进视线。
她手指停住了。
那是《沸血升腾》第九十一话的封面。
几乎是在看到那个金发男人的一瞬间,她就沦陷了。
封面上的青年侧坐在车窗边,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画面之外,金发在夕阳光线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他的表情很淡,近乎冷漠,但那种疏离感反而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马冬梅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关闭”按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心脏很不争气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然后又是一下。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我的。
让我们跨越认识的那一步,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单推了。
她甚至没点进去看内容,就直接长按图片保存,设置成了手机壁纸。
室友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咦”了一声:“你也看《沸血升腾》啦?终于开窍了?”
马冬梅盯着壁纸上那张脸,头也不抬:“刚入坑。”
“喜欢哪个角色?陆燃?赵铁心?还是苏清寒?”
“不知道。”
“啊?”
“刚看到脸爱上的。”马冬梅说得理直气壮,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其余的东西,你等我看完漫画认清楚人了再说。”
室友:“……”
行吧,颜狗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纯粹。
尽管别人都说她这是“四九年入*军”——漫画都快腰斩了,口碑崩坏,主角团支离破碎,这时候入坑纯属找虐——但马冬梅还是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这个深坑。
她花了一整晚时间,从第一话补到最新更新。室友喊她吃饭,她摆摆手说等等;隔壁床问她要不要一起打游戏,她说下次。水都顾不上喝,除了上厕所,没离开过床。
整夜通宵,她放下手机,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总算知道了自己单推对象的名字。
林砚。
不错,很中式,好听,不愧是我的单推哥。
所以下一话什么时候更新?还能不能再见到我的单推哥?他是什么身份?能力具体怎么回事?和主角团会怎么互动?
然后,她看到了更新页面最下方那行小字:下周休刊。作者需要整理后续剧情。
马冬梅:“……”
又停刊?!
愤怒,不甘,抓心挠肝。
从此,马冬梅也加入了催促狗作者更新的催稿大军。
她注册了论坛账号,翻遍了所有关于林砚的讨论帖,保存每一张有他的截图,在分析帖下面跟人讨论这个新角色可能的戏份走向。
然后等更新。
好在这次作者没有虚晃一枪,说休刊一周,就真的只休刊了一周。
更新日的晚上,手机顶部弹出了推送通知。
「您订阅的《沸血升腾》有更新。」
马冬梅手指比脑子更快地点了进去。
这次更新的内容可谓是量大管饱,直接一次性更新了两话,把上周缺的也给补上了。
马冬梅先看封面。
这回的封面人物是陆燃——作为男主,他上封面的次数最多。
封面上,陆燃久违地笑了。他背对着画面,侧过头,红发在风中扬起,脸上带着久违的、毫无阴霾的笑容。那笑容灿烂,自信,甚至有点嚣张,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灼热的光芒。他背后是碎裂的墙壁和散落的器材,但那些狼藉反而衬托得他更加耀眼。
然而,在陆燃自身的影子投映的墙壁上,却重叠着一道人影。那道阴影轮廓模糊,看不出面容。它安静地立在陆燃的身后,凝视着前方毫无所觉的少年。
马冬梅盯着封面看了几秒,皱了皱眉。
虽然陆燃是漫画男主,但根据她补完的前面剧情,这家伙完全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太冲动,太自我,脾气还差。她现在只想知道自己的单推哥能不能在新一话里登场。
她迫不及待地点开第九十二话。
漫画的开篇,又是一个没见过的新角色。
男生看起来年纪不大。穿着白塔的校服,躺在宿舍床上,背对着门,怀里抱着一个小罐子。
宿舍是四人间,但其他床铺都空着,挂在墙上的钟显示现在是下午。
这个时间,按照白塔的课表,应该在上课。
他翘课了。
男生的脸贴在冰凉的陶罐上,肩膀颤抖。
没有台词,但漫画格子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下一格,给了男生脸部特写。他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渗进鬓角的头发里,他的嘴唇动了动,旁边是小小的、颤抖的对话框:
「妈妈……」
「我想你了……」
画面一转,色调变暖,进入回忆。
小时候的男孩,住在某个偏远村落里。村子很穷,房子是土坯垒的,路是泥土路,下雨天就会变得泥泞不堪。
日子很苦,但他有个很爱他的妈妈。
妈妈很漂亮,哪怕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脸上有操劳留下的细纹,但眉眼间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美貌。她总是笑着,哪怕干活累得直不起腰,看到儿子时也会露出温柔的笑容。
至于爸爸?
男孩不知道爸爸去哪了。妈妈几乎不提到他。
他和妈妈二人相依为命。
村子里的人不爱读书。
教育是很奢侈的东西,书本费、学费、去镇上学校的路费……对很多家庭来说,那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大人们觉得,只要孩子继承家里的农活,或者学门手艺,就能活下去了。普通人没必要把时间花在没用的读书上。
但妈妈不这么觉得。
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妈妈一边缝补衣服,一边对趴在桌边写作业的男孩说:
「宝贝,你别听他们的,好好读书,读了书之后离开村子,外面有更大的世界。」
男孩抬头,看着妈妈手上那些被针扎出来的细小伤口,指关节处还有常年劳作而变形的凸起,心头发酸。
「可是读书好贵啊妈妈。如果不读书,我还能出去找点活干,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妈妈停下针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妈妈不这么觉得。
男孩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但他心里下了决心。
尽管这么说,但男孩还是在听话读书的同时,努力赚钱。
学校里人都知道,这个成绩年级第一的男孩,会有偿出售作业和考卷答案。来买的人不少——学校里坚持读书的孩子们,家里条件大多不差,零花钱够用。老师们也知道他家境困难,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男孩把赚来的钱拿来买吃的交给妈妈。
妈妈说这是哪来的,他就含糊着说是同学们送的。
日子一天天过。
虽然穷,虽然累,但母子俩相依为命,倒也温暖。
可惜麻绳专挑细处断。
男孩十一岁那年,妈妈病倒了。
其实早有预兆——常年的劳作,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这样坚持了十来年,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妈妈曾经是富家小姐,从小没吃过苦。私奔跟了那个男人后,被家族除名,跟着男人回到他老家,才发现对方早有妻室。她成了见不得光的外室,住在偏远的村子里,靠男人偶尔寄来的微薄生活费度日。
妈妈说,后来男人嫌她腻了,所以才不再寄钱,也不再出现。
她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不得不学着种地、纺布、做零工,养活自己和孩子。
她的身体曾经也是娇贵的,只是风吹雨打就会让她折腰。可现在那腰已经折得不能再折了,她的手指在常年不间断的纺织与农作中变形,不到三十岁的脸上沟壑遍布,眼睛也因为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而变得浑浊发白。
医生来看过,摇头。
「劳累过度,内里亏空得太厉害了。拖了这么久,早就没得治了。她还活着真是个奇迹。」
医生对男孩说:「她的内脏已经像七八十岁的老人一样,油尽灯枯,视力也弱得近乎没有。我们这种普通人医生救不了她。」
男孩看着妈妈苍白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他跪在妈妈床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妈妈你会好起来的。」
妈妈笑着点头。
「嗯,妈妈会好起来的。」
但男孩知道,她在说谎。
绝望像是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小男孩。
就在此刻,源血觉醒了。
滚烫的、狂暴的、仿佛要烧穿一切的力量涌遍全身。
他很快反应过来,冲出家门,跑到村里的医生家,语无伦次。
「我、我觉醒了!我是沸血者了!医生,求求你,能不能用这个理由,帮我妈妈申请更好的医疗?沸血者的家属,应该、应该有权利用更好的药吧?」
医生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怜悯,也有无奈。
「孩子,我没有这个权限。我只是个普通村医。建议你……想办法去找沸血者的医生。」
男孩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妈妈靠在床头,看着他,笑得很开心。
「我的宝宝果然是最棒的宝宝。」
她声音很轻,但带着由衷的喜悦。
「好啦,宝宝现在也是沸血者了。」
男孩有些难为情。
「我都十一岁了呀妈妈!我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在喊我宝宝。」
妈妈只是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不管你多大,你永远都是我的宝宝。」
男孩突然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生父。
他记得妈妈曾说过,那是个“很有权势”的沸血者。
他握住妈妈的手,眼神坚定:「妈妈,你等我。我出门去找爸爸。哪怕他不愿意想办法给你找医生治病,我也一定要从他手里拿笔钱来。有了钱,我们就能去城里找好医生了。」
妈妈笑得很温柔。
在他临走前,她把男孩抱得很紧很紧。她已经看不太清了,只能用手指很认真、很细致地描摹男孩的眉眼。
她说。
「宝宝,妈妈没关系的。你以后要过得很好很好。」
她把家里所有剩下的钱都掏出来,塞进男孩手里。薄薄的一叠纸币,有些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男孩不肯要。
「妈妈你留着,你还要买药……」
「没关系。妈妈还能自己再挣点钱,家里也有吃的,不会饿死的。你路上要用钱,不能饿着。」
男孩拗不过她,只能收下。
他发誓:「妈妈,我很快回来。我不会放你一个人在家太久的。」
妈妈点头,笑着说:「好,妈妈等你。」
他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离开了生活了十一年的村子,去找父亲。
他按照妈妈多年前偶尔提起的模糊地址,一路问,一路找,终于站在了一座他从未想象过的、宏伟得像宫殿一样的宅邸前。
朱红的大门,高耸的围墙,门口还有石狮子。这栋房子,比他整个村子加起来还要大,还要漂亮。
男孩站在门前,仰头看着门楣上烫金的匾额,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走路时小心翼翼地踮着脚,生怕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底弄脏了光可鉴人的地板。
他鼓起勇气,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个穿着整洁制服的佣人探出头,上下打量他,问他找谁。
男孩报出了那个名字。
佣人愣了一下,眼神变得古怪。他让男孩在门外等着,关上门进去通报。
过了很久,门再次打开。
这次出来的不是刚才那个佣人,是个看起来像是管家的男人。
管家让男孩进门,带他去侧院的一个小房间,说要验证身份。
他们取了一滴男孩的血,滴在仪器上。仪器亮起微光,显示出一行字:
【源血纯度:C级】
管家看了一眼结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穿着华服的男人走进来,身边跟着个比男孩年纪更小的小男孩。他的目光扫过房间,掠过仪器上的数据,掠过管家的脸,独独没有落在忐忑不安的男孩身上。男人身边的小男孩穿着绸缎衣服,头发梳得整齐,脸色骄纵。
华服男人看起来很威严,眉眼间能看出和男孩有几分相似——这就是他的生父。
男孩心跳加速,张了张嘴,想喊爸爸。
但他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那个小男孩开口,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爸爸,就这么个C级的垃圾,有什么好看的呀?」
华服男人低头,对小男孩笑了。
那是男孩从未见过的、温柔又宠溺的笑容。
「你说得对。」他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头发,「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他抱起小男孩,转身往外走,甚至没看男孩一眼。
旁边的佣人们齐齐弯腰,声音恭敬:「恭送陆大人。」
男孩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想追上去,想说“我妈妈病得很重,求你救救她”,想说“我不求别的,只要一点钱,一点药”。
但佣人们已经堵在了男人离开的路上。
管家走过来,递给男孩一张车票。
「拿着。时间地点上面写着,自己去车站,搭车去白塔。」管家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到了白塔,凭这张票可以办理入学手续。」
男孩接过车票,手指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管家,眼睛发红:「可我的妈妈怎么办呢?她病得很重,需要钱治病……」
管家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佣人嗤笑出声。
「你还管她干嘛呀?」佣人说,语气轻佻,「连沸血者都不是的普通人,死了就死了。你以后进了白塔,成了沸血者,有的是好日子过,迟早会忘记她的。」
另一个佣人也附和:「就是。C级虽然不高,但好歹也是沸血者,总比当普通人强。你该庆幸大人还愿意给你张车票。」
愤怒像野火一样烧上来。小男孩猛地攥紧拳头,想扑上去,想撕烂那些带着笑的嘴。
他想冲上去打他们,想撕烂他们那张满不在乎的脸。
但他才十一岁。又瘦又小,长途跋涉已经耗尽了力气。
最后,他被“请”出了宅子。
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男孩攥着那张车票,站在华丽的朱红大门外,看着门楣上烫金的匾额,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跑。
他要回去找妈妈。
他要告诉妈妈,没关系,没有钱也没关系,他可以去打工,可以去求医生,总有办法的。
他会救妈妈的。
一定会的。
回去比过来更快,他跑了一天一夜,没日没夜的狂奔,摔了不知道多少跤,终于在天黑透的时候,看到了村子的轮廓。
家里窗户黑着,没人点灯。
男孩冲进家门,喘着粗气,喊:「妈妈!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妈妈可能睡了。她身体不好,病人睡得都早。
他摸索着找到油灯的位置,划亮火柴,准备点灯。
昏黄的光亮颤巍巍地撑开一小片黑暗。
手里的火柴掉在地上,灭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
他看到了。
男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是幻觉吧。
一定是幻觉吧。
他心想。
怎么可能呢。
妈妈怎么会吊在房梁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