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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恨的由来(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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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后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男孩处理好了妈妈的后事。
村里人帮忙挖了坟,但男孩没让妈妈入土。他去镇上找了个陶匠,用身上最后一点钱,烧了个陶罐。
火化是村里老人帮忙做的。
曾经可以把他整个抱进怀里的大人,在死后,一个小小的罐子居然就能全部装进去。
但也挺好的。
这样他就可以随时把妈妈带在身边了,去哪儿都一起。
几个平时嘴碎的大婶偷偷抹眼泪,说这女人命苦,孩子也命苦。
他收拾好家里所剩无几的东西,准备去白塔。
妈妈私心给他取名陆派斯,但他觉得没必要把那个男人挂在名字里。
所以他现在叫派斯。
只是派斯。
他拿着那张车票,坐上了开往白塔的列车,车厢里都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
派斯一个人坐在角落,把陶罐紧紧抱在怀里,眼睛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到这里,马冬梅手指顿在屏幕上,眼神瞬间犀利了起来。
派斯。
这名字,她之前看到过。
对了,猫哥的分析贴!
她立刻切出漫画页面,点进论坛,手指飞快地滑动,找到那个被她收藏的帖子。
帖子已经被顶到了论坛首页,回复数疯狂上涨。
马冬梅匆匆扫了一眼最新评论:
「卧槽!!!猫哥预言家!!!派斯真是内鬼???」
「看完了九十二话和九十三话……心情复杂。派斯好惨,但是……」
「‘陆大人’?漫画里就一个陆家吧?陆燃你小子,你们家怎么回事!」
「血魔那边居然是这样的???作者到底想表达什么啊……」
「只有我还在舔林老师的颜吗?最后那个特写,神性拉满……」
马冬梅眼皮一跳,赶紧退出论坛。
她可不想在看完之前被剧透。
得赶紧看完。
派斯入学后,和其他学生们格格不入。
白塔的学生大多出身沸血者家庭,即使不是大家族,至少父母中有一方是沸血者。他们从小接触这个圈子,了解规则,懂得如何运用能力,如何与同类相处。
派斯不一样。
他是C级,评级不高不低,在班级里毫不起眼。他不懂那些沸血者之间的礼仪,不懂家族之间的恩怨,不懂能力运用的技巧。课上老师讲的东西,他有一大半听不懂——那些关于源血控制、血蚀预防、家族传承的知识,对他来说像天书。
没人欺负他,但也没人主动靠近他。
派斯不在乎。
他已经是个了无牵挂之人了。
妈妈的骨灰罐放在床头,每天睡前他都会跟罐子说“妈妈晚安”。
他想报复,想恶心那个生父,想让那个男人后悔。
但他清楚自己什么都做不到,自己在那个男人眼里恐怕连蝼蚁都不如。
可他也不甘心就这么死去,就这么被动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浑浑噩噩地活着。
第一个学期过得很快。
上课,训练,吃饭,睡觉。派斯很少说话,没有朋友,独来独往。除了训练课外,他怀里总抱着那个陶罐,睡觉时放在枕头边,上课时塞在课桌抽屉最深处。
学期末,到了放假的日子。
宿舍楼里也热闹起来,舍友们兴高采烈地讨论回家要带什么特产,过年家里会做什么好吃的,假期要去哪里玩。
派斯拉上床帘,把自己隔在小小的空间里,闷不作声。
他没有归处。
好在白塔允许在校生留宿。
申请流程很简单,填张表就行。所以他起码还有个地方住。
王敬就是在这个时候,意外地发现了这个留守学生。
虽然基本上不会有学生留校,但为了防止特殊情况,每个假期,校内总会安排一位老师轮流值班,负责管理寥寥无几的留校生。大部分老师都不乐意在节日期间与家人分开,所以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大多落在了还没成家、性格又温和的王敬身上。
王敬第一次在空荡荡的食堂里看见派斯时,愣了一下。
那孩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是自助售货机里吐出的方便食物,他吃得很慢,眼神空洞,怀里还抱着个像是罐子的东西。
王敬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笑着问:「同学,怎么没回家过年?」
派斯没抬头,也没回答。
他拿起食物,起身,默默走到更远的另一张桌子坐下。
王敬看着他的背影,推了推眼镜,没再追过去。
之后几次,王敬尝试过在各种地方“偶遇”派斯,想和他聊聊天,问问他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每次都被派斯躲了过去。
那孩子像只受过伤的幼兽,对任何接近都抱有强烈的警惕,总是低着头匆匆走开,或者干脆换条路。
直到除夕那天。
那天是过年。
派斯起了个大早——其实是一夜没睡,抱着陶罐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妈妈还在时,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派斯日子过得最好的时候。
妈妈会提前攒钱,买一小块肉,包饺子。馅料不多,但妈妈会想办法调得很香。饺子皮是她自己擀的,虽然厚薄不太均匀,但派斯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饺子。
派斯控制不住地想起以往的每一年。
想起妈妈的笑,想起妈妈抱他的温度,想起妈妈做的饺子的味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空无一人的宿舍里,派斯可以哭得泣不成声。
所以当敲门声响起时,他没能收拾好情绪,像往常一样迅速躲起来。
门是王敬用宿管钥匙打开的。
王敬看到派斯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陶罐,缩在床角,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笑了笑:「派斯同学,过年好。」
派斯低着头,没吭声。
王敬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盒。他走到派斯床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是一碗饺子。
「过年一个人过也太可怜了。」
王敬说着,从保温盒下层拿出一个小碗和一双筷子。
「陪我一起吃吧,我也一个人。」
派斯没动。
王敬也不催,自己拉过椅子坐下,拿起另一双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派斯抬起头,看着王敬。
然后他慢慢挪下床,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机械地咀嚼。
眼泪又掉下来了。
混着鼻涕,混着咸味。
他分不清饺子是什么馅的,只吃出来满嘴的咸。
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他闷着头,一个接一个地把饺子往嘴里塞,吃得又快又急,像是这样就能把什么堵回去。
王敬没说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没再动过筷子,只是安静地看着派斯吃。
一碗饺子吃完,王敬收拾好餐具,才开口:
「每个白塔学生入学后,我们都会调查学生的家庭背景。所以我知道你是孤身一人,也知道你之前姓陆。」
派斯身体僵了一下。
「猜你现在心里肯定不好过。」王敬笑了笑,「所以才来陪你。过年嘛,总得有人一起过。」
主要是王敬在单方面说话。他聊起白塔的历史,讲了自己曾经在这里上学时的故事,还吐槽了食堂的饭菜这么多年还是那套菜单没变过。
派斯什么都没说。
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直到王敬问:
「你想拯救其他和你妈妈一样的普通人吗?」
派斯猛地抬起头。
王敬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甚至有些悲悯。
「你愿不愿意,和我出去看一些东西?」
王敬到底也是老师,派斯对他还是有信任在的。
于是派斯点了点头。
他们晚上才出发,王敬带着他悄悄离开白塔。
只是他没想到,王敬带他去的地方,会是血魔的领地。
王敬事先告诉了他这是哪,所以派斯下车时,心脏跳得很快。
他在教科书里学到过血魔的知识——残忍,嗜血,沸血者堕落后就有可能会变成这种怪物。
但当他真正踏进那片领地时,他愣住了。
出乎意料地,血魔领地里竟然生活着普通人,而且数量不少。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这些普通人和血魔住在一起,看起来毫无间隙。他们穿着朴素的衣服,在街道上行走,在房屋前聊天,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玩耍,面容狰狞、脸上带有血蚀纹路的血魔蹲在旁边,居然是在帮忙修理坏掉的木马。
一个脸上爬满暗红色纹路的血魔,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小心翼翼地把一朵野花别在她头发上。小女孩咯咯笑着,伸手摸了摸血魔脸上狰狞的纹路,一点都不害怕。
还有血魔推着小推车,车上堆着新鲜的蔬菜。几个普通人围过来,用一些瓶瓶罐罐跟他交换——派斯仔细看,发现那些瓶子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
是血。
「很意外吧?」
王敬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学校教过你,血魔分为两种:一种是被血蚀完全吞噬、失去理智的疯狂血兽。另一种,是天生源血浓度过高、容易失控,但尚存理智的堕落沸血者——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血魔’。」
派斯点头。这是基础知识。
「那你知道,为什么沸血者基本上不和普通人混居吗?」
派斯想了想:「因为能力危险,容易误伤?」
王敬摇头。
「那只是官方说法。」
「他们只是觉得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看不起他们,不想跟他们混在一起罢了。」
王敬带着派斯在血魔领地待了两天。
恰逢过年,这里的氛围也很热闹。人们聚在一起吃饭,血魔和普通人同桌,孩子们跑来跑去讨要糖果。血魔们本身因为血蚀问题,大多长相残暴,即使笑容温和,也会因为脸上扭曲的纹路而显得恐怖。
但那些普通人似乎毫不介怀。
派斯看到,一个妈妈自然地用手帕替一个脸上生出血蚀纹路的孩子擦掉污渍。那孩子明显已经是个小血魔。
之前见过的那个别花的小女孩正追着一只鸡跑,笑声清脆。
她妈妈站在门口,笑着喊她小心别摔着。一个年轻的血魔路过,顺手把快要跑出院子的小鸡挡了回去。
「在这里,普通人可以通过献血来获得生活的一切物资。」
「血魔用他们的血来给自己进行定期的换血。用新鲜的、稳定的普通血液,换掉体内不稳定的沸血,让自己的意识和血液变得稳定可控。」
「换血?」
「对。」
王敬点头。
「血蚀的本质,是源血失控导致的自我侵蚀。而定期注入新鲜的普通血液,可以稀释源血浓度,降低失控风险。虽然不能根治,但可以大大延缓死亡的进程。」
「相应的,血魔也会用自己的能力进行劳动,各取所需。很难想象吧?沸血者竟然能和普通人一起和睦相处,甚至帮他们干活。」
在派斯十一年的普通人记忆里,他从未见过像这些血魔一样亲切的沸血者。
他见过的沸血者,包括他那个所谓的生父,都是高高在上的。他们自视甚高,理所当然地认为,低等的普通人理应由高等的沸血者统治。至于统治下的普通人过得如何,他们并不在意。
何等的讽刺!
在这里,在这个被白塔和沸血议会定义为“理应被清剿之地”的地方,血魔和普通人居然可以这样相处。
不在乎等级,不在乎阶级。你献出血,我付出劳动。各取所需,抱团取暖。
没有普通人会在这里因为“不是沸血者”而被歧视。
派想起妈妈浑浊的眼睛,变形的手指,吊在房梁上轻轻晃动的身体。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希望世界由血魔来改写。」
第九十二话在这一页结束。
最后一个小格,是派斯仰头看着林砚,表情虔诚:
「不管林老师您能不能记住我,我都很感谢您。」
他的瞳孔里,映出林砚冰冷如神像的面容。
第九十二话,完。
马冬梅盯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作。
她脑子里很乱。
前面关于剧情、关于立场、关于是非对错的一切思考,都得先停一停了。
马冬梅感觉自己的立场有些摇摆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用枕头捂住脸。
完了。
对不起啊,白塔的大家。
她想。
我好像要叛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