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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地狱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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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登山途中务必注意安全,紧跟队伍,不要掉队……”山脚下,众人还没出发,陈晨在做最后的叮嘱。
江初穿着轻便,一身黑色运动装,背包里是肖璃为他打点好的简单行装。
谢谌站他身旁,背包明显比他的鼓囊些。肖璃嘴上说轻装上阵,手上却把两人可能用得上的那些物品尽数往儿子包里塞。
“小初,千万不要太勉强,累了就停下来休息,让谢谌照顾你……”出发前,肖璃不放心地理了理他的衣角。
“上车,”谢蒋昭降下车窗,招呼两个孩子,“要出发了。”
“去吧,”肖璃轻推他们,“玩的开心。”
两人和肖璃道过别,乘车抵达集合的山脚。
“谢谢叔叔。”江初下车,朝驾驶座上的谢蒋昭告别。
“注意安全。”他点了点头,倒车离去。
“人齐了就出发。”陈晨带队前行,“路上都有指示牌,任何情况第一时间报告。”
早晨,山里空气清新沁凉,伴着不时的几声鸟鸣,颇让人心旷神怡。
上山的石板小径蜿蜒,道路两侧草木葳蕤。
“江初,你还行吗?”秦欢和江初同组,登到半途,已经不住气喘吁吁,“诶哟,累死我了,你怎么没事人一样的?”
“我之前有在跑步。”江初放慢了些脚步,“需要休息一下吗?我可以陪你。”
秦欢摆摆手,说自己还行。
终于爬到活动的平地,秦欢几乎要一屁股瘫坐到地上。
她拉开外套的拉链,抹了一把汗:“到了到了……诶哟,我不行了!”
江初想给她拿水,放下背包才想起,这些补给之类似乎都在谢谌那边。
“矿泉水是不是在你那里?”他转向谢谌。
谢谌从背包侧袋抽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给江初,江初再转交给蹲在一旁的秦欢。
目睹了全程的秦欢把水接过,掀起眼皮,目光在面前的两人之间微妙地走了个来回,若有所思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嚯哟,怎么才发现这水有点甜。
“今晚我们住这家旅馆,之前在通知里都有写清楚。自行分配,两人一间,晚上六点半这里集合,我们去烧烤。”陈晨提高音量。
众人再次移动,走向旅馆。
旅馆大堂里,陈晨拿着一叠房卡:“分好组的同学,派个代表上来领。”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江初排着队领到房卡,回到人群里把卡递给谢谌。
一转头,看见秦欢站在一旁,目光直直的落在他身上。
“怎么了?”他问。
秦欢摇摇头,嘴角咧开一个江初捉摸不透的狡黠笑容:“嘻嘻。”
房间202,隔壁203住着唐见余和他的同伴。
房间不大,江初想开窗透透气,拉开窗帘,发现背后是一堵实墙。
墙上的印画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些诡谲,下方是乌压压一群人,各个面色灰败,惊恐地望着天,画面中央,一架焦黑的马车被烈火包裹,车窗内的女子金钗斜坠,头发油黑黑地散在风中,面容较好却痛苦万状,画面凄绝,仿佛连喉中混杂灰烬的嘶吼尖叫都要破画而出。
江初辨认出来,是《地狱变》的插图。
怎么会有旅馆用这样的图做装饰?江初看着混乱的暗色图画,感到有些压抑,把帘子拉上了。
只住一晚上,带来的东西并不多,安顿好行李,距离集合也还有段时间。
先前爬山消耗太多体力,爬的时候不怎么感觉,现在没事可做,疲惫趁机席卷而上。
“我睡一会。”他看了眼时间,对谢谌说,“要是班群有事,麻烦你叫我一下。”
“嗯。”
没拉紧的帘子间隙,诡异印画的一角,画家良秀布满皱纹又扭曲变形的面容成了江初入眠前最后的印象。
“咚,咚咚”
“咚,咚咚咚”
江初浑身冰凉,蜷缩躲藏在蛛网密布的柜子里。
透过繁复的镂空柜门,外部的景象清晰可见。
一个破败、封闭的卧室,暗朦不安,被撕破的枕头棉絮外露,虚掩着的木门下凝固着大片液体,混着指甲抓挠的痕迹与杂乱的脚印。
门外的东西又敲了几下门。一阵凉风倏地划过后颈,寒凉似刀背。
随着“吱呀呀”的声音,木门缓缓移动,一截烧焦的、隐约粘连着软肉的圆木头滚了进来,带进强烈的腥臭。
他猛地捂住口鼻,作呕的欲望从胃里升起,翻腾在喉间,灰尘的味道充斥着呛进鼻腔,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自脸颊滑落。
就在这时,柜门一动,本可以窥见外部的镂空忽然被什么遮住,面颊间扫过类似丝线的触感。
江初颤抖着,一点一点把脸偏向柜子的右半边。
一张脸紧贴着他。
那都不能被称之为脸——那东西面色黑红,皮肉溃烂,没一处完好,本应装着眼珠子的眼窝空空如也,流淌着绿黄的浊液,混着絮状物,顺着轮廓向下,染污江初衣襟。
江初僵如冰雕,呼吸都要停止,直到那张脸的下半地方颤了颤,肌肉碎渣簌簌掉落,缓慢、却又及其用力地,向上撕裂出一个自鼻尖到下颌的
黑洞洞的笑。
江初猛地睁眼,对上旅馆天花板装着的烟雾检测器。
各种感觉都太真实,他呼吸急促,脊背已经被冷汗遍布,谢谌推着他肩膀的手还没收回。
“蒙一下眼睛。”谢谌退开一步,打开了灯。接着是水注入纸杯的细微声响,“做噩梦了?”
江初眯着眼,在被面下适应好光线,才看见谢谌靠近的影子:“没事。”
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也像被人撒了把香灰,发苦,又干渴。
“起来喝点水,”谢谌将温水递近,“不到五点半。”
班群里陈晨发了信息,让大家在不远的一个烧烤活动处集合。
男生负责把搬运食材,女生则三两结伴,灵巧地串好食材。
四个人共享一个蓝白瓷砖砌成的烤炉,四四方方的,看着像个井。
唐见余戴着白手套,拖着个大麻袋,卖力地往烤炉里添着煤。
江初见底下的煤炭碎已经被烧成了灰色,探出手试了试温度,略有些灼人,便将闪着银光的新烤盘架了上去。
谢谌端来大家准备好的食材,烧烤正式开场。
两人对坐的分布,唐见余叼着个冰棒就要往谢谌旁边坐,却被秦欢一把拉住:“唐见余,烧烤的火候我不会看,你一会帮我掌掌眼呗。”
“嘿,叫对人了!”唐见余从善如流,步子拐个弯,坐到秦欢身旁,“我在行。”
挑选,刷油,上架,食物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飘出的香味让人口舌生津。
唐见余给几串鸡翅翻面,刷上烧烤料。过了一会,秦欢出声:“好了好了,快拿起来!”
“你不是不会看吗?”唐见余老神在在,“我看还得再烤烤。”
秦欢被噎住,咬着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盯着鸡翅干着急。
“应该可以了的?”江初看了一眼,“我花刀改得还蛮深的。”
正往牛肉上撒芝麻的谢谌闻言偏头:“再不拿起来,这几串碳化物你一个人承包。”
唐见余难排众议,不情不愿地又翻了一面,才鸡翅分发给大家。
“烫烫烫!”他迫不及待咬了一口,火候正好,内里汁水丰盈,外皮焦香弹嫩,“真绝了!”
“我说什么的?”秦欢轻轻吹着气,抬头看见谢谌递给江初一个塑料碗,示意他把东西放到碗里晾着。
她动作一顿,注视对面的两人,脑海中不住飞过以往在学校里被她忽略的片段,嘴角越翘越高,直到谢谌也把一个塑料碗递到她面前才回过神。
她赶紧调整好表情把碗接过,对上谢谌平静的目光,心虚地摸了摸脸。
酒足饭饱,江初把散落的签子拢好放进垃圾箱,时间也不过八点半。
暮色四合,同学们围成一个圈子坐在地上,听着陈晨布置接下来的活动。
“我们在这周围藏了八件惊喜礼物,”陈晨笑着说,“大家接下来可以开始寻宝活动,找到隐藏礼物的同学可以拍一张照发到班群,然后报数。”
她看了看表:“现在他们应该差不多藏好了,大家可以开始找了。”
人群四散,陈晨带着笑意的话语飘在空中:“聚在一起找吗?到时候找到算谁的呢?”
此言一出,原本还贴着谢谌的唐见余拔腿就往前跑:“我必独享大奖!”
“哎!”秦欢在后头喊,“看路啊!”
江初走在谢谌身旁,秦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还拽走了附近的另一位女同学,那个路灯昏暗的方向上就只走着他们俩人。
落叶失去水分变得脆弱,在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谢谌打着手电,前方的昏暗被光柱切开一条路。
班群里的“宝藏”图片是一个带着银色镶边的小箱,江初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中仔细搜寻。
“要是找到了,”手电光忽地转向,江初被笼在光圈里,“奖励归谁呢?”
江初目光沿着手电往身后找,顺口答道:“给你。”
说话间,他影子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反射出诡异的光亮,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那里是不是有一个?”他快步走向那个树丛。
谢谌的灯光慢了几步,等那箱子显出全貌,江初已经把它拿在了手里。
箱子看起来很旧了,箱身带着污泥,沾脏了他的指尖。
江初皱起眉:“这是他们放的吗?”
谢谌点开班群,发现大家的进度也不过才找到三个。
他放大图片,那些箱子有旧有新,但箱盖的形状和他们找到的确实不同。
江初拨弄了一下生锈的锁扣,咔哒一声,箱盖弹开。
迎面而来是浓烈的、腥腻与腐烂交织的恶臭,手电光下,一团糊状的肉粉色物质粘粘地浸在混浊的黑色的液体里,其间,几根细长、苍白,辨不出本身的固体,正森森地支棱着。
午间的噩梦与眼前的景象重叠,江初短促地惊叫一声,巨大的恐惧吞噬理智,箱子脱手掉落,浓腻液体泼溅一地,惊出林子里一只硕大的黑鼠,擦着他们脚边飞速逃窜。
谢谌一把将江初拽到自己身后,皱着眉用手电仔细照了照那堆秽物。
片刻,他果断拉上江初的手,转身快步离开了这片不祥的树林。
接二连三的惊吓让江初心神不宁,他们没有参加最后的集合,径直回了房间。
202里,江初疲惫地坐在椅子上,鼻尖还残存着那腐臭,一直留存在喉咙的呕吐欲仿佛在告诫这个漆黑夜晚的荒谬。
谢谌关上门,看了一眼班群,八个箱子都被找到了,他们误打误撞发现的,是不知道何人遗弃在林中的旧物。
“没事了,”谢谌先打破沉默,“洗漱去吧。”
江初点点头,接过谢谌递过来的衣物,走进淋浴间。
设施有些老旧,磨砂的淋浴间外,印着一个抱着葫芦的盘发女人,有些斑驳掉色。
江初初中的同桌爱好收集鬼故事,不时给他讲几个,质量有高有低,偏生就是酒店的那几个印在他脑海最深。
他闭上眼,仰头迎向温热的水流,试图冲去脑中的混杂想法。
就在他伸手要抹去眼前泡沫的瞬间,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悸,接着是强烈的不安感,就像是……就像是有什么正死死盯着他一样。
他猛地睁眼。
出了淋浴的格子,灯光就不那么亮了。昏黄黄的灯下,淋浴间磨砂的玻璃门上赫然映着一个静止的、轮廓模糊的人形黑影。
它虚虚地立着,一动不动。
没擦净的洗发水顺着眉毛流向眼角,刺激的化学物质触碰敏感的眼角膜,逼得他不得不闭眼,心脏在胸腔疯狂擂鼓。
他快速抹了一把脸,再看过去——
镜前空无一物,狭窄的淋浴间里,只留下蒸腾的白气,脱漆的印花,和错愕的他。
他草草结束冲洗,逃也似地拉开浴室门。
直到看见坐在椅子上撑着手看电视的谢谌,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始作俑的印画被人用厚重的窗帘紧紧覆盖。谢谌不知道从哪找来个夹子,将两片无法完全拉拢的窗帘紧紧夹住,彻底掩去那副诡异印画。
“……谢谌。”
被叫到的人偏过头。江初看着对方淡漠的眉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告诉他自己觉得这酒店不正常?且不说这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时间已经深夜,说出来反倒徒增恐慌。
最终他只是接了一句,该你洗了。
谢谌拿起衣服走向淋浴间。在他掠过江初的瞬间,那黑影又闪过江初脑海,他下意识抓住谢谌衣角。
“要是……要是有什么问题,你就叫我。”他声音很轻。
“然后你冲进来救我?”
无论如何,这句惯常的带着淡淡好笑感的揶揄确实让江初松快了一丝。
他松手,看着木门关闭,那句“能不能快点出来”也还是没说出口。
房间隔音不太好,他能听到同学们陆陆续续回到房间的声音,还有唐见余向同伴炫耀自己果真找到了一个箱子的大嗓门。
他打开手机,盯着页面发呆,有话又不知道能和谁说。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和Kpbl的聊天框。
信息还停留在对面让他找谢谌问题的时候。
江初盯着屏幕,莹白的界面映照他不安的神色。
指尖在键盘上方停留片刻,最终还是点下发送。
River:你觉得世界上有鬼吗?
信息刚发送成功,几乎同时,不远处柜子上谢谌的手机传来一声清晰的短信提示音。
江初看了一眼,并未介意。
他守着屏幕,但平常都是秒回的Kpbl,这次却没有动静。
直到谢谌走出淋浴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去刷牙。”
江初从手机上抬头:“你先吧。”
谢谌面不改色地扯谎:“老师说过了十一点龙头就不出热水了。”
江初没明白他的意思:“我用冷水没关系。”
谢谌没动。江初与他僵持片刻,忽然福至心灵。
“那我先去吧。”他站起身,心底对淋浴间的恐惧未减分毫,又不能跟谢谌明讲,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请求谢谌和他作伴时,发现谢谌已经跟了在他身后。
“突然想用热水了,”谢谌面不改色,“一起吧。”
洗漱间空间逼仄,两人站一起不可避免地有些挤。谢谌叼着牙刷退在江初身后,江初装水的间隙,从镜子的倒影看见谢谌懒散的神态。他微微垂着眼,含着牙刷,半边脸颊薄薄地鼓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初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停在门口等待。
等到谢谌也洗漱完毕,两人才一前一后出了洗漱间。
江初特地留着洗漱间的灯,希望斜切进卧室的光亮能给自己一点安全感。
房间里的大灯不能不关,过于刺眼的光线可能影响谢谌的睡眠。
江初不自觉叹了口气,躺在床上,床垫柔软却微凉,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Kpbl几分钟之前发来回复。
Kpbl:没有的,不要自己吓自己。
谢谌关灯后没急着上床。
他掀开自己的那床被子,用手探了探床面,回头。
他的声音在昏暗和寂静中格外清晰,却是江初从未听见过的语气,轻柔里有些……恳请?
“江初,我有点害怕。”
江初睁开眼,谢谌的身影在眼前不甚清晰,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什么?”
“这里很黑,”谢谌耐心地解释,“你不觉得吗?但开灯睡,又太亮了。”
江初的心跳忽然失序地重了几拍。缠绕不明的情绪堵在胸间,让他一时失语。
谢谌等了几秒,落寞地叹了口气:“算了,当我没说。我没事的。”
江初听见自己的声音,虽然带着犹豫,却又像被什么引着似的脱口而出。
“那……你和我一起吗?”
注:章节名及部分内容引自芥川龙之介《地狱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