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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同性恋和欺诈 ...

  •   “你的作业。”秦欢顺手帮江初把练习册拿到座位,关切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感觉今天你老心不在焉的?”

      “没事。”江初接过本子。星期一的语文课后是大课间,教室趴倒了一大片。

      “你的黑眼圈有点重哦,没睡好吗?”秦欢边在手上记作业边在嘴上问着。

      何止是没睡好。被繁杂思绪撕扯着,他几乎失眠到四更。

      早上出门时,他主动帮谢谌把单车推出,不自然的神色被谢谌发觉,可他没有多问,只礼貌地道了谢。

      “有心事的话可以和我说,我嘴很紧哒。”秦欢俏皮地朝他眨眨眼。

      江初的心情被她感染,神色稍霁:“谢谢。”

      “谢谌,江初,老师叫你们去办公室!”刚进班的同学扬声喊道。

      江初不明就里,谢谌已合上书本站起身。

      “叫你俩干嘛啊?你快去!”秦欢推了江初一把。

      看着他们两个离开的背影,秦欢戳醒大梦里的唐见余:“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两个最近有点怪啊?”

      唐见余睡眼惺忪:“啊?”

      “就是我俩同桌啊!”

      “唔……周末是有点别扭,今天我看不挺和谐吗?”唐见余抻了个懒腰。

      “不对,不对,他俩现在……哎,算了,和你说不清。”秦欢把头转回。

      不是初发现时的暗流涌动,也不是番茄园里刻意的距离,她敏感地察觉到一种不同往常的、包裹着伪装和客气的奇怪氛围。

      江初不时走神,飘忽之后目光总定格在同一人身上;主动帮不在座的谢谌交上的作业;接水前犹豫问出的是否需要帮忙,这些都太奇怪。

      更奇怪的是谢谌。她搜刮印象,记得他一直以来明显是关照的给予者,但就在这个上午,角色却出现了微妙的对调。

      虽然这个用词很不贴切,但他们怎么变得有点……相敬如宾了?

      这个词冒出来时,秦欢自己都吓一跳。

      这不是更进一步。她旋转着笔沉思,凭借女性与生俱来的敏感天赋和聪慧直觉,她诧异地得出结论,他们两个似乎被什么推远了。

      与此同时,教师办公室。

      “下周轮到我们班旗下讲话,”陈晨将两张文稿递给江初,“我初步考虑,江初你负责撰稿,谢谌负责演讲。”

      江初分了一张给谢谌。

      “谢谢。”谢谌接过。

      江初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陈晨扶了扶眼镜,看向江初:“我和语文老师确认过,班里你文笔最出色。你先看看主题。”

      江初仔细地阅读要求,眼下不年不节,是常规的教育激励主题。他心下稍安,这是他擅长的。

      所以他应了下来:“好的,老师。”

      陈晨又看向谢谌:“你可以吧?”

      谢谌点头:“我有经验。”

      “行,回去吧,稿子在周四前给我。后续你们交接。”陈晨看向办公桌,抓了两颗巧克力塞到他们手里。

      走出办公室,江初在心里盘算,今天就要开始做初稿,给谢谌留出足够时间熟悉,这周末开始的家教也要着手备课…

      “我这两天把初稿写给你。”江初说。

      “麻烦你了。”

      “……不会。”

      他们并肩走在连廊上,路过的班级无不被周一抽干了魂,死气沉沉的,江初愈发感到一阵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不自在。

      “时间有点紧。”谢谌忽然开口。

      “不用担心,我写过。”江初以为他担心不能及时完成。

      “我的意思是,”谢谌垂下目光,“我们可以一起写,如果你有意向。”

      江初移开视线。

      太客气了,自从他对谢谌说完那些话,他对他太客气了。

      但这怎么办呢?他既害怕改变,又害怕不改变,到最后还是无论如何琢磨不出谢谌到底怎么想。

      “那麻烦你了。”

      晚饭后,江初踩着拖鞋下楼,心情复杂。

      他昨天脑子一热就请求了谢谌和他一起写作业,现在真到了这个关头,一直跟着他的懊悔和紧张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他把这隐秘的示好自欺欺人般地当偿还。

      肖璃听说他们要一起学习,迅速添置了两张崭新的写字桌到一楼闲置的书房,宣布那以后就是他们的专属空间。

      进门两侧立着木制书架,玻璃屏挡背后是排列整齐的书籍。正前方是一个能透进光的玻璃窗,两张宽大的写字桌静立在天光里。

      他看见谢谌专注的背影,有些忐忑地踩着安静的空气走上前,拉开椅子坐下。

      没关系,江初把书本拿出来时安慰自己,不过是一起写作业,井水不犯河水……

      “江初。”

      “啊?”脑子里的念头还没跑个全,谢谌的声音就冲进耳朵。

      他把几本杂志放在江初手边:“这几本,都适合做演讲稿的素材参考。”

      肖璃闲时会订购时政报刊,谢谌在书房挑拣出的是最新几本。

      “谢谢。”

      你又对我好。

      江初给自己带上的腐旧枷锁无时无刻不把他钉在原地,前进半分都要生生被剜出血肉,可他分明又听见内心多么渴望的声音在尖叫,怂恿他丢弃道德,唆使他靠近,两者要拼死争个高下,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

      一扇木门把外界的喧嚣隔绝,宽阔的房间里只剩笔尖滑过纸页的沙沙声。

      一开始江初半身僵直着,像个被罚坐到第一排的小学生,身旁一切细微声响都牵动他的神经。

      “又不抽查你,”谢谌笔尖未停,“紧张什么?”

      “……没。”

      江初强迫自己专注,合上英语练习册的间隙,他抬头,发觉窗外暮色早已经被黑暗吞噬,玻璃窗的倒影里,他和谢谌被定格在同一帧。

      谢谌的气息就在身侧,而他本人也存在于谢谌此刻的世界里,罔论他是什么身份,城市的这一隅隔绝他人,至少这一瞬间,他微微加速的心跳不用担心被发觉。

      不出江初所料,完成作业的几个小时里,两人完全没有什么交流。寻常课业难不住他们任何一人。

      然而目光擦过崭新书桌时,心里某个地方响起冰冷的声音。以后都能这样,这样独处,直到离开的前一天。

      谢谌对他客气又如何,从今往后的每个傍晚他都会独在他左右。

      真难办。

      真贪婪。

      这个念头窜出的瞬间,江初的笔尖失控地在纸上拖出长长的一条墨痕,直到发觉谢谌正撑着头,静静注视他的动作,才略显仓促地翻过一页,把痕迹掩盖。

      可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他的念头不尽纯良,但那又如何?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若说这些隐秘念头伤了谁,那唯一的受害者也只有他自己。

      喧嚣的渴望用开脱的说法暂时压过脖颈上的枷锁,他把所有事情推倒,又亲手合理化。

      他不去做就行了,没有任何一条律法规定肖想也犯禁。

      江初在草稿纸上列出框架,开始翻阅谢谌先前给他的杂志。

      在他沉浸于构思文章内容的时候,谢谌放下了笔,看样子是写完了要走。

      江初眼前文章的字又飘起来了。他盯着视野里重影的汉字,等着谢谌离开,压住心里泛起来的零星失落。

      他凭借声音判定,谢谌收起了笔,合上本子,整理好了包。

      但预想里挪动椅子的声音被抽走他手侧杂志的动静取而代之,他转头,看见谢谌调亮了台灯,开始阅读。

      江初偏回脑袋,眼睛里的汉字重归乖顺。他静下心,细密地汲取字里行间可用的信息,不时记录灵感和引例。

      谢谌就他手中的素材和他交流,本来庞大的工程量因为两人的合作变得轻松。

      直到客厅里的挂钟敲响,声音闷闷地透过木门传进书房,江初才惊觉已经快十一点,身旁谢谌依然翻阅着书籍没离开。

      他看了眼已经完成了大半的初稿,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关掉台灯:“走吗?”

      谢谌合上书。

      上楼时,江初想起谢谌的浴室还没修好:“今天还是你先洗吧。”

      “嗯。”

      江初回房间取好衣服,在谢谌过来之前去了厨房。

      他在冰箱里拿出肖璃前几天网购的牛奶放在桌上,随后回到客厅,默默收拾整理。

      最近做家政的阿姨请假,这些琐事他自觉揽走。

      掐算着谢谌快洗好的时间,他加热牛奶倒进玻璃杯。

      然后关灯上楼,在谢谌走出浴室时递了过去:“谢谢。”

      谢些什么他却没说。

      递接的瞬间,江初动作自然地避开任何指尖相触的可能。

      待江初也结束洗漱,拿起手机,许久未见的Kpbl给他发来了信息。

      Kpbl:今天我的心理咨询师资格证送到了。

      Kpbl:以前我弟弟在的时候,他什么话都和我说,我为了他考的这个证。

      Kpbl:没想到他走在证书下来之前……抱歉,又扯远了。

      Kpbl:我只是想说……或许,你有什么郁闷或者想不开的事,可以和我聊聊。

      Kpbl:最近好吗?

      这几条信息突兀,甚至有些无厘头。

      但江初突然全明白了。

      他在书房里的想法阴暗自私,但自己怎么不明白,剖开那些看似洒脱的说辞,藏在最里面的还是枷锁,还是自轻自贱,还是他流不干的眼泪。

      他够可怜够痛苦了,他没了父母,他爸生前还是个混蛋,而他自己,现在也正在变成一个混蛋,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思,喜欢上收养他的家庭里光芒万丈的独子,顺利的路他不走,非要去当同性恋。

      他要说,他得找个人说。

      不能是唐见余,不能是秦欢,更不可能是谢谌或肖璃。

      这个来历不明,但与他的生活毫无交集的Kpbl,此刻变成最好的人选,变成他四溢着阴暗的世界里唯一的泄出口。

      River:才看到消息。你要休息了吗?

      发出信息的手指在颤抖。

      他要从何说起,他要说什么?他是否应该略去那些不堪的苦难?但如果不说苦难,他的人生好像再无可陈之处。

      同性恋和欺诈,究竟哪一桩罪孽更轻?

      他在被窝里蜷缩着,等待回复的间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Kpbl:还不急。要说什么吗?

      隔了许久,屏幕对面的人等来这样一句开场白。

      River:我爸是个赌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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