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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一晌贪欢 ...

  •   江初手指微微发抖。他跪坐在床上,用不连续的深呼吸试图压下那种被寒冰紧贴肺叶的紧绷感。

      River:我刚记事的时候,他还不这样。这不重要,总之,家境本来就不好,他一赌,家底就几乎空了。

      指缝间,岑晚在灯下对着家计叹气的身影闪过他眼前,又消失在冰冷白光里。

      River:有天晚上,妈妈告诉我,我的学费可能交不上了。他把攒下的钱全拿走了。

      江华拿走的何止是带着灰尘味的纸币?那连同妻子残存的人生,儿子模糊的前途,却被他尽数换成赌场花花绿绿的筹码,然后又一次输得精光。

      River:但他回家的时候,拎着一个黑色的布包,包里全都是现金。他没说钱怎么来的。那笔钱一部分交上学费,应付了开销。

      River:不过大部分还是被他丢进那个无底洞。

      River:在那之后,这样来路不明的一大笔钱,偶尔还会出现。可以说那些钱吊着我家的命,让生计还算能苟延残喘。

      江初当然知道那些钱不干净,看江华那本事就不难猜。

      可当时他能怎么办?他得活下去,他得吃饭。就算他骨子里那点可笑的正义感真的驱使他做行动,去质问,去阻拦,除了招来一顿拳脚和自己更艰难的处境,还能改变什么?

      他就这样卑微地接受着这些裹着糖的砒霜,从始至终都沉默。

      那后来呢?江初垂眼浏览对话框里待发出的字句。

      “后来我发现他在敲诈。”

      他重重按下发送键。

      屏幕对面的人快速浏览了这个句子。

      Kpbl:所以,你痛苦的核心,是自认“敲诈犯的儿子”,还是“共犯”?

      一阵见血。江初感到似有一双手扼住他的脖颈。

      River:我什么也没有做。我装聋作哑。

      River:后来家里出事,我失去了父母,现在寄人篱下。

      River:这是报复吧?

      徒增两处哀伤的对话。江初想。

      Kpbl:让你痛苦的,或许不是父亲的罪行本身,而是你知情,并且认为自己从这件事情中“间接获利”,却不作为。

      江初没回复,等待这锐利审判的下文。

      Kpbl:敲诈是错,是既定事实。但那些钱有多少真正流入了你的生活?你能“享受”到的真的足以支撑你庞大的苦痛吗?我想这个来源并非主要。

      Kpbl:当然,我说你“痛苦”,也只是我基于你描述的主观猜测。我猜对了吗?

      步步为营。江初点开对方的头像,昵称与头像没有改变,朋友圈仅三天可见。

      最新的一条,来自昨天。这人发布了一张定位S市的街景照,配文:“出差。”

      一个对于江初来说遥远而模糊的城市。

      他退回消息界面,看见Kpbl发给他的新一条信息。

      Kpbl:我总觉得你非常不快乐。

      River:你很敏锐。

      Kpbl:愿意告诉我吗?

      一个圈套。

      一个温柔的陷阱。

      江初清醒着踏进他的天罗地网。

      River:我和你提到我寄人篱下。他敲诈的对象,就是这家的父亲。

      那个如巨大的生肉块般长久梗在江初喉间的秘密被第一次呕出,尽管对方是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但江初依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生理性的战栗,就像他真的咳出一块带着血的白肉,伴随着胃酸涌上的眩晕,还有一肚子的酸涩眼泪。

      Kpbl那边暂时没有什么回复。

      但江初已经不在意了,他奇异地感觉到一种解脱似的虚脱,随即恶作剧般地,破罐子破摔的恶意冲动冒出,尖锐地叫嚣着,你想知道吗?我都告诉你。

      我被诈骗犯生下来,罪恶的基因遗传到我的骨髓里,我是更卑劣的骗子。

      我不但要走钱财,我还窃取关爱、骗得同情,我或许比江华要更可耻。

      你要怎么指责我?收到信息时想必都眉头紧锁,觉得我玷污了你吧?

      江初快速输入文字。

      River:今晚到此为止吧。

      River:请不必回复。

      River:抱歉。

      发完,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关灯。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月亮孤苦地挂在枯枝上,坑坑洼洼。

      他拉上窗帘,逃也似地扑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砰砰的心跳声大得震碎耳膜。

      Kpbl现在算不算他的共犯?

      荒谬的念头。

      干脆让他去告发自己,这样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江初的心思在这个深夜格外活络,接连奔赴的尖锐念头几乎将他掩埋,陌生的兴奋感在血液中流窜,他已经完全不像自己。

      或者说,也许这样的他才是真的他?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心情才平复,遭殃的是他仍未入眠,但明天依旧是工作日。

      冷静下来后他又开始后悔。他一时冲动,把一个陌生人当成了倾泄情绪的垃圾桶。对方被动地接受了他肮脏的的秘密,又会怎么想?会不会被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

      最重要的,江初忽然想起,对方一开始加上他,是为了纪念他早逝的弟弟。

      现在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冒名人,不但没给过他丝毫慰藉,还用这种囫囵事砸了他一脑袋。

      Kpbl唯一的念想都会因此被打破,真正地化成泡影。

      这个想法长起来,他如坠冰窟,巨大的愧疚铺天盖地地涌来,对Kpbl,也对素不相识的江铁柱。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想和对方道个歉。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亮中,Kpbl两个小时前的回复从底端滑了上来。

      Kpbl:你也没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Kpbl:早点休息。

      没有指责,没有说教,只有一丝反复咀嚼出的怜悯。

      江初构筑起所有摇摇欲坠的堡垒都在这微不足道的两句话里轰然崩塌。

      为什么不责备我呢?

      他慢慢蹲下来保住自己的膝盖,没压住的哽咽从清瘦的臂弯里逃出。

      对不起,Kpbl。对不起,江铁柱。

      对不起……江初。

      纷杂的心绪再次绞紧,虬结的痛苦到底何时才能解除?

      对不起,江初。

      江初像丢弃一块烫手山芋似地再次倒扣手机,冰冷的地板无时无刻不在灼着他的身体,他忽略了脚下的地毯边缘,一声闷响,他狠狠地摔倒在地。

      他把罪责归咎于夜晚。是夜太深,神志昏沉,他才露出纰漏,让疼痛趁虚而入。

      脚踝好像被扭到了,他最终因为钻心的痛流下安静的眼泪。

      江初在地上蜷缩了片刻,最后一瘸一拐地摸回冰冷的被窝。

      次日。

      谢谌走出房门时看见这样一幕:江初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姿势试图挪向楼梯,眼下青黑浓重,脚步虚浮,眉头因为每一个牵动脚踝的动作而微微蹙起。

      万千思绪最终都在他心里化为一缕无声的叹息,他几步走到江初身前,后者受惊般抬头,迅速想站直,但脚底的痛楚让他脸色一白。

      谢谌什么都没问,只是又一次将手递过去,沉默地等着江初动作。

      江初低下头,犹豫了几秒,慢慢地伸手抓住那只手臂。

      楼梯间其实修得有些窄,对于两个男高中生来说。这两个人近乎紧贴着下了楼梯。
      江初被谢谌安置到早餐桌前,用起夜不小心为由勉强安抚长辈的担忧。

      他低下头,小口啜饮白粥,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桌布下面。

      谢谌则转身去了厨房,再回来时,手里拿着包好的冰袋。

      他极其自然地蹲下身,在冰凉的毛巾覆上那肿胀脚踝前轻声说了一句:“有点凉。”

      肖璃查看他的伤势之后心疼地提议请假去医院,但最终在江初的坚持下作罢:“真的没关系的,您上班也忙。”

      “这样也骑不了车了,”肖璃皱着眉头,转向谢谌,“这几天还是你先帮忙接送小初吧。”

      “嗯。”谢谌的语气里有一种理应如此的淡然,江初愣了愣,没有拒绝。

      肖璃把他们送出到玄关:“不舒服一定要打电话回来,不要硬撑……”

      江初答应着关上门,前些日子好不容易习惯的关爱此时又长出痛楚。

      坐上单车后座,熟悉的皂角清香混着晨风拂过面颊,他抱着谢谌的书包,将受伤的脚小心搁好。

      车轮平稳地滚动,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

      百转千回。

      一路上没有交流。

      昨日激烈的剖白后,江初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抽干,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但这份疲惫也意外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下来。

      等红灯时,谢谌单脚支地,声音混着喇叭声传来:“过两天唐见余生日,说要开派对。一起去吧。”

      “好的。”他没有异议。

      到校时,时间已经有些紧了。

      “你先上去吧,我和老师说一声就行,”江初看着教学楼的台阶,吸了口气,“不然你也会迟到的。”

      谢谌回头看他,眼神让江初觉得自己说了句蠢话。

      但他不觉得他的提议有什么不对。

      “这么做的冷血程度不亚于一块冻猪肉。”

      “扶好。”谢谌言简意赅,一手拎过两个书包,另一只手臂再次递到他手边。

      江初还是败下阵来,搀着谢谌一点一点挪进教室,幸运地卡着铃声落座。

      “你没事吧?”秦欢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不严重。”江初摇摇头,翻开语文书。

      看到秦欢他才想起应允下的家教,只希望到周末的时候疼痛能消去,不然真是为难了。

      四下早读声响起,江初垂眼看着课本,身下的疼痛丝丝缕缕传来,比昨夜已经好了太多。

      不过比这更清晰的是谢谌手臂残存的温度。

      昨夜对那陌生人撕扯开的伤口,在这个早晨似乎被什么东西笨拙却细致地一点点覆盖。

      就算是一晌贪欢,只要能有,什么代价他都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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