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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对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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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江初背着包下楼,路过客厅,被肖璃叫住。
“小初,又去写生呀?”
江初点了点头,肖璃笑着叮嘱:“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哦!”
大门被轻轻关上,片刻后,楼梯上再次传来动静。
“妈,我出去一趟。”谢谌一身黑衣,拉链拉到顶,帽檐压得很低。
“我没给你买过其他颜色的衣服吗?”肖璃打趣,“你这个年纪还是要多穿点亮色。”
谢谌应了一声,身影消失在门外。
江初把车锁好在仙林小区外,看了看时间,刚好一点四十五。
一股莫名的不安萦绕着他,仿佛有视线黏在背上。他回头,街道却空旷,只有落叶卷过路面,刮得沙沙响。
也许只是他多虑了。江初深吸一口气,走进小区,熟门熟路地走向往温素素家。
“江初哥哥!”刚打开门,温素素的雀跃声音先冒出来。
江初熟练地换鞋,放包。
两个小时的家教时光平静流逝。结束时,温景谦如常等在玄关。
临走前,江初想起前阵子的邀约,看向温素素:“素素,你喜欢什么花?”
“嗯?”突然被问及这个,温素素歪着头想了想,“铃兰?水仙?我其实都还好啦!江初哥哥喜欢什么花呀?”
江初被问住了。他不了解花,也没有特别的喜爱,非要让他现在从脑袋里搜刮出一种花,那或许是向日葵。再往后,就是叫不上名的野花了。
“我不太了解。”江初如实说。
“那怎么问我这个?”
“想帮你选……”
“好了,”温景谦温和地打断,将妹妹往里推了推“江老师也该回去了,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
“什么嘛!”
温素素不满的声音被温景谦用门隔绝,他看向江初,神色如常:“走吧,送送你。”
江初跟着他下楼,把围巾缠好。
“每个周六都和你一起走这一段,”温景谦手插在口袋,步调平稳,“平常一个人都有些不习惯了。”
他的话里有一丝让江初不安的熟稔,和……纠缠?
走到小区门口,即将分别的地方,温景谦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他。
“我有时候会想,”他的目光带着试探,“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
一直什么样?江初被他的目光逼着要给出回复,可他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
江初张张嘴,围巾滑下鼻尖,说出来的话都变成白雾:“抱歉,我不太明白。”
温景谦看着他,突然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没关系,明天见。”
江初点头,两人在路口分别。
回到家里,客厅只有谢谌一人。
江初正要上楼,却被谢谌叫住:“明天什么时候去宠物店?”
江初定在楼梯口,有些为难。
答应温景谦在先,不能爽约,但没想到谢谌也要把他的事推到明天。
“今天……今天去可以吗?”
“今天不想出门。”
“那明天晚上可以吗?”
“白天为什么不行?”谢谌反问。
江初第一次遇见这么咄咄逼人的谢谌。
“……白天我约了人。”他没什么底气,声音低低的。
“那就晚上。”
得到答复,江初如获大赦似地回到房间关上门。
谢谌在他那里有优先权不假,但先来后到的顺序也不得不遵守。他把头埋进被子,又陷入琐碎的烦恼。
周日。
一贯喜欢在这种日子待在房间里的谢谌,从吃完早饭就一直坐在客厅,直到江初穿戴好要出门,还看见谢谌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下火的金银花茶,在袅袅飘散的热气中默默看着他。
投过来的目光分量不轻,让江初在玄关换鞋时如芒在背。
“那我先走了?”江初试探着回头,果不其然撞进某人的目光。
没有答复,他转回头,关上了门。
刚走到路上,温景谦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江老师,走到哪里了?”
离约定的时间其实还有半小时,但江初还是下意识加快脚步:“我刚出门,很快了。”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笑:“到小区门口来吧,我接你。”
脚步顿了顿,疑问的话语还没出口,就已经看见不远处朝自己招手的温景谦。
温景谦自然地打了个招呼。他今天穿得休闲,唯独选了个与江初同色系的围巾,靠近时,莫名熟悉的味道让江初停住。
“很早就注意到了,你喜欢洋甘菊的香氛?”温景谦抬手调整了一下围巾,“我选了个差不多的。”
“是。”
别人身上的香气这种事情实在太私密,也太有指向性,温景谦身上刻意加重的香气,到了这里让江初鼻子有些堵。
“我的车在那边,走吧。”
停得不远,温景谦打开副驾驶的门让江初坐进去。
周末的花卉市场里人潮汹涌,两人在摩肩接踵中艰难前行,最终停在一株含苞的白玉兰前。
人流量少了些,温景谦端详着花株:“这个如何?”
还没开花,只有寥寥几个花苞。
江初蹲下,闻到植物茎叶清新的气息:“素素应该会喜欢。”
温景谦却看着他说:“我觉得白玉兰和你也很像。”
温景谦的目光有如实质地落在他的侧脸。
付完款,江初抱着花盆,温景谦的手臂自然地揽过他的腰,将他往身边带了带。
“我们往这边走,”温景谦低声说,“人少一些。”
他们的距离因为这更加地近,江初终于无法忍受:“抱歉,我不太喜欢……”
温景谦一顿,转过头看他,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温柔,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沉下来,晦暗不明。
腰间的手撤去,转为牢牢握着他的手臂,温景谦朝他笑笑:“我们一会儿再说。”
要说什么?江初心脏狂跳,不祥的预感渐深,但他还抱着那盆要给温素素的白玉兰。
他被带到一个无人的死角,温景谦转过身,江初被笼罩在他的阴影里,被堵住唯一的去路。
“你怎么了?”江初抱紧花盆,指尖泛白。
温景谦脸上温和有礼的假面被剥去,取而代之的是江初完全陌生的神情,混合着欲望和偏执的掌控欲:“你觉得我怎么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江初后退,脊背贴上粗糙冰冷的墙壁,“请你不要这样……”
“别装傻了,你早就看出来了吧?”温景谦逼近,把江初困在墙壁与自己之间,“跟我试试。你不是需要钱吗,我可以给你很多,比你做家教得来的那点多得多。”
果然应该早点离开的,江初低头躲避他的视线,单手徒劳地推拒,力量却悬殊。
“我不是……”江初呼吸困难,胸口发疼。
“啊,你那个弟弟可以,我就不行?”温景谦嗤笑,猛地钳住他的手腕,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耳畔。
江初的脸色霎时苍白。温景谦看出来了?怎么会?
“你喜欢他吧?”温景谦笑笑,说出来的话像蛇的毒牙,“可惜他和我们不一样的。认清现实好不好?我们才是一类人。
一类人。又是一类人。到底哪一类?
这句话像一把缠满毒菌的刀猛的捅进江初的心脏,拔出来时,父亲的债,他的不堪,所有他想洗刷的污秽都被拽回眼前。
江初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温景谦。
温景谦措不及防,后背重重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哼。
江初把花盆放到地上,退到路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抱歉,今天到此为止吧。家教的事我会和素素……”
话未落语,温景谦发了疯似地扑了上来,将他狠狠掼回墙上。
“我对你已经够有耐心了!”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一只手死死压住江初的双腕,另一只手粗暴地探向江初的衣摆,“你还敢推我?”
江初魂飞魄散,拼命地挣扎却无济于事,泪水失控地涌出:“放开我!滚开!我要报警……”
湿冷的吻落在面颊,带来强烈的恶心感,温景谦的呢喃像从地狱里冒出来:“要是觉得害怕,把我想象成你弟弟也可以……”
“不,不要!求求你,我求求你……”
绝望的哀求被彻底无视,手腕被拽得剧痛,粗糙的墙面磨蹭皮肤,脖颈间是令人作呕的恶心触感。
江初痛苦地呜咽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想赚一点干净的钱,再体面地离开,命运为什么连这点微小的希望都要践踏,为什么要给他这么多磨难?
是怪他自己蠢,明明察觉却不及时抽身?可即使如此,他就活该受到这些?
“我求求你别这样……”
巨大的悲恸和恶心翻涌,他几乎要呕吐。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没的瞬间,“砰”一声沉重的闷响,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
江初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模糊的视线聚焦。
一个黑色的身影挡在他身前,凭空降临,双拳愤怒地攥紧。
谢谌。怎么会是谢谌,为什么是谢谌。
谢谌面上是他从没见过的骇人阴狠,温景谦刚从地上爬起,谢谌已一言不发地猛踹过去,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的响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江初瘫坐着,剧烈地喘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干呕的欲望强烈。
他看见谢谌的拳头砸到温景谦腹部,也看到温景谦的反击砸在谢谌脸上,两人谁也没讨得好。
不能让谢谌受伤了,江初连滚带爬地起身,用尽力气冲上去拉住谢谌:“别打了,我们走,我们走!”
不知哪里生发的力气让他几乎是拖着谢谌,跌跌撞撞地离开那个角落,冲回喧嚣拥挤的大路。
温景谦没追上来。
阳光刺眼,人声太嘈杂,世界仿佛才恢复正常。
江初停下,转身看见谢谌破裂的嘴角,青紫的颧骨,眼泪瞬间决堤,胡乱地用袖子去蹭他唇角渗出的血渍。
“对不起,谢谌,”他语无伦次,只剩无力的忏悔,“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他想起江华骂他的话,说他是个扫把星,丧门星,谁靠近他谁就会倒霉。江华可能还真的没说错。
谢谌突然抓住了他胡乱擦拭的手。
江初僵住了,抬眸,对上谢谌紧蹙的眉头和复杂的目光。
他突然明白了谢谌的意思。眼泪莫名流不下来了,他只是往后退了几步。
谢谌觉得我脏。他觉得我恶心。
这个认识让江初真切地想吐,胃里反上的尖锐酸意切割他的舌根,他几乎要跪下去。
谢谌要问他和温景谦的关系吗?他要问这是怎么回事吗?
他等着责问和训骂。
但谢谌什么也没问。谢谌皱着眉头。谢谌嘴角的伤口还在渗血。谢谌的眼睛里能看见狼狈的自己。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江初一眼,那目光里有江初读不懂的沉重。
然后谢谌伸出手,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抱住了他,狠狠地,用力地。
拥抱紧得发痛,江初呼吸发窒,眼泪再度滚落。
他听见耳畔谢谌的声音,沙哑,发着抖。
他说对不起,他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