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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忘掉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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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出祸端的是温景谦,招致麻烦事的是自己,可面前的人却在向他道歉。
大街上,一个泪痕满面的人被另一个人紧紧抱着,这场面确实有些引人侧目。他听到一些窃窃私语,抬起手想拍拍谢谌,到半空,还是垂了下去。
脸埋在谢谌的围巾里,泪水无声氤开灰色的花纹。
谢谌放开他,不要他的谢谢,只是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然后他看见江初退了半步。
他有,他当然有,他有太多话堵在喉头,他想说对不起,他想说江华,想说自己,想说补课,甚至还想说喜欢。
但选来选去,喉咙像被铁丝网般的道德和恐惧缠紧,最终,他还是只吐出一句道歉。
谢谌看着他退后半步的动作,看见他痛苦难言的神情,江初有太多欲言又止,那些始终横贯的良知、罪责、无法启齿的爱意筑成高墙把两人隔开,不知如何才能被消融。
谢谌在江初这里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点到为止。
“那就不说了。”谢谌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温和,“先回家。”
我们是家人吧?即使筋断骨折,血脉不融,但再发生什么都能先回家。
肋间钝痛随着呼吸起伏,口鼻间也充斥着淡淡血腥味,谢谌抹去嘴角渗出的血丝,对江初说,走。
江初木木地跟在谢谌身后,人流依旧汹涌,摩肩接踵间,他伸出手,轻轻勾住谢谌袖口,捻去方才扭打时沾上的灰。
谢谌没有回头,只是手一抬,就让江初的指尖落空。紧接着,江初的手腕被人握住,不轻不重。
谢谌拉着江初走到停车的地方,开锁的钥匙却已经被江初不知什么时候拿走。
“我载你吧,”江初说,目光没给谢谌,“我以前也载过人。”
谢谌愣了愣,没有异议。
江初等他坐稳,才小心翼翼地踩上踏板。谢谌比他重些,一开始让他有些吃力,车头歪歪扭扭,驶出一段才稳住。但还是心惊胆战。
他不敢分神回头看,不知道谢谌坐得稳不稳。他不打算回家,车头的方向朝着近处的医院。
“不用去医院。”谢谌觉察了他的意图。
江初执拗地不语,半晌,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要是觉得晃,可以抱着我。”
本以为是不会有反馈的一句搪塞,在落地后却被匪夷所思地接住,谢谌松开后座扶手,轻轻搭上他的腰。
到了医院,挂号,排队,就诊。
医生让谢谌掀起衣角,淡红色的一块淤青在左胸下方,在冷白的皮肤上尤为醒目。
“年轻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医生皱着眉检查,“还好,骨头没事,皮外伤。这些天注意……”
江初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块淤青,听见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的声音,窘迫地低下头。
一番检查下来,两人拎着一兜子药,站在医院门口。
“谢谌,”江初看着那些药,塑料袋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你为什么会来?”
“很重要吗?”谢谌也只是这样反问。
江初于是哑然。他瞒着谢谌这么多,那同样也没有立场去追问谢谌任何事。
“谢谢。”
“听过了。”
在医院里排队的时候他已经把温景谦全部拉黑,对于温素素,他犹豫着,最终编写了很长一段文字委婉地提出要结束家教,期间抹去了今天发生的事。
温素素隔了一会才回复,说也很感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并且能够理解他的学业繁忙。
江初看着对话框,手指停顿了很久,还是问出来。
River:素素,之后还打算请别的家教吗?
甜酥酥:暂时应该不用啦,最近成绩进步很大,学得感觉也差不多了,江初哥哥,你一定要高考顺利呀!祝你天天开心!
甜酥酥:送花.jpg
诸多情感杂糅在胃部,江初坐在等候的椅子上微微蜷起身。
River:你也是。
谢谌嘴角的伤贴上了创口贴,没有再渗血。
谢谌注意到他的视线,抬手碰了碰:“爸妈那边我会解释。”
“如果他们问到你,”他淡淡地补充,“你就说今天和我没见面。”
江初看着谢谌,觉得这么近,又那么远。
又是江初载着谢谌回家,肖璃和谢蒋朝依旧在外奔忙,下午五六点的光景,家里还是冷冷清清,没人开火做饭,也没人在电视前说笑。
他们实在太忙了,这种场景在谢谌十几年的人生里面也许早已成了家常便饭,冷清,或者等待,即使也并未练就一手好厨艺。
他们当初把江初带回家里,也许也是存了让这两个孩子能做个伴的念头。
怎么能想到命运就有这么弄人,用残酷的玩笑把双方都伤了个透彻。
应该买菜的,江初走进门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冰箱好像空了。他停在沙发前,又看见谢谌的唇角,发觉带只猫回家的计划也没能实施。
“我出去买菜,”他说,“你先上药,可以吗?”
“不方便。”谢谌说。
……
江初印象里很少进入谢谌的房间。他一直尽力保持着和谢谌的相处中的距离,即使有时行动真的不听他的话。他人房间门口对他来说是一道界线,走进去都像私密的事。
此刻他坐在谢谌床边的长毛地毯上,冬日天黑得太早了,窗户已经透不出白亮的光线,谢谌开了一盏灯,但有些不那么明亮。
他手里握着药膏罐子,外壳微凉,谢谌已经脱了外套,只剩一件里衣,坐在床沿。
空气有些凝滞,江初想走,但现实只允许他旋开盖子,挑出一团药膏在手心化开。
谢谌拉起衣角,那一块红肿的瘀伤再次暴露在空气中,目光落在江初脸上。
所以他又看到了那种熟悉的悲伤。被打的是他才对,但哭泣的总是他的这个哥哥。
他不知道江初在想什么,哦,也许他知道一些,维持Kpbl这件事他进行得还是很顺利的。虽然有些事让他感觉有些难以控制,或者说,暂时地力不从心,这在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倒是很稀奇的事。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注册那个微信号,为什么要去做那些事,为什么会慌张,为什么要提出养猫的突兀请求,他的行为让他自己感到很陌生。
挽留吗?还是不舍?亦或者有些别的隐秘情感在哪里生发?
不知道。但可能有些难走。
为什么不自己上药?他此刻最想问自己这个问题,伤并不及后背,这个家里所有的镜子也都毫发无损。
江初的手贴上他不知道第几根肋骨的前面,不太痛。药膏很凉,江初的手也是。他在发抖吗?怎么又哭了。
他看见一滴泪从江初低垂的眼中滚落,划过脸颊,悄无声息地砸进地毯里。
他莫名想起前些天唐见余生日那晚。你喜欢谁?蒙着眼睛的衣物掉落后,你的表情里有什么?当时太暗了,我看不清楚。
现在再想什么也没意义,药膏在皮肤上被抹开,江初的手指染上他的体温,缓慢化开了疼痛,直到把手抽离。
但谢谌看见江初的眼泪还是在掉。他毫无预兆地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松开抓着衣服的手,衣摆垂落。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弯腰,肋骨隐隐的疼痛提醒他此刻在做什么。
江初睁大了眼睛,连抽噎都忘记,愣在原地,直到距离实在太危险,谢谌打在他鼻尖的呼吸像要吞掉他。
他应该渴望这个。
对啊,他曾经对这日思夜想,为一个幼稚又没根据的指尖亲吻做过禁忌又潮湿的梦,他幻想得到,幻想独占,他多想啊。
江初躲开了。像是受了很大的惊吓,他在一切即将发生的最后一秒猛地退开,皱着眉,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谢谌。
药罐因为他的动作被打翻,一路滚进床底。
谢谌也愣住了。
江初僵硬地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爬过去捡起药罐,找到盖子合上,最后把药放在谢谌身侧,声音颤抖,话语碎得不成样。
“药我先放在这里,”他同手同脚地倒退,摸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我要出门了,我,吃番茄炒蛋可以吗?就这个吧,我先走了。”
谢谌只是看着他,面上表情怔怔,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他逃也似地离开谢谌的房间,关上门,腿一软,跌坐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他惊恐地捂住嘴,谢谌方才要做什么?他想做什么?那个距离,那样的眼神,即使他想欺骗谢谌没想要吻他都做不到。
不行的,罪过大了,要完蛋了。他宁愿相信谢谌只是神志不清,一时糊涂,或者是被温景谦打傻了,可以是任何原因,但唯独不可能是他最畏惧出现的那个。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他的人生里,靠近和得到居然都痛苦。
眼眶酸痛,他今天已经把眼泪都流干了,也太累了。
不会的,不会的。就算谢谌真的走到那条该死的歪路上,他想,也绝不可能是和他一起。
他挣扎着再次从地上爬起,脑中一片混沌,恐惧、痛苦和不安撕扯他,简直要他不得好死。他跌跌撞撞地下楼,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绷紧的痕迹。
先做饭,不,他要先买菜,先离开这里。
他抓过钥匙走出家门,不敢回头看,怕窗台上有谢谌的影子。
路灯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心跳几乎要把胸腔凿穿,他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在超市机械地挑选,然后结账,离开,提着袋子回到谢家。
门打开,暖光倾泻而出,肖璃回来了。
“小初,你去买菜啦!”她笑着迎上来,“今天临时有工作,饿坏了吧?”
“哎呀!”她突然看清江初狼狈的眼眶,“小初,你怎么了!”
江初已经不记得那天他是以什么样的拙劣理由搪塞过去,只记得在那场谢蒋朝缺席的晚饭,气氛沉默异常。
直到肖璃开口。
“高三了,学习任务也重,”肖璃说,“小谌刚刚跟我说想住校。”
江初动作顿住了。
“手续妈妈去办,小初,你呢?”肖璃往江初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目光依旧温柔而怜惜,“如果你也想,我就一起办好。如果不想,回家来,妈妈也放心。”
怎么突然要住校?那……那,那。
江初不知道要说什么,不知道这个请求背后,谢谌想了什么。
浑身血液似乎都逆流,刺眼的灯光照射他,越发让他无处遁形。
那,他最终无力地想,那猫是不是也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