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次相遇 ...

  •   九月的阳光,依旧带着盛夏末梢不肯褪尽的毒辣与执拗,白晃晃、沉甸甸地,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市第一高级中学熙攘的报道人潮之上。那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在光洁的瓷砖地面反射出一片令人眩晕的破碎光斑,空气仿佛都被炙烤得微微扭曲,蒸腾起一股混合着灰尘、汗水与崭新塑胶跑道气味的、独属于校园的燥热。

      声音是鼎沸的。家长高声的叮嘱、新生兴奋的呼喊、拖着行李轮子划过地面的哗啦声、广播里断断续续的指引通知……所有这些声响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而充满生机的喧嚣海洋。空气里,还隐隐浮动着新书本油墨的微涩香气,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飘来的、若有似无的桂花甜香——秋天毕竟还是来了,只是被这开场的热烈蛮横地压在了底下。

      萧芊祺紧紧攥着身旁女孩的手腕,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了对方温热的皮肤里,像是溺水者在狂暴浪涛中抓住的唯一浮木。她个子在女生中不算矮,但骨架纤细,此刻被人潮裹挟着,更显得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叶子。

      “借过…对不起,请让一下…谢谢…”她的声音细弱,带着刚变声期过后不久残留的一点软糯,甫一出口,便立刻被四周洪亮得多的声浪吞噬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我的天,这么多人!我们是来上学的还是来参加春运现场的啊?”被她抓着的女孩——殷栀熙,一边踮着脚试图看清前方柜台后的情况,一边毫不客气地大声抱怨。与萧芊祺的瑟缩不同,殷栀熙像一株迎着阳光恣意生长的向日葵,扎着高高的马尾,发梢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在脑后活泼地甩动,脸上没有丝毫怯场,只有明亮的好奇与些许不耐。“芊祺你抓稳点,别被冲散了!快点啦,我看那边好像是领校服和材料的,早点办完这些无聊手续,咱们就能去探险了!我知道后门那条街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招牌是黑糖琥珀珍珠,图片看起来绝了……”

      “栀熙,你看那边,那个绿色牌子下面,是不是在发班级流程表……”萧芊祺微微侧过头,努力想听清好友的话,同时伸手指向不远处一个模糊的标识。她的注意力被分散,视线在攒动的人头和晃眼的阳光间游移,脚下却忽然一个趔趄。

      不知是哪个匆忙走过的同学身后硕大的书包带子,还是地上突然多出来的半瓶矿泉水,总之,她的脚尖结结实实地绊到了某种障碍物。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遵循着重力法则,无可挽回地向前扑倒。惊呼声噎在喉咙里,只变成短促而惊慌的吸气声。怀里抱着的、刚刚领到的一叠崭新笔记本和几支精心挑选的笔,脱手飞出,像被惊扰的白鸟,在空中划出几道凌乱的弧线,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预想中摔倒在粗糙水泥地上、手肘膝盖传来尖锐疼痛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她的额头,先是撞上了一个带着体温的、有些坚硬的平面——大约是某个人的胸膛。撞击的闷响通过骨骼传到她自己耳中,带着令人羞耻的共鸣。紧接着,一股并非她自己所能控制的力量从侧上方传来——一只有力的手,迅速而准确地握住了她的上臂,五指收拢,稳稳地托住了她踉跄欲坠的身形。那手掌很大,热度隔着薄薄的夏季校服衬衫布料,清晰地烙印在她的皮肤上。

      “小心点。”

      声音从头顶很近的地方落下。有点清冽,像夏天玻璃瓶里冰镇过的薄荷汽水,带着气泡微微炸裂的质感。或许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撞击,那声音里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被打断的喘息,反而冲淡了原本可能有的疏离感,添上了一点属于活生生的人的温度。

      萧芊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玩偶,僵在那里足足有两秒。然后,恐慌和羞窘后知后觉地席卷而来,她手忙脚乱地想要站直,同时慌忙抬头。

      视线先是撞上对方线条清晰的下颌,然后上移,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形状是偏狭长的,内双,眼皮很薄,睫毛并不算浓密却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瞳孔的颜色在走廊窗外射进的强光下显得很浅,是一种澄澈的浅褐色,像品质极佳的、透光的琥珀。此刻,这双眼睛正微微垂着,看向她。里面映出的,是她自己惊慌失措、涨得通红的脸,以及她身后走廊窗外那片被切割成方格的、过于明亮以至于发白的九月天空。

      他微微蹙着眉。那蹙起并非不耐或恼怒,更像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应对突发状况时的下意识反应,带着点被打扰的微澜,但更多的是纯粹的疑惑和一点点……或许可以称之为“关切”?萧芊祺不敢确定,她的解读系统在巨大的冲击下已经近乎瘫痪。

      时间,在那一刹那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无限拉长、延展。

      周围所有的喧嚣——家长的呼喊、同学的嬉笑、广播的杂音、行李箱的滚动——都像潮水般急速褪去,褪到遥远的、模糊的背景深处,成为一片无意义的嗡鸣。世界陡然安静下来,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咚!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的骨骼,每一下都沉重而清晰,震得她耳膜发麻,甚至带来微微的眩晕感。

      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贪婪地捕捉着一切细节:他校服上干净的、带着阳光晒过后独特暖意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可能是洗衣液残留的清新果香;他握住她手臂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节分明,力量感透过接触点不容忽视地传递过来;他垂眼看她时,那长长的睫毛如何随着他细微的眨眼动作轻轻颤动;他比她高出许多,她需要仰视的角度,让她颈后的线条都微微绷紧;甚至能看清他浅色衬衫最上面一颗未扣的纽扣,和一小段清晰的锁骨轮廓。

      所有的这些碎片,被瞬间放大,然后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深深镌刻进她十六岁初秋的记忆皮层上。

      “对、对不起!”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发紧,声音细弱得像被踩了一脚的小猫,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她猛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试图脱离他的掌控范围,手臂上的温热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微凉的空气,那感觉竟让她心头莫名空了一下。

      男生松开了手,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小插曲。他没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弯下腰,开始帮她捡起散落一地的笔记本和笔。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背脊弯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阳光下,他后颈的短发剃得很短,露出干净的发际线。

      萧芊祺呆呆地站着,看着那双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干净的手,一一掠过地面,捡起她印着浅紫色小碎花封面的笔记本,捡起那支笔杆是透明磨砂、里面嵌着金色星星的圆珠笔,捡起那支她用了很久、顶端有点掉漆的自动铅笔……当他的手握住她那支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粉色水笔时,一种奇异的不协调感击中了她——那样一双属于男生的、看起来有力而简洁的手,与她这些充满了少女小心思的物件放在一起,画面有种莫名的……悸动。

      “谢谢…真的…很不好意思。”她慌忙也蹲下身,伸出手去接。两人的指尖在传递物品时不可避免地轻轻碰触了一下。萧芊祺像被微弱的静电打到,指尖一颤,迅速缩回,怀里抱紧了失而复得的文具,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直接钻进地缝里去。脸颊烫得惊人,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像熟透的番茄。

      “没事。”他简短地回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清冽,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便越过了她头顶,投向后面依旧涌动的人潮,似乎在寻找走散的同伴或确认方向。然后,他微微侧身,动作利落地从她旁边走了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裹挟着那抹干净皂香的风。

      那阵风撩动了她额前细碎的刘海,也仿佛直接吹进了她怦怦乱跳的心口。

      “喂!萧芊祺!你没事吧?撞傻了还是被外星人抓走魂儿啦?”殷栀熙这才奋力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扶住她还有些发软的胳膊,上下左右仔细打量,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和狐疑,“脸怎么红成这样?跟煮熟了的虾子似的!撞到哪儿了?头晕不晕?要不要去医务室?”

      萧芊祺却仿佛没听见好友连珠炮似的询问。她怔怔地,目光追随着那个已经走出几步远的高瘦挺拔的背影。他走在拥挤的人群里,肩背挺直,步态从容,很快,那抹干净的浅蓝色校服衬衫的背影,就被人潮吞没,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不见了。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粉色兔子水笔,塑料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不属于她的、微弱的体温。那温度透过掌心,一路烫到了心尖上。

      “没…没事。”她终于回过神来,喃喃地回答,声音依旧有些飘忽。心脏还在胸腔里不听话地狂跳着,撞得她微微发疼,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充盈感。

      “刚才那男生谁啊?长得还挺帅的嘛,就是表情有点冷。”殷栀熙顺着她刚才望的方向瞅了瞅,自然啥也没看见,便收回目光,撇了撇嘴评价道,“不过走路不看路,撞到我们芊祺了,差评!等会儿要是再遇见,我一定要说说他!……”

      “不是他撞的我,”萧芊祺忽然开口,打断了殷栀熙的话,语气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微却执拗的纠正,“是我自己没看路,绊倒了……是他扶住了我。”

      而且,他还帮我捡了东西。
      他说的“小心点”,语气好像……也没有很凶,甚至,有一点点……温和?
      这个念头像一颗偷偷发芽的种子,在她混乱的心绪土壤里,怯生生地探出了一点嫩芽。

      殷栀熙愣了一下,看着好友异常认真的神情,以及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水润明亮的杏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伸手捏了捏萧芊祺依旧滚烫的脸颊:“哟,我们芊祺这是……春心萌动了?就因为他扶了你一把?英雄救美,老套但有效是吧?”

      “胡、胡说什么呀!”萧芊祺像是被踩了尾巴,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她慌乱地拍开殷栀熙的手,低下头,假装整理怀里抱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快……快点去办手续吧,人好像更多了。”

      她想,这大概只是开学日无数巧合与意外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像一颗无意间被投入平静湖心的小石子,“咕咚”一声,漾开几圈浅浅的涟漪,很快就会消散,被更广阔的湖面吞噬,了无痕迹。明天,后天,或许她就会忘记这个男生的长相,忘记这尴尬又混乱的几十秒钟。

      然而,十六岁的萧芊祺并不知道。

      命运有时就像最顽劣的孩童,随手抛掷的石子,未必都能沉入水底无声无息。有些石子,棱角分明,重量恰好,一旦投下,沉入的便是观湖者心底最幽深、最柔软的那片湖泊。那荡开的涟漪,并不会轻易平息,它会持续地、无声地、一圈套着一圈地荡漾开去,触及湖岸,又反弹回来,形成更复杂的干涉纹路。

      很久,很久。

      久到足以在湖心留下一个永久的凹陷,久到足以牵连起此后经年所有的潮起潮落,久到……足以淹没一整个仓皇又漫长的青春。

      她只是抱着她的新书本,被殷栀熙拉着,重新汇入报道的洪流。额头上被撞到的地方,开始泛起一点点细微的、真实的疼。那疼痛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阳光依旧炽烈,人声依旧鼎沸。

      属于市一高的,属于她萧芊祺的,高中时代,就在这个混合着疼痛、窘迫、皂角香气和莫名心跳的上午,仓促又必然地,拉开了它厚重帷幕的一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