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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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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道手续的繁琐与冗长,像一层厚厚的、温吞的糖浆,将时间的流动感粘滞得无比缓慢。萧芊祺跟在殷栀熙身后,随着队伍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领表格、填信息、核对名单、领取校服和课本……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等待,在拥挤的人群里,在灼热的空气里。
但她感觉自己的感官被分割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麻木地执行着机械动作:签字,接过一摞摞沉甸甸的教材,对发放材料的老师小声道谢,再抱着它们挪向下一个窗口。指尖触碰到的纸张是粗糙的、温热的,新校服叠得方正,散发出织物特有的、混合着包装袋味道的淡淡气息。
另一部分却异常活跃,像一场不受控制的、反复回放的电影。每一个细节都被慢镜头解析,每一帧画面都被调高了色彩饱和度和对比度,清晰得令人心惊。那声“小心点”在耳蜗里盘旋,带着气流的微妙震动;手臂被握住的感觉,皮肤记忆着那份力度和温度,甚至能分辨出他食指指腹掠过她校服袖口边缘布料时的细微摩擦感;还有他弯腰时,后颈到脊柱那条干净利落的线条,在浅蓝色衬衫下微微起伏……
“芊祺!到你了!” 殷栀熙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萧芊祺猛地回神,发现面前负责登记的老师正抬眼看着她,眉头微蹙。她慌忙把手里的户口本复印件和录取通知书递过去,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萧芊祺,对吧?高一(七)班。” 老师核对了一下,在名册上划了个勾,“教室在三楼西侧,楼梯上去左手边第二间。这是你的学生证和饭卡,初始密码是学号后六位,记得去机器上修改。”
“谢谢老师。” 她接过那些小小的卡片,塑料的质地微凉。学生证上的照片是几个月前拍的,她抿着嘴,表情拘谨,眼神里还带着一点未脱的稚气。她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新领到的、印着校徽的透明卡套里。
“好了!终于搞定了!” 殷栀熙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把最后一样东西——一个装着校徽和姓名贴的透明小袋子——塞进鼓鼓囊囊的书包侧袋,然后夸张地揉了揉肩膀,“我感觉我像刚搬完一座山。走走走,去找咱们班!顺便熟悉一下地形,重点是食堂、小卖部,以及从教室到这两处的最优路线!”
她总是这样,充满行动力,像一阵永远不知疲倦的风。萧芊祺被她拉着,穿过依旧熙攘的人群,向教学楼走去。
市一高的主教学楼呈“回”字形结构,中央是天井,种着几棵有些年头的香樟,枝叶繁茂,在白色的建筑墙体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楼道里铺着米黄色的地砖,因为开学日的人来人往,显得有些湿滑。墙壁上贴着“欢迎新同学”的彩色海报,以及一些社团招新和往届优秀学生的宣传栏。
萧芊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那些宣传栏上密密麻麻的照片和名字。她的脚步甚至为此放慢了一瞬。
“看什么呢?” 殷栀熙凑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哦,光荣榜啊。啧啧,看看这些学霸,名字后面跟着的奖项能绕操场三圈。压力山大呀。”
萧芊祺的视线快速扫过高二年级那一栏。
没有照片,只有打印的楷体名字和简短的获奖信息。她的目光从上到下,像扫描仪一样滑过那些陌生的名字:张博文、李明轩、陈晓薇……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无声地加速,带着一种近乎偷窥的紧张感。会是他吗?那个扶住她的男生?他的名字,会不会就藏在这片密密麻麻的文字里?
“周常洌。” 殷栀熙忽然出声,手指点在高二年级最顶端的位置,“喏,这个,据说是上届高二的传奇人物,门门功课拔尖,竞赛也拿奖拿到手软,好像还是学生会什么部门的……真人不知道什么样,不过名字还挺好听的。”
周常洌。
萧芊祺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那个名字上。三个字,笔画清隽,排列在一起有种特别的韵律感。“常洌”,是像水一样清澈的意思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联想,只觉得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清冷又透彻的气质,与记忆中那双琥珀色的、平静无波的眼睛,隐隐契合。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落在她心口的干草堆上,瞬间点燃了一片燎原的、混乱的期待与忐忑。
“你怎么又发呆?” 殷栀熙狐疑地看她,“该不会……你撞到的那个帅哥,就是他吧?”
“我、我不知道!” 萧芊祺几乎是立刻否认,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引来旁边路过同学的侧目。她立刻低下头,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我……我又不知道他叫什么。”
“也是。” 殷栀熙耸耸肩,没再深究,转而拉着她继续爬楼梯,“管他呢,反正以后都是校友,说不定哪天就在食堂碰见了。到时候我帮你指认!现在,赶紧的,七班!”
高一(七)班的教室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来了不少同学。桌椅是崭新的浅木色,排列整齐,黑板擦得锃亮,右上角用彩色粉笔画着简单的“欢迎”字样。空气中弥漫着新书、新木头和打扫后残留的淡淡消毒水味道混合的气味。
她们找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萧芊祺把怀里沉重的书本和校服一股脑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手臂有些酸麻。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摊开的、空白的笔记本扉页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随着窗外树叶的摇动,微微晃动,像一片小小的、不安分的湖泊。
她盯着那片光斑,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笔记本封面上凸起的碎花纹理。
“喂,” 殷栀熙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老实交代,是不是还在想刚才那个‘英雄救美’?”
萧芊祺没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窗外是连接高一和高二教学楼的那条露天走廊。此刻,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时,卷起几片早早飘落的梧桐枯叶,打着旋儿。
“哎呀,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殷栀熙靠过来,声音里带着了然的笑意,“开学第一天,阳光正好,人群里惊鸿一瞥,还是个长得不错、出手相助的学长……这剧情,搁哪个少女漫画里都是标准开场好不好?心跳加速,小鹿乱撞,多正常啊!”
“我没有……” 萧芊祺微弱地反驳,声音却没什么底气。因为她的心脏,确实还在以一种不规律的、过于活泼的节奏跳动着。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陌生的、鼓胀的、微微酥麻的感觉,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流向四肢百骸。
她想起母亲偶尔会看的那些电视剧,里面的女主角总是对男主角一见钟情,背景音乐变得浪漫,画面打上柔光。她以前总觉得夸张,甚至有些可笑。人与人的羁绊,怎么可能起始于一次偶然的碰撞,一个瞬间的眼神?
可现在,她隐约有些明白了。
那不是“钟情”。至少现在还不是。那更像是一种……强烈的感官印记。是意外事件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是尴尬窘迫情境下获得的、来自一个外貌出众异性的微小善意。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迷惑性的化学反应,轻易地搅乱了十六岁少女本就敏感细腻的心湖。
她理性上知道这些。可感性上,那个琥珀色眼眸的剪影,那声清冽的“小心点”,那抹干净的皂角香气,却固执地霸占着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好啦,不逗你了。” 殷栀熙见她耳朵尖又红了,见好就收,转而兴致勃勃地开始观察周围的新同学,“你看前面那个男生,戴黑框眼镜的,看起来好严肃哦,像个小老师。右边那个扎双麻花辫的女生,发绳好可爱,是草莓形状的耶……”
萧芊祺顺着她的话,心不在焉地打量着陆续走进教室的陌生面孔。一张张青春的脸庞上,带着兴奋、好奇、腼腆或故作镇定。新的生活,新的集体,新的开始。她本该集中精神,去记住这些即将朝夕相处的同学的名字和特征。
可她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门口。每当有人影掠过,她的心跳就会漏跳半拍,然后又失望地落回原处。
她在期待什么?难道指望他再次凭空出现在高一(七)班的门口吗?这想法荒谬得让她自己都感到羞耻。
班主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老师,姓陈,教数学。她步履匆匆地走进教室,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高效。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她立刻开始讲解高中的规章制度、学习要求,语速快,信息量大,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高中不是义务教育,没有人会跟在你后面督促。自律,是你们要上的第一课,也是最难的一课。” 陈老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从今天起,忘掉你们初中的成绩和光环。在这里,一切从零开始。我希望一个月后的第一次月考,我们班的平均分,不会太难堪。”
教室里鸦雀无声。一种无形的、名为“压力”的东西,开始悄然弥漫。
萧芊祺坐直了身体,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她拿起笔,在新笔记本的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日期和“数学:第一章集合与函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实感。
对,这才是现实。繁重的课业,激烈的竞争,未知的挑战。那些偶然的、心跳加速的瞬间,不过是这场漫长战役开始前,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一点很快就会散去的、甜腻却无用的调味剂。
她这样告诉自己,反复地。
可当陈老师布置完任务,宣布下课,同学们喧哗着涌出教室,准备去食堂解决午餐时,萧芊祺的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快点啦,去晚了红烧肉就没啦!” 殷栀熙在前面催促。
“来了。” 萧芊祺应着,目光却再次飘向那条连接两栋教学楼的走廊。
中午时分,走廊上的人多了起来。大多是高二的学生,三三两两,说笑着,或快步走向食堂,或靠在栏杆边短暂休息。阳光直射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短短的,贴在光洁的地面上。
萧芊祺混在高一新生的人流里,走过那条走廊。她的心跳,在踏上走廊地砖的那一刻,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白色的帆布鞋尖,一步一步,走得异常缓慢。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扫过迎面而来或同向而行的每一个身影。高矮胖瘦,或活泼或沉静。
没有。
没有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没有那件似乎总比别人穿得整洁挺括一些的浅蓝色校服衬衫,没有那双让她一眼就记住的、狭长内双的眼睛。
一丝莫名的失落,像一滴冰凉的雨,悄无声息地渗入她刚刚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的心绪里。
食堂里人声鼎沸,气味混杂。她和殷栀熙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坐下,面对着餐盘里色泽诱人的饭菜,萧芊祺却有些食不知味。
“你看那边,” 殷栀熙用筷子悄悄指了个方向,压低声音,“好像是高二的学长学姐们。”
萧芊祺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过去。
那是几张相对成熟一些的面孔,穿着同样的校服,却似乎自带一种高一新生尚未具备的、介于青涩与沉稳之间的气质。他们围坐一桌,谈笑风生,话题似乎围绕着某个竞赛或社团活动。其中有一个侧对着她们的男生,身形高瘦,头发理得很短,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
有那么一瞬间,萧芊祺几乎要以为是他。
但那个男生忽然转过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露出一个大笑的表情。不是他。笑容的弧度不对,眼神里的神采也过于外放,少了那种……那种平静的、带着些许疏离感的清澈。
萧芊祺默默收回目光,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慢慢咀嚼。土豆炖得软烂,带着酱油的咸香,可她的味蕾仿佛失灵了。
下午是领取更多教材、打扫教室和开班会的时间。萧芊祺被分配去擦窗户。她站在窗前,手里拿着抹布,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以及窗外那片广阔的、初秋的天空。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玻璃上,轻轻划了几下。
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一个模糊的、未完成的字迹轮廓。
班会选举临时班委,殷栀熙凭借开朗的性格和初中担任过文艺委员的经历,被推选为临时的文艺委员。萧芊祺则因为中考数学成绩突出,被陈老师点名暂代数学课代表。
“试用期一个月,做得好就正式任命。” 陈老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萧芊祺,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老师。” 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
“嗯,坐下吧。”
她坐下,手心有点出汗。数学课代表……这意味着,她可能需要经常出入教师办公室,可能会接触到其他班级的课代表,可能会……
可能会,有更多机会,经过那条走廊,甚至……遇到高二年级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又乱了一拍。她赶紧深吸一口气,将它压下去。不要胡思乱想,她对自己说。这是工作,是责任。
放学铃声响起时,夕阳已经将天边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满了整个校园。
学生们如同退潮般涌出教学楼,欢声笑语充满了放学的路途。殷栀熙家里有事,先一步走了。萧芊祺独自一人,背着沉甸甸的新书包,随着人流,慢慢向校门口走去。
又一次经过那条走廊。
傍晚的走廊,人少了许多。夕阳的金红色光芒,将走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怀旧的色调。栏杆的影子,一格一格,印在地面上,像钢琴的黑白键。
她的脚步,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慢了下来。
她停住了。就停在上午她差点摔倒、被他扶住的那个大致位置。
地砖很干净,被下午的值日生拖过,还泛着微微的水光。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散落的文具,没有慌乱的痕迹,也没有那个人的影子。一切都像从未发生。
只有她记忆里,那片被无限拉长、放大的时空,依旧鲜明滚烫。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初秋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穿过走廊,拂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白日里残留的燥热。
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和男生们隐约的呼喊。
教学楼的灯光,次第亮起。
她紧了紧书包带,终于转身,汇入离开的人流。
走在回家的路上,街道两旁店铺的灯光渐次亮起,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书包很重,肩膀被带子勒得有些疼。但比这更清晰的,是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无处安放的悸动。
她打开家门,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和饭菜的香气一起涌来。
“回来啦?第一天怎么样?” 母亲探出头问。
“挺好的。” 她换上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
“同学老师都还好相处吗?”
“嗯,都挺好的。”
“那就好。洗手准备吃饭吧,你爸今晚加班,就咱们俩。”
“好。”
晚饭时,她安静地听着母亲说着单位的琐事,偶尔应答几句。电视里播放着新闻,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成为背景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写完作业,洗完澡,躺到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光线温暖而朦胧。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和深蓝色的夜空。
她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可是,那个画面又来了。
他扶住她的手臂,低头看她的眼睛。
这一次,画面甚至更加清晰。她甚至能“回忆”起更多原本并未注意的细节:他校服衬衫领口内侧,一个极小的、深蓝色的品牌标签;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简洁的黑色手表;他垂眼时,右眼眼角下方,似乎有一颗非常非常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小痣……
这些细节,是真的吗?还是她的大脑,在反复的回味中,自行填补、加工、美化出来的?
她不知道。
她只感觉到,那份悸动,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平息,反而像埋进土壤的种子,在寂静的黑暗中,悄悄汲取着养分,准备破土而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家里常用的柔顺剂的淡淡花香。
可是,在这一片熟悉安心的气息中,她仿佛又嗅到了那一丝干净的、微凉的皂角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