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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靠肩一瞬 ...

  •   盘山公路似乎没有尽头,像一个巨大而温和的旋涡,将满载着青春喧嚣的大巴车,一圈一圈地引向山脉的腹地。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壮阔,秋色泼洒得越来越肆意,阳光却开始变得有些晃眼,透过玻璃,暖烘烘地笼罩着车厢。
      困倦,像潮水般再次涌上,比之前更加汹涌、难以抗拒。或许是清晨起得太早,或许是月考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又或许是这单调的引擎声和规律的车身摇晃,本身就是最强的催眠曲。
      萧芊祺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她试图抵抗,眨了眨眼,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斑斓到几乎晕眩的色块,可那些色彩反而在视野里模糊、旋转起来。怀里的速写本滑落到腿上,铅笔滚到了脚边。她懒得去捡,意识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缘摇摇欲坠。
      殷栀熙早就靠着车窗睡着了,呼吸均匀,手里还捏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车厢里安静了许多,兴奋的浪潮退去,疲惫感浮了上来。大部分同学都闭上了眼睛,或假寐,或真睡。只有少数人还戴着耳机,或低声交谈。
      萧芊祺最后的清醒意识,是感觉到车子似乎正在爬一段更陡的坡道,引擎发出低沉的、用力的轰鸣。身体被一种向后倾斜的力量微微推着。
      然后,她便彻底沉入了那片暖洋洋的、安全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剧烈、更突然的颠簸,毫无预兆地袭来!
      “咣当——!”
      像是车轮碾过了路上一个深坑,或者是避让了什么东西。整个大巴车剧烈地向上弹跳了一下,随即重重落下,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的短促尖响和车内零碎物品倾倒碰撞的杂乱声音。
      “啊——!”
      睡梦中的学生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摇晃惊得齐声惊呼,东倒西歪。
      萧芊祺在那一瞬间,被巨大的惯性从沉睡的深渊狠狠抛了出来!
      她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像一片失去了所有牵系的落叶,猛地向□□倒——不是之前靠向殷栀熙或椅背的角度,而是更彻底地,朝着车厢过道的方向,歪倒过去。
      预想中撞上冰冷坚硬椅背或扶手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她的左侧太阳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带着体温的、有些坚实却又不太硬的“平面”。紧接着,小半边脸颊和额头,都贴了上去。那触感……不是布料,更像是某种质地细腻的棉质衣物覆盖下的、属于人体的骨骼与肌肉的轮廓。她的鼻尖,几乎嵌进了那“平面”与上方某个弧度的凹陷处。
      一股干净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
      不是皂角香。更清冽一些,像雨后的松针,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可能是洗衣液留下的、类似于薄荷与青草的味道。这气息陌生,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点点……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所有的声音——同学们的惊呼、司机的咒骂、物品滚落的声响——都急速退远,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只有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地敲击着耳膜,甚至让她感到微微的眩晕。
      她的感官,在极度的震惊和混乱中,却变得异常清晰,贪婪地捕捉着一切细节:
      脸颊贴着的“平面”下,传来稳定而有力的心跳搏动,节奏比她自己的要慢一些,沉一些。
      她靠着的“物体”,在她撞上去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并没有立刻闪躲或推开。
      那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她的鼻腔,沁入她混沌的脑海。
      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胸膛极其细微的起伏,以及衣物纤维下,属于年轻男孩的、温热而坚实的身体温度。
      是谁?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她混乱的意识。
      她猛地、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弹开,抬起头。
      可就在她动作的同一瞬间,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从斜上方伸了过来,轻轻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道,虚虚地扶了一下她的肩膀——不是推开,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防止她因为突然起身而再次失去平衡的保护。
      那手掌的温度,透过她薄薄的卫衣布料,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
      萧芊祺终于抬起了头。
      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琥珀色的眼睛里。
      周常洌。
      他就坐在她左侧过道的另一边——那个原本属于李远的单人座上。李远不知何时已经不在那里了。而他,周常洌,微微侧着身,正低头看着她。距离近得可怕,近到她能看清他浅褐色瞳孔里自己惊恐放大的倒影,看清他长长的、此刻微微垂下的睫毛,看清他因为刚才的突发状况而几不可察蹙起的眉心,以及……那里面,似乎并没有太多被打扰的不悦,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面对意外状况时的微怔,以及一丝……或许是她过度解读的、极淡的关切?
      他的嘴唇微张,好像刚想说什么。
      “对、对不起!!” 萧芊祺的尖叫比她的大脑反应更快,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和羞耻而扭曲变调,带着剧烈的颤抖。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缩,脊背重重撞回自己的椅背,发出沉闷的响声。脸颊、耳朵、脖颈,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瞬间烧成了一片燎原的火海,烫得她几乎要蒸发掉。
      她看清了此刻的状况。
      殷栀熙不知何时换到了里面靠窗的位置,正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她,显然也被刚才的颠簸惊醒了。而自己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李远确实不见了,大概是去了后面和别人挤着坐,或者去了洗手间。而周常洌,竟然坐在了那个空出来的、紧邻过道的单人座上!
      他怎么会在这里?高二的车呢?他什么时候上来的?为什么坐在这个位置?
      无数个问号像烟花一样在她炸裂的脑海里迸发,却一个也抓不住。极致的尴尬和羞窘淹没了她所有的思考能力。
      “没事。” 周常洌收回了虚扶在她肩上的手,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冽的质感,只是此刻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因为突发状况而产生的细微波动。他看了一眼她因为过度惊吓而苍白的脸和烧红的耳朵,眉头又微微动了一下,补充了一句,语气很平淡,“路况不好,小心点。”
      说完,他便转回了头,视线重新投向自己那边的窗外,侧脸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亲密的接触,真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因颠簸造成的意外。
      可萧芊祺的世界,却在那短短的几秒钟里,天翻地覆。
      她僵直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速写本,指关节捏得发白。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冷的麻木和持续的、高频率的颤抖。
      刚才……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她的脸……贴在了他的胸口?
      他还……扶了她一下?
      他说话的语气……好像……没有生气?
      每一个认知,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混乱的神经上。
      “芊祺?你没事吧?脸怎么这么红?撞到哪里了?” 殷栀熙完全清醒了,担忧地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好烫!是不是吓到了?还是晕车?”
      “没……没事。” 萧芊祺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不敢转头,甚至不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瞥过道另一边的那个人。她只能死死地盯着前面椅背上的广告贴纸,仿佛要将那上面的花纹刻进脑子里。“就是……颠了一下,吓着了。”
      “刚才那一下是够吓人的。” 殷栀熙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这才注意到旁边座位换了人,“咦?李远呢?这位是……?”
      萧芊祺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高二的,车抛锚了,老师安排几个同学暂时分散到前面有空位的车上。” 周常洌的声音平静地传来,算是解释。他依然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哦哦,这样啊。” 殷栀熙了然地点点头,又看了周常洌侧脸一眼,似乎觉得有点眼熟,但也没多想,转而继续安抚萧芊祺,“没事啦没事啦,马上就到了。喝点水压压惊?”
      萧芊祺机械地接过殷栀熙递来的水瓶,拧开,小口小口地喝着。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稍微冷却了一点体内沸腾的羞耻和混乱。
      可那触感,那气息,那近在咫尺的、他低垂看下来的目光……却像电影慢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解析、定格。
      他的肩膀,原来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单薄。
      他的心跳声,隔着衣料传来,沉稳有力。
      他扶住她时,手掌的温度和力度……
      他看她时,眼睛里的神情……那瞬间,好像真的……没有冷漠和疏离。
      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顽固的甜意,混在铺天盖地的羞窘和震惊里,悄然滋生出来。像巨石缝隙里,挣扎着探出头的一株极细的嫩芽。
      这只是一场意外。她拼命告诫自己。因为车抛锚,因为颠簸,因为巧合。他坐在这里是不得已,扶住她是礼貌,那句“小心点”也只是最普通的客套。
      可是,心底那株嫩芽,却不受控制地,向着那瞬间感知到的、极其有限的一点点“不同”的方向,悄悄生长。
      也许……他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遥远和冰冷?
      也许……他对她,至少不像对完全陌生的人那样?
      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他并没有立刻躲开,不是吗?
      这些念头危险而缥缈,却带着惊人的诱惑力,将她拖向自我编织的、甜蜜错觉的漩涡。
      车子恢复了平稳行驶。广播里传来司机道歉的声音,以及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五分钟的提示。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萧芊祺能感觉到,过道另一边传来的、属于他的存在感,强烈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僵着脖子,连转头和殷栀熙说话都不敢幅度太大,生怕目光会不小心扫到他。
      她只能维持着看向前方的姿势,用全部的自制力,控制着自己不要颤抖得太厉害。
      窗外的秋色依然绚烂,阳光依然明媚。
      可对她而言,所有的风景都失去了颜色和意义。
      她的整个世界,都浓缩成了左肩侧后方,那一小片无形的、却重若千钧的空气区域。
      那里残留着他清冽的气息。
      那里坐着刚刚与她有过短暂、意外、却亲密接触的周常洌。
      十五分钟,变得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每一秒,都是煎熬,却又诡异地,掺杂着一丝不愿它结束的、隐秘的贪恋。
      直到大巴车缓缓减速,驶入西山森林公园的停车场。
      直到广播再次响起,宣布目的地到达。
      直到同学们开始骚动,纷纷起身拿行李。
      萧芊祺还是僵坐着,没有动。
      “芊祺?到啦!下车啦!” 殷栀熙推了推她。
      她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起身,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去拿行李架上的背包。因为心神不宁,背包带子勾住了架子的边缘,她扯了两下没扯动。
      就在这时,一双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轻松地帮她解开了缠绕的带子,将背包取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萧芊祺触电般抬起头。
      周常洌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他自己的包,另一只手提着她的背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自然地将背包递还给她。
      “谢、谢谢……”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接过背包时,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背。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她猛地缩回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背包,脸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有些复杂,但转瞬即逝。他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示意她和殷栀熙先走。
      萧芊祺几乎是逃也似的,拉着殷栀熙,跟着前面的人流,踉跄着冲下了大巴车。
      双脚踩在停车场坚实的水泥地面上,山间清冷而富含氧分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才仿佛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阳光刺眼,周围人声鼎沸,各班老师吹着哨子集合队伍。
      可她的脸颊,还残留着靠在他肩上时的温热触感。
      她的鼻尖,还萦绕着那清冽的、雨后松针般的气息。
      她的左肩,仿佛还烙印着他手掌虚扶时的温度。
      她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望着眼前苍翠与斑斓交织的秋山,眼神却是一片空茫的恍惚。
      殷栀熙在旁边兴奋地指着远处的山峰说着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海里反复轰鸣的,只有那个颠簸的瞬间,黑暗中的撞击,近在咫尺的呼吸,和那双在意外中看向她的、似乎与平时有些不同的琥珀色眼睛。
      错觉吗?
      一定是错觉。
      可是……万一不是呢?
      这个“万一”,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种子,在她心底那片名为“周常洌”的湖泊里,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有回响。
      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破土而出,长成参天的、将她彻底淹没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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