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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寻找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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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游那日，天空是那种洗练过后的、近乎透明的湛蓝，一丝云也没有，阳光明亮却不燥热，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风是清爽的，拂过脸颊时，带着远处山峦和成熟草木的干净气息。
校园里一大早就热闹得不像话。操场变成了临时的集合点，按年级班级划分的区域里，挤满了背着鼓鼓囊囊背包、穿着五颜六色便服的学生。笑声、喊声、各种零食袋子窸窣作响的声音混成一片欢乐的喧嚣。空气里都浮动着兴奋的因子。
高一（七）班的集合点，潘老师拿着名单板着脸点名，试图在一片叽叽喳喳中维持秩序：“安静！都看看自己小组的人齐了没有！王浩！你的组员呢？……殷栀熙，别东张西望！”
殷栀熙吐了吐舌头，拽了拽旁边萧芊祺的背包带子：“看那边！高二的也来了！”
萧芊祺的心轻轻一提。她顺着殷栀熙示意的方向看去。
高二年级的集合区域在操场的另一侧，隔着一片跑道和草坪。距离有点远，只能看到一片攒动的人头和各式各样的背包。人群似乎比高一这边更“沉稳”一些，喧哗声没那么尖利刺耳，但也洋溢着出行的雀跃。
她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快速而隐蔽地扫过那片区域。高矮胖瘦，不同的发型，不同的衣服颜色……要在几百人中辨认出那个特定的身影，如同大海捞针。阳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起眼睛。
没有。至少，她没看到。
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别找啦，那么远，看得清才怪。”殷栀熙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等上了车，说不定能看见。我听说高二的车就在我们后面几辆。”
萧芊祺收回目光，低头整理自己背包的肩带，含糊地“嗯”了一声。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了简单的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左眼角那颗淡泪痣。背包里除了必要的零食和水，还塞了一件薄外套，一本小小的速写本和一支笔——这是她多年的习惯，看到喜欢的风景或瞬间，喜欢随手画下来。
“人都齐了！按小组排队，准备上车！”陈老师终于点完名，挥了挥手。队伍开始蠕动，朝着停在操场外围的旅游大巴车走去。
学校租了十几辆大巴，车身贴着统一的红色标签，上面写着班级序号。高一（七）班被安排在编号“07”的车。车子崭新，玻璃窗明晃晃地反着光。
小组长领着大家依次上车。殷栀熙拉着萧芊祺，抢到了靠中间的位置——左边是双人座，右边是单人座，她们占了左边的双人座，同组的林小雨和赵琳琳坐在了她们后面。
“完美！”殷栀熙把背包塞进行李架，一屁股坐在靠窗的位置，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芊祺，快坐！风景这边独好！”
萧芊祺坐下，系好安全带。车内弥漫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混合着各种零食的甜香和同学们身上的防晒霜、洗发水气息。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初秋的风灌进来，清新宜人。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陆续有班级的队伍走向后面的车辆。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走向更后方大巴的学生们。
高二的车，果然在后面。
她看到几个穿着打扮明显比高一生成熟一些的男生女生，说笑着走向标着“高二”序列的车辆。心，又悄无声息地提了起来。
他会上哪一辆？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边缘。
周常洌。
他今天没穿校服，一件简单的灰色连帽衫，黑色长裤，双肩包只背了一边带子，随意地搭在肩上。他正微微侧着头，听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话，嘴角还是那抹惯有的、微扬的弧度。阳光落在他身上，连帽衫的灰色显得很柔和。他看起来……比平时在校园里遇见时，更放松一些，少了几分那种属于“年级第一”的、无形的紧绷感。
他随着人流，走向了斜后方一辆标着“高二（三）”的大巴。
萧芊祺的呼吸屏住了。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紧紧追随着那个身影，看着他踏上那辆车的踏板，消失在车门内。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原来他在那辆车上。高二（三）班。就在他们这辆车的斜后方，隔了大概三四个车位的距离。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殷栀熙也凑到窗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哦——高二（三）班的车啊。啧，离得还挺近。”
萧芊祺迅速收回目光，坐直身体，假装整理自己的袖口：“没看什么，就看看人都齐了没。”
殷栀熙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兴奋地拿出手机：“来来，出发前先拍一张！纪念我们高中第一次集体出游！”
她搂住萧芊祺的肩膀，把手机举高。镜头里，萧芊祺的表情还有些没调整过来的怔忪，眼神里带着一丝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被窥破心思的慌乱。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给她半边脸颊镀上一层浅金色，那点慌乱在光线下，竟显出几分懵懂的柔软。
“咔嚓”。
“好看！”殷栀熙满意地看着照片，又嚷嚷着要和林小雨她们拍小组合照。
就在这喧闹的间隙，萧芊祺的目光，又一次，极其快速而隐蔽地，瞟向了斜后方那辆大巴的车窗。
深色的车窗玻璃，像单向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她仿佛能透过那层阻隔，“看到”他可能坐在靠窗的位置，可能也在看着窗外，或者和同学聊天，脸上带着那抹放松的、淡淡的笑容。
车子引擎发动了，发出低沉的轰鸣。轻微的震动传来。
“好啦好啦，都坐好！系好安全带！”随队的教导主任拿着扩音器在车前喊话，“路上大概一个半小时，注意安全，保持车厢卫生！各组组长负责一下！”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但兴奋的低语依然像背景音一样存在。车子缓缓驶出校园，汇入周末清晨的城市车流。
城市的高楼逐渐后退，视野变得开阔。天空越发湛蓝，路边的树木染上了深深浅浅的黄与红。秋天的色彩，饱满而温柔，透过车窗，流淌进每个人的眼睛里。
萧芊祺靠在窗边，看着不断掠过的风景。熟悉的街景被抛在身后，陌生的郊野道路在眼前展开。一种离开既定轨道的、微妙的自由感，混着对目的地的期待，在心底轻轻荡漾。
殷栀熙已经拆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起来，时不时喂她一片。林小雨和赵琳在后面小声讨论着等会儿要玩什么游戏。其他同学有的在听音乐，有的在补觉，有的已经开始分享零食。
车厢里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氛围。
萧芊祺也慢慢放松下来。她拿出那个小速写本，翻开空白的一页，看着窗外飞逝的、色彩斑斓的秋景，铅笔在指尖轻轻转动。
或许，今天真的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烦扰。只是和好朋友一起，享受秋天，享受青春该有的热闹和快乐。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西山的高速公路上。阳光透过车窗，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人有些昏昏欲睡。昨晚因为对秋游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期待，她并没睡得太沉。
困意，随着车身的微微摇晃和引擎单调的嗡鸣，渐渐袭来。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她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脑袋轻轻靠在椅背和车窗之间的夹角，闭上了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耳边同学们的说笑声渐渐远去，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车身忽然一个明显的颠簸！
似乎是为了避让什么，司机打了一把方向。整个车厢跟着猛地一晃！
萧芊祺在睡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惊醒，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左侧——也就是殷栀熙那边——歪倒过去。
“哎呀！”殷栀熙低呼一声，手里拿着的饮料差点洒出来。
而萧芊祺在倒向殷栀熙的同时，因为惯性，脑袋在最后时刻偏了一下，额头没有撞到好友的肩膀，而是……
越过殷栀熙，靠在了旁边过道另一侧、那个单人座的椅背边缘。
那个单人座上，坐的是同班一个叫李远的男生，平时话不多，此刻正戴着耳机听歌，也被颠簸晃醒，有些茫然地转头。
萧芊祺瞬间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靠错了地方，脸颊“腾”地烧起来，慌忙直起身，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远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事。”
殷栀熙也赶紧扶住她：“吓我一跳！这路况……芊祺你没撞疼吧？”
“没、没有。”萧芊祺坐直身体，抬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心跳得飞快，一半是因为惊吓，一半是因为刚才那尴尬的接触。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靠到的也只是椅背边缘，但那种陌生感还是让她窘迫不已。
“各位同学坐稳扶好！前面一段路有点不平！”司机师傅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车厢里响起一阵小小的抱怨和嬉笑，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个小插曲让萧芊祺的睡意全无。她重新看向窗外，试图让快速后退的风景带走脸上的热意。
公路开始盘山。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逐渐开阔的、层林尽染的山谷。秋色越来越浓烈，像打翻了的调色盘，金黄、橙红、深褐、墨绿……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流淌、闪耀。
真美。她在心里轻轻感叹。
车子又转过一个弯道。这个弯转得有点急，离心力让她的身体再次微微向□□。这一次，她绷紧了神经，用手撑住了前面的椅背。
就在她稳住身形，抬眼望向窗外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掠过了自己这侧车窗玻璃的反光。
车窗像一面暗色的镜子，映出车厢内部分的景象，也隐约映出斜后方那辆“高二（三）”班大巴的前端。
而在那模糊的、晃动的反光影象里，她似乎看到，那辆大巴某个靠窗的位置上，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身影，正侧着头，看向窗外。
方向，似乎……正好是她们这辆车。
她的呼吸骤然一停。
是错觉吗？因为玻璃反光扭曲？因为距离太远？还是因为她……太想看到？
她不敢确定。反光里的影像太模糊，太跳跃，随着车子的行进和光线的变化不断晃动、变形。
她死死盯着那一点模糊的灰色影子，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希望那是他，又害怕那是他，更害怕那根本不是他，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
几秒钟后，那辆大巴因为一个拐弯，从她的车窗反光里消失了。
视线里，只剩下明晃晃的阳光，和窗外真实而绚烂的、不断延展的秋山图卷。
萧芊祺缓缓靠回椅背，怀里的速写本被她无意识地捏得有些发皱。
刚才那一瞥，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
他是否也曾看向这边，看到这辆编号“07”的车？
即使看到，他又能认出什么呢？
无数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像窗外盘旋的山路，缠绕上来。
距离西山森林公园，还有大约半小时车程。
而她的心，却已经在这起伏的山路上，提前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只有自己知晓的颠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