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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寻常日 ...

  •   晨光被厚重的窗帘阻隔,卧室里依旧一片适合深眠的昏暗。

      纪书言是被持续不断的手机震动声从混沌的睡眠边缘硬生生拽回来的。

      意识像沉在水底的藻,缓慢上浮。他皱着眉,费力地回想,昨天晚上……好像是被应淮承半哄半抱地弄回床上,在将睡未睡的迷蒙间,似乎瞥见那人俯身,拿过他手机把早上的闹钟全关了。

      那这烦人的震动是……

      身后传来熟悉的体温和重量,一条结实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缠上来,将他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带着睡意的沙哑嗓音含糊地抱怨:“别理……”

      是应淮承的手机吗?

      纪书言被震得心烦,身后的人却像八爪鱼似的箍着他。他忍耐了几秒,终于抬手,不算轻地拍了拍横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接电话。”

      身后的人顿了一下,似乎也彻底被吵醒。应淮承低低“啧”了一声,松开他,翻身坐起,探身拿过床头柜上执着震动的手机。

      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微蹙的眉心。

      “喂。”他接起,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特有的低沉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透着小心和试探:“……小言他在吗?”

      应淮承反应了一瞬,才将这声音与记忆中那张温婉却总带着愁绪的脸对上号,叶良秋,纪书言的母亲。

      “稍等,阿姨,在我旁边。”应淮承语气微微调整,客气而平稳。他按下静音键,转过身,手臂一伸,揽住纪书言的腰,将还有些不清醒的他半扶半抱地带着坐起来,把手机递到他耳边,低声提醒:“阿姨的电话。”

      “嗯……”纪书言揉了揉眼睛,接过手机,取消了静音,嗓音是没睡醒的干哑,“喂,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对他这个时间点的状态和接电话的人感到意外和迟疑,叶良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犹豫:“这个时间……书言,你和应总,住在一起?”

      纪书言眉头拧得更紧。

      这问题本身和问话里那丝难以掩饰的不自在,像一根细小的刺,扎了他一下。他声音更淡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嗯。有事吗?”

      “你们俩……”叶良秋顿住了,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说出来。在她固有的认知里,纪书言始终是个正常的男人,即便接受了联姻的事实,心理上仍难以真正消化儿子与另一个男人同床共枕、关系亲密的事实。

      可她能说什么?反对?劝诫?在既成事实和家族利益面前,这些都苍白无力。

      “我们结婚了,住在一起很正常。”纪书言直接点破那层未言的尴尬,语气平静无波,“妈,你到底有什么事?”

      “哦,我……”叶良秋像是被他的直接噎了一下,连忙整理语言,“眼看着要过年了,你很久没回来……我想问问,除夕……回来过吗?”

      以往纪家的除夕都是各房齐聚老宅,表面热闹,内里暗涌。纪书言几乎立刻想起纪忠山那张精于算计的脸和令人窒息的氛围。他没有任何犹豫:“不回去。”

      “……好,那我没什么事了,挂了吧。”叶良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失落和更深的无力,很快结束了通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纪书言随手把它丢回床头柜,重新躺倒,拉高被子,将自己半张脸埋进去。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但那通电话带来的、熟悉的沉闷感却弥漫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了纪书言。

      每次和纪家那边联系,无论内容是什么,似乎总能轻易勾出纪书言心底那份压抑的烦躁和挥之不去的倦怠。

      应淮承一直看着他。从接电话时微蹙的眉,到回答时刻意维持的平淡,再到此刻背对着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他清楚纪家,对纪书言意味着什么,是责任,是负担,是童年阴影,是成年后也无法彻底摆脱的枷锁。

      他已经警告过纪忠山不许再来打扰纪书言,但纪保山和叶良秋……那是纪书言的亲生父母,他不能用同样的手段。这让应淮承感到一种罕见的无力。

      应淮承挪近些,手臂试探性地虚环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哄慰:“抱一下?”

      纪书言没动,就在应淮承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冷淡拒绝或无视时,他却忽然转了个身,面朝着应淮承。

      更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此刻一个拥抱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个念头模糊地闪过,纪书言已经付诸行动,他伸出手臂,穿过应淮承的手臂,紧紧环抱住他的腰身,然后将脸深深埋进对方温暖结实的胸膛,呼吸间满是应淮承身上干净的沐浴露气息和独特的体温。

      纪书言不动了,像一只寻找庇护所、终于找到合适位置便安静下来的大型动物。

      这个全然依赖的姿势,让应淮承的心脏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泛起一阵酥麻的满足感。他觉得此刻的纪书言,收起了所有冷淡的尖刺,露出内里那点不设防的柔软,乖顺得让他心头发烫。

      应淮承喉结滚动,咽下某种汹涌的情绪,抬手,极其温柔地回抱住怀里的人,手掌在他清瘦的背脊上缓缓抚过,带着无声的安抚。

      拥抱的静谧中,应淮承的思绪却飘远了。他在冷静地计算,要给纪忠山夫妇多少钱?一个亿?两个亿?还是更多?只要他们承诺永远不再打扰纪书言,斩断那不断输送负面情绪和压力的纽带,他愿意支付任何价码。

      但理智很快回笼,亲缘大概是这世界上最难以用纯粹金钱彻底斩断的东西。

      就像纪书言当初为了纪家嫁给他一样,即便纪家的消息总让他不快,纪书言内心恐怕也从未真正想过要彻底断绝这层血缘联系。

      这份认知让应淮承的无力感更深,只能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些,仿佛这样就能替他挡开所有风雨。

      情绪像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片刻的依赖汲取了温暖,纪书言那点低落的情绪似乎消散了些。他动了动,从应淮承怀里退出来,掀被下床,顺便问了句:“早上吃什么?”

      “你做?”应淮承挑眉,也跟着坐起,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一缕,勾勒着他流畅的肩颈线条。

      “你没让阿姨送?”纪书言走到衣柜前拿衣服,闻言回头皱眉。

      “昨晚咱俩结束天都快亮了,”应淮承下床,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客厅和浴室……我收拾了一下,但万一没收拾干净呢?让阿姨看见不好。”他故意顿了顿,意有所指。

      果然,不提还好,一提这个,纪书言脸色也冷了下去。

      他拿着衣服,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瞪了应淮承一眼,语气冷硬:“那现在你还不赶紧过去再检查一遍?”

      应淮承低笑出声。

      他以前哪干过收拾这种事,但和纪书言在一起后,几次亲密过后,他都亲自清理,不让任何痕迹留到第二天被阿姨看见,倒是练出了经验。

      “好的。”他语气愉悦,当真快步走出卧室,去进行善后检查了。

      纪书言则拐进了客卧的浴室。

      主卧那个……他短时间内实在无法坦然面对。

      厨房里,纪书言看着冰箱里的存货。

      他的手艺其实不错,独居几年,做饭是基本技能。但这几个月被应淮承养得太好,一日三餐都有阿姨精心准备,色香味俱全,他也就渐渐懒的自己动手。此刻站在厨房里竟有些生疏感。

      好在食材还算齐全。

      纪书言拿出鸡蛋、青菜、午餐肉,动作略显生涩却有条不紊地开火、烧水、煎蛋、煮面。

      食物的香气渐渐驱散了清晨最后一点阴郁。

      等应淮承彻底检查完毕,自己也冲了个澡出来时,两碗热气腾腾的面已经摆在了餐桌上。

      清汤里卧着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翠绿的菜心和切片的午餐肉,简单却透着暖意。

      纪书言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支着平板,屏幕上播放着某个枯燥的工程实验视频,他看得专注。

      “吃吧。”纪书言头也没抬,语气平平。

      应淮承却莫名觉得,这淡淡的口吻里,带着一种,类似主人招呼狗狗的自然?这个念头让他眼底笑意更深,应淮承毫不在意地走过去,拉开纪书言旁边的椅子,紧挨着他坐下。

      纪书言终于从视频上移开视线,瞥了他一眼,眉头又习惯性地蹙起:“你就不能去对面坐?”

      “不能。”应淮承答得理直气壮,手臂挨着他的手臂,“我要挨着你。”他看着纪书言微微抿起的唇,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问:“这么快就厌烦我了?”

      “我就没喜欢过。”纪书言转回头,盯着面碗,拿起筷子。

      “一点喜欢都没有吗?”应淮承不依不饶,偏要缠着问个明白。

      纪书言不回答了,只是耳尖泛起可疑的淡红,在晨光里无所遁形。

      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入口中,沉默着不回答。

      除夕将至,工程院开始放假。

      纪书言将海上项目需要的资料整理好,带回了丽湾。

      这段时间他大多住在丽湾。这里的书房是应淮承特意为他布置的,藏书丰富,环境安静,更重要的是,三楼有设施齐全的健身房。他忙于出海前最后的案头准备,在丽湾住能省下往返运动馆的时间,对他而言效率更高。

      当然,在丽湾,纪书言次卧的使用权早已被某人单方面剥夺。这些天,他都被应淮承半强迫半诱哄地留在主卧。

      每晚睡前,那人总是不老实,虽然没做到最后一步,但界限早已在一次次亲吻、抚触和亲密厮磨中被不断推后、模糊。

      纪书言有时会恍惚地想,自己似乎……正在被迫地、却也并非全然地抗拒着,适应这种与直男身份背道而驰的亲密生活。

      书房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厚重的资料铺满桌面,纪书言沉浸其中,眼神专注而明亮。

      他是真的热爱他的专业,那些复杂的公式、图表、数据,对他而言仿佛有着别样的生命力。

      年末的应淮承也同样忙碌,各种饭局、应酬、年终总结会议排满日程,回家时间常常拖到九点、十点以后,身上偶尔会带着淡淡的酒气,但他回家第一件事永远是找到纪书言,确认他的状态。

      这天夜里,应淮承回来时已接近凌晨一点。别墅里一片静谧,只剩感应灯亮着。他推开主卧的门,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床上鼓起的一团。

      在洗漱后,应淮承带着一身凉意和淡淡的水汽躺上床,习惯性地想将人揽入怀中。

      纪书言在睡梦中感觉到有人靠近,模糊的防御机制启动,想也没想,抬手就挥了过去,力道不重,却恰好拍在应淮承的颈侧。

      黑暗中,应淮承低低地笑了一声,不但没恼,反而精准地捉住那只手腕,稍一用力,便将背对着他的人翻了过来,面对面地、结结实实地拥进自己怀里,用体温将他包裹。

      纪书言被这动静弄醒了些,鼻尖嗅到熟悉的气息,挣扎的力道便卸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又沉入睡眠。

      第二天清晨,纪书言醒来时,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他眯着眼,看到应淮承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窗边系着衬衫袖扣。

      晨光透过纱帘,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

      住在一起后纪书言才发现,这位在外杀伐果断的太子爷,私下竟也有赖床的毛病。通常都要等到闹钟响过两三遍,才会不情不愿地起身。

      而纪书言的上班时间比应淮承早,往往是他收拾得差不多了,应淮承才慢悠悠晃进浴室。后来他偶然问起,才知道之前没在一间房住时,这人为了和他一起吃早饭,都是特意提前一小时起床的。

      纪书言摸过手机看了眼,还不到七点。“你怎么起这么早?”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撑着手臂坐起来。

      “要出差,去S市,早班机。”应淮承系好袖扣,走过来,很自然地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吻。

      纪书言已经习惯了这种亲密,没躲,只是微微偏了下头,让他亲在嘴角。

      应淮承心情似乎不错,直起身,看着他睡眼惺忪、头发微乱的样子,眼里带着笑意:“我可能要除夕当天才能回来。如果航班早,我直接去工程院接你一起去宝利山,如果晚,就让司机先接你过去。”

      “嗯。”纪书言应了一声,怕他再来纠缠,躺回床上时下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犹带睡意的漂亮眼睛。这无意识的动作,落在应淮承眼里,显得格外可爱。

      应淮承低笑,伸手揉了揉他露在外面的毛茸茸的头发,触感柔软。“去应家过年可能会有点无聊,你可以提前在平板里多存点视频或者资料。”

      “嗯。”纪书言被他摸得有些痒,也彻底清醒了,掀开被子下床,径直走向浴室,脚步带着点急于摆脱这过分亲昵氛围的匆促。

      但今天应淮承似乎真的赶时间,没再追过来缠着他索要告别吻。纪书言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听着外面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离别而产生的细微躁意,不知不觉间,已悄然平复。

      镜子里的人,神情依旧清淡,但眼底深处,某些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改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寻常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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