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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失落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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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七号，订婚宴。
纪家宅邸一改往日的沉寂，从清晨起便人声浮动。
与纪家有旧的、无旧的、仅仅沾亲带故的，但凡能扯上点关系的都到了场。
这些年纪家逐渐式微，在外头没少受冷眼，谁也没想到和应家的婚事会落到纪家头上。
如今风向一转，那些曾经疏远的面孔又都堆着笑聚拢过来，仿佛过往的冷淡和白眼从未发生。
攀上应家这棵大树，有嫉妒的，也有盘算着借此分一杯羹的。空气里浮动着虚浮的寒暄与探究的目光，每一句恭贺背后，都藏着更复杂的算计。
纪书言厌恶这种场合。
纪忠山领了几拨人到他面前引见，他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话极少。几回下来，纪忠山便也识趣，不再带人过来。
如今纪书言是救了纪家的功臣，哪怕他一直不露面，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午后，窗外的光斜照进来，柔和的落在他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上，勾勒出清俊挺拔的轮廓。
浅灰色西装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衬得纪书言的脸更漂亮了。
浅灰色本是温和的色调，此刻却仿佛被他周身沉郁的情绪浸染，整个人却像蒙了一层淡淡的雾，好看，却疏离又落寞。明明身处暖光之中，却像隔着一层薄雾，没什么温度。
纪书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眉峰微蹙。
“砰——”
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纪书言闻声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风尘仆仆的纪书辰。
他刚从机场赶来，身上西装带着明显的褶皱，眼下泛着青黑，呼吸还有些急促。那双总是带着不驯光芒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纪书言，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愤怒、不甘，还有纪书言不理解的深切的痛楚。
自从那不该有的心思在纪书言这暴露，纪书辰破罐破摔向家里出了柜，当时同性婚姻还没合法，纪亭山一怒之下将他送去了国外。美其名曰眼不见心不烦。
纪家其他人或许不清楚纪书辰在海外做什么，但纪书言知道。
三叔纪亭山眼光长远，早看出合至积重难返，两位兄长却执意要救这艘沉船。他无力扭转局面，只能另寻出路，纪书辰出国，便是去开拓海外市场的。
这些年，纪书言偶尔会收到纪书辰发来的、语气平常如兄弟问候般的消息，但他从未回复。
他们很久没见了。
此刻，纪书辰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从那身刺眼的订婚礼服上移开，声音干涩：“纪书言。”
纪书言转回头，继续望向窗外并无甚可看的庭院景色。他今天实在没心情理纪书辰，当然他也预料对方说不出什么他想听的话。
脚步声靠近，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和一股执拗的气息。
纪书辰在他身侧站定，他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眼睛闭都没闭一下，很难继续保持贵公子该有的一面。
不过在纪书言面前，他也不需要保持什么体面和规矩，他们一起长大彼此什么样子没见过？
“纪书言，你一句话都不想跟我说吗？”
沉默蔓延。
“哥。”纪书辰又唤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纪书言这才缓缓转过头，对上他通红的眼睛。“小辰，”他声音很平静，却透着藏不住的疲惫，“说点我爱听的话吧。”他今天心情实在不算好。
“合至没救了，哥。”纪书辰急切地向前一步，语速加快，“就算这次靠应家缓过来，不从根本上改变，要不了多久还是会垮！二叔看不清，大伯看不清，你也看不清吗？不如就让它破产清算，断臂求生，总好过这样饮鸩止渴，把你也搭进去！”
纪书言当然知道合至的现状，他沉默着没说话，过了十几秒才轻出一口气：“合至也是爷爷奶奶的心血。”
如果合至能抓住这次机会，抓紧变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提起爷爷奶奶，纪书辰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休息室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纪书辰再次开口，声音嘶哑：“我可以替你嫁。纪书言，别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反正……我本来就喜欢男人。”
纪书言蹙起眉，重新审视这个几乎有些陌生的弟弟，在那双执拗的眼睛里纪书言看到了不顾一切的决心。他心里泛起复杂的滋味，有无奈，还有一丝极淡的疼惜。
“小辰，”他摇了摇头，语气是罕见的温和与清晰，“纪家没有选择的权利，我才是被选中的那个人。而且，我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纪书言顿了顿，又说，“留在国外，做好三叔交代你的事。也许到最后能保住合至一点根基的，只有你。”
楼下的喧哗声隐隐传来，订婚宴即将开始。
纪书辰眼眶骤然红透，，两天没合眼的疲惫和巨大的无力感一瞬间涌了上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声音轻得像呓语：“哥，我好累。”
“累就休息吧。”纪书言的声音依旧平淡，“好好睡一觉。”
“谢谢你，小辰。你的心意，我领了。”纪书言看着他，用几年前看弟弟的眼神，“我也不想你做你不愿意的事。”
剧烈的痛楚在纪书辰胸腔里炸开。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破罐子破摔让合至彻底完蛋、想要纪书言不管纪家，甚至想过自己代替纪书言嫁逼纪书言放弃合至……可为什么，路都被堵死了？
他早已说服自己接受纪书言将来拥有世俗意义上的幸福，接受纪书言家庭美满、儿女绕膝……他劝自己接受，他也可以接受，但他无法接受纪书言是以这种方式嫁给一个陌生的男人。
可笑的是，纪书言比他先接受了，接受了这可笑的命运。
心脏痉挛般抽痛，呼吸也变得困难。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纪书辰徒劳地张了张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颤抖着提出一个卑微的请求：“纪书言……你抱我一下。”
纪书言没有动。
纪书辰早已料到，他泪眼模糊地望着哥哥，换了一个称呼：“哥……就一下。”
纪书言看着他的眼泪，那冰冷防卫的外壳终究裂开了一道缝隙。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护在身后的弟弟，血脉相连的亲情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仿佛妥协于某种更深厚的牵绊，然后抬起手臂，极其短暂、甚至有些僵持地，轻轻拥了一下纪书辰颤抖的肩膀。
一滴泪落在浅灰色的西装面料，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在这个转瞬即逝的拥抱里，纪书辰仿佛汲取到了最后一点支撑下去的温度。
“睡一觉吧，小辰。”纪书言在他耳边轻声说，然后缓缓退开。
纪书言不理解纪书辰的感情，他也没那么深刻的喜欢过谁。但他知道，让纪书辰亲眼目睹接下来的订婚宴，太过残忍。
那份感情是错误的，他可以疏远，可以拒绝，但他不忍心看着纪书辰难过，不忍心看着他再流眼泪。
纪书辰靠着沙发，在极度的疲惫下，意识很快沉入黑暗。
休息室重归寂静。楼下的乐声隐约飘了上来，喜庆而悠扬。
纪书言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西装，抹去袖口上那一点不存在的皱痕，转身走向门口。
订婚宴，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