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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日常 ...

  •   护国寺事件后的第三日,江淮序仍被“禁足”在雪梅阁。

      说是禁足,实则东宫上下无人敢真拦他——谢孤鸿那日的话虽狠,却未真派侍卫把守院门。但江淮序心里清楚,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警告。谢孤鸿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的命不仅是自己的,也是我的。

      所以他乖乖待着,每日除了服药养伤,便是看书习字。肩背的伤口已结痂,但“迷魂散”的余威仍在,时不时头晕目眩,精神总也集中不起来。

      这日午后,江淮序靠在窗边软榻上小憩。春日暖阳透过窗棂洒在身上,带来融融暖意,几乎要让人睡去。就在他意识朦胧时,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谢孤鸿——他的脚步声江淮序已能分辨,总是沉稳从容,带着某种掌控一切的笃定。这脚步声却略显急促,还带着几分犹豫。

      “太子妃殿下。”是凌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请您去书房一趟。”

      江淮序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谢孤鸿若有事,通常会亲自来雪梅阁,或让凌贰传话。让凌壹来请,且去的是书房……

      他起身整理衣襟:“知道了,这就去。”

      书房在听雨轩,是谢孤鸿处理政务的私密之所。江淮序只去过一次——便是那夜触发暗室的那次。想到暗室里那些秘密,他心头微微一紧。

      凌壹在前引路,一路沉默。穿过重重回廊,听雨轩的院门出现在眼前。院内依旧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殿下在书房等您。”凌壹停在院门口,垂首道。

      江淮序独自走进院子。正午的阳光将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他的脚步却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抬手轻叩三下。

      “进来。”谢孤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而入的瞬间,江淮序怔住了。

      书房内不止谢孤鸿一人。还有凌贰,以及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但那双眼睛锐利如鹰,正盯着桌上摊开的几份卷宗。

      “听澜来了。”谢孤鸿抬眼看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但江淮序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的一丝凝重。

      “殿下。”江淮序躬身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陌生男子身上。

      “这位是徐先生,刑部的老仵作,也是凌贰的旧识。”谢孤鸿介绍道:“徐先生擅验毒,尤其精通南疆奇毒。”

      江淮序心中一震。验毒?南疆奇毒?

      徐先生起身行礼,态度恭谨却不卑不亢:“见过太子妃殿下。”

      “先生不必多礼。”江淮序回礼,目光转向谢孤鸿:“殿下召臣来,是为了……”

      “为了你身上的毒。”谢孤鸿直言不讳:“凌贰虽能诊出是‘朱颜碎’,但具体剂量、中毒时长、还有……解毒的关键,仍需更精准的判断。”

      他顿了顿,看向徐先生:“徐先生看过你母亲当年的脉案和药渣,也验过你近日咳血的样本。有些发现,需要你亲自听听。”

      江淮序心跳骤然加速。他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些摊开的卷宗上——是母亲永昌五年的脉案誊抄本,还有从苏婉那里得到的药渣样本。

      “殿下请讲。”

      徐先生清了清嗓子,指着脉案上的记录:“徐夫人怀孕三月时,脉象滑利有力,母子康健。但从第四月开始,脉象渐浮,时虚时实,这是中毒的典型特征。再看这些药渣——”

      他拿起用油纸包着的药渣样本:“属下仔细辨验,发现其中除了寻常安胎药材,还掺了三种南疆草药。单独服用无碍,但若长期混合使用,便会形成慢性毒素,也就是‘朱颜碎’。”

      江淮序手指微微收紧:“先生能确定?”

      “能。”徐先生点头:“属下年轻时曾随商队去过南疆,见过当地土人用这种配方炼制毒药。此毒最阴毒之处在于,可通过母体传给胎儿。中毒的孕妇会在生产时血崩而亡,而胎儿……即便活下来,也会终身体弱,咳血不止。”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江淮序心上。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确证,那种冰冷刺骨的恨意还是瞬间席卷全身。

      “那……解毒之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徐先生面露难色:“‘朱颜碎’之所以难解,是因为它并非单一毒素,而是三种草药在体内相互作用产生的复合毒。要解毒,必须知道三种草药的具体配比,以及中毒者服用的时间顺序。”

      他顿了顿,看向谢孤鸿:“殿下,属下虽能辨认出是哪三种草药,但配比……恕属下无能。除非找到当年的制毒者,或是拿到配方。”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谢孤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良久,他抬眼看向江淮序:“听澜,你可知当年给你母亲开药的大夫是谁?”

      “知道。”江淮序道:“是济世堂的坐堂医师,姓孙。但此人……在母亲去世后第二年,便举家迁离京城,不知所踪。”

      “济世堂……”谢孤鸿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凌壹,去查济世堂。从掌柜到伙计,从二十年前到现在,所有经手过徐夫人药方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是。”凌壹领命而去。

      徐先生也告退了。书房内只剩下谢孤鸿和江淮序两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谢孤鸿坐在书案后,垂眸看着那些卷宗,良久未语。

      江淮序站在他对面,看着那张总是温润的侧脸。此刻的谢孤鸿卸下了所有伪装,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深沉的阴郁,还有……某种压抑了太久的痛楚。

      “殿下。”他轻声开口:“其实不必……”

      “不必什么?”谢孤鸿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如刀:“不必查?不必管?听澜,你是孤的太子妃,是孤的人。他们对你下毒,就是在打孤的脸。”

      他站起身,走到江淮序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

      “而且。”谢孤鸿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某种江淮序从未听过的情绪:“看着你这样咳血,看着你每次疼得脸色发白却还要强撑……孤心里不痛快。”

      江淮序心中一震。

      “所以。”谢孤鸿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苍白的脸颊:“这件事,孤管定了。你母亲的事,你身上的毒,孤都会查个水落石出。至于那些下毒的人……”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江淮序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动容,也有……一丝不安。谢孤鸿的关心太过炽热,炽热到让他害怕。

      害怕这份关心背后,藏着更深的目的。

      也害怕自己……会因此动摇。

      “臣……谢殿下。”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谢孤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了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你不信孤。”他轻声道:“没关系,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今日找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殿下请说。”

      “凌壹查到,柳皇后宫中那个嬷嬷的侄子,最近在城南赌坊输了一大笔钱,正四处筹钱还债。”谢孤鸿抬眼看他:“这是个机会。”

      江淮序眼睛一亮:“殿下是说……”

      “从他入手,打开缺口。”谢孤鸿道:“孤已安排人接近他,设局引他入套。一旦他走投无路,自然会把知道的东西吐出来。”

      他说得平静,但江淮序听出了其中的算计。设局、引套、逼供……这些手段并不光明,但对付柳皇后那样的人,或许正合适。

      “臣……该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谢孤鸿看着他:“好好养病,按时服药,别让孤担心。其他的……交给孤。”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像一种宣告,也像一种保护。

      江淮序垂下眼睫:“是。”

      正说着,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凌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有紧急消息。”

      “进来。”

      凌贰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殿下,属下刚才为太子妃配药时,发现昨日新送来的药材里……混入了东西。”

      谢孤鸿眼神骤冷:“什么东西?”

      “是一种南疆药草,单独服用无害,但若与世子现在服用的药方中的某味药材混合……”凌贰顿了顿:“会加剧‘朱颜碎’的毒性。”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江淮序只觉得浑身冰冷。又来了……无孔不入的下毒,防不胜防的算计。

      谢孤鸿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可怕:“药材从哪儿来的?”

      “太医院。是柳皇后宫中一个太监,以皇后娘娘关怀太子妃身体为由,特意送来的。”凌贰道:“属下已扣下那个太监,但他一口咬定是皇后娘娘的好意,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谢孤鸿冷笑:“好一个不知道。”

      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青竹,良久,才缓缓转身:“凌贰,从今日起,太子妃所有的药材、饮食,都由你亲自经手。太医院送来的东西,一概不用。若有需要,直接从东宫的私库里取。”

      “是。”

      “还有。”谢孤鸿顿了顿:“把那个太监送去刑部,让刑部尚书亲自审。告诉尚书大人,若审不出东西……他这个尚书也别当了。”

      字字冰冷,句句肃杀。

      凌贰领命退下。书房内又只剩下两人。

      江淮序站在原地,看着谢孤鸿。午后的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也照出他眼中翻涌的、近乎疯狂的杀意。

      “听澜。”谢孤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怕吗?”

      江淮序抬眼看他:“怕什么?”

      “怕孤。”谢孤鸿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力道却不容挣脱:“怕孤会失控,怕孤会变成……你口中的怪物。”

      江淮序心中一震。他想起了自己那夜说过的话——“别让孤变成怪物”。

      “臣……”

      “不必回答。”谢孤鸿打断他,松开手,转身走向书案:“你只需记住,无论孤变成什么样,都不会伤害你。这是孤的承诺。”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江淮序看着他重新坐回书案后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被暖流包裹,又像被冰冷的锁链束缚。

      温暖,却也危险。

      “臣……记住了。”他最终道。

      谢孤鸿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但很快又被深沉的阴翳覆盖。

      “回去吧,好好休息。”他低头继续处理公文,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江淮序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书房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心中涌起复杂的思绪。

      谢孤鸿在保护他,用他自己的方式。强硬,霸道,不容置疑。

      但这保护背后,是深不见底的算计,是压抑了二十年的仇恨,是随时可能失控的疯狂。

      他该相信吗?该依赖吗?

      江淮序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真的和谢孤鸿绑在一起了。

      无论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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