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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梦春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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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东宫的日子平静了下来,直到永昌帝五十寿诞。
宫宴设在了太和殿。
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百官携家眷列席,珍馐美馔流水般奉上,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江淮序坐在太子妃的席位上,身侧是谢孤鸿。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外罩浅青色薄纱,发髻用玉簪固定,通身清雅素净。但仔细看,脸色依旧苍白,唇色也淡,一副久病未愈的模样。
谢孤鸿侧头看他,低声道:“若撑不住,便说一声。”
“臣无妨。”江淮序垂眸,目光落在面前的琉璃酒盏上。盏中盛着琥珀色的果酒,是御膳房特意为体弱者准备的,温和不烈。但他一口未动——自从那日药材被动手脚后,他对所有入口之物都格外警惕。
宴至酣时,二皇子谢孤明起身敬酒。他今日意气风发,绛紫锦袍衬得他神采奕奕,举杯向永昌帝道:“儿臣恭祝父皇福寿安康,万寿无疆。特献上前朝大家顾恺之的《洛神赋图》摹本一幅,请父皇鉴赏。”
内侍展开画卷,众人纷纷惊叹。画卷长逾两丈,笔法精妙,神韵生动,确是难得的珍品。
永昌帝大悦:“明儿有心了。此画珍贵,朕心甚慰。”
谢孤明却道:“父皇,儿臣得此画时,有人质疑是后人仿作。儿臣不敢妄断,听闻皇兄精于书画鉴赏,可否请皇兄代为掌眼?”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太子,又将难题抛了过去。若谢孤鸿说画是真,日后若被发现是假,便有欺君之嫌;若说是假,便是当众扫二皇子的面子。
谢孤鸿神色不变,温声道:“二弟言重了。孤虽略通书画,但顾恺之真迹难得一见,孤也不敢妄断。不如请翰林院几位老学士一同鉴赏?”
“皇兄过谦了。”谢孤明笑道:“谁不知皇兄早年师从书画大家李慎之?父皇,不如让皇兄带几位学士去偏殿细看,也免得扰了宴席兴致。”
永昌帝点头:“也好。鸿儿,你带人去看看吧。”
这是圣旨,推脱不得。谢孤鸿起身行礼:“儿臣遵旨。”他看向江淮序,眼神微沉,似要说什么。
江淮序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谢孤鸿这才带着几位老臣离席,往偏殿去了。江淮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中却隐隐不安。太巧了——二皇子特意在此时献画,又特意请太子离席鉴赏……
正想着,殿中乐声忽然一变。一群身着薄纱的舞姬翩然而入,身姿曼妙,舞步轻盈。为首的是个红衣舞姬,容貌艳丽,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情。
舞至酣处,红衣舞姬一个旋转,竟直直朝太子妃的席位而来。江淮序心中警铃大作,想要避开,却已来不及——
“哗啦!”
酒盏被打翻的声音清脆刺耳。琥珀色的果酒泼了江淮序一身,月白锦袍的前襟瞬间染上大片污渍。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红衣舞姬慌忙跪地,声音娇颤:“求太子妃恕罪!”
殿内一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柳皇后温婉的声音适时响起:“哎呀,怎么这般不小心。太子妃,衣裳都湿了,快去偏殿换身干净的。”她看向身旁的宫女:“玉蕊,带太子妃去偏殿更衣,好生伺候着。”
“是。”宫女玉蕊上前,恭敬行礼:“太子妃请随奴婢来。”
江淮序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冷意。来了。舞姬泼酒,皇后解围,宫女引路……环环相扣,好一个请君入瓮。
但他不能不去。众目睽睽之下,若执意不去,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有劳皇后娘娘。”他起身行礼,跟着玉蕊离席。
走出太和殿时,晚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江淮序拢了拢衣襟,脚步放得很慢。他在等,等谢孤鸿察觉不对,等人来救。
但直到走进偏殿,身后依旧没有动静。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玉蕊推开内室的门:“太子妃请在此更衣,奴婢去取干净衣裳来。”
门在身后关上。江淮序环顾四周,发现窗子都紧闭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香气——不是寻常熏香,倒像……南疆的香料。
他心中一凛,想要推门出去,却发现门已从外面锁上。与此同时,那股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吸入肺腑后,竟开始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是催情香。南疆的“梦春醉”,药性猛烈,中者浑身瘫软,神智迷离,任人摆布。
江淮序咬牙,踉跄着走到窗边,想要推开窗子。但手指却使不上力,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重叠……
“砰”一声,他软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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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偏殿,书画鉴赏处。
谢孤鸿盯着那幅《洛神赋图》,眉头微皱。画确实是好画,笔法精妙,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正思索间,凌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太子妃被皇后的人带走了。”
谢孤鸿手指一顿:“去哪儿了?”
“说是衣裳被舞姬泼湿,带去偏殿更衣。但……”凌壹声音更低:“属下看见那个舞姬退下后,与皇后宫中的严嬷嬷耳语了几句。”
严嬷嬷,柳皇后的心腹。
谢孤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放下画卷,对几位老臣道:“孤忽然想起有件急事需处理,诸位先鉴赏着。”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快步走出偏殿。
殿外夜色深沉,宫灯摇曳。谢孤鸿脚步如风,凌壹紧随其后。
“去哪个偏殿?”谢孤鸿问。
“西侧的暖香阁。”凌壹道:“那里僻静,平日少有人去。”
谢孤鸿不再说话,径直往暖香阁方向去。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对凌壹道:“你去找江临风。就说……太子妃请他过去说话。”
凌壹一怔,随即会意:“属下明白。”
暖香阁果然僻静。院门虚掩,院内一片漆黑,只有正房透出微弱的光。谢孤鸿推门而入,那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梦春醉”。他脸色骤变,快步冲进内室。
室内烛火昏暗。江淮序躺在地上,月白锦袍凌乱,脸色潮红,额上冷汗涔涔。他紧闭着眼,眉头紧蹙,呼吸急促而紊乱,显然已中了催情香的毒。
谢孤鸿蹲下身,将人抱起。怀中的人浑身滚烫,软得像一滩水,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听澜……”谢孤鸿声音嘶哑,眼中翻涌着惊怒交加的情绪。
江淮序似乎听见了,勉强睁开眼。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迷离而涣散,看着他,却好像认不出他是谁。
“热……”他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谢孤鸿的衣襟,用力扯开。
谢孤鸿呼吸一滞。怀中的人因药性而眼角泛红,唇色嫣红,平日清冷疏离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致命的诱惑。
他俯身,吻住了那双微张的唇。
唇瓣柔软,带着果酒的甜香和药性的灼热,谢孤鸿的唇缓缓向下吸吮着江淮序的颈侧。江淮序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到,身体一僵,但很快又被药性控制,无意识地回应起来。
谢孤鸿的吻起初是克制的,但怀中人青涩的回应像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欲望。他的手探入江淮序的衣襟,抚上那片滚烫的肌肤——
“唔……”江淮序忽然闷哼一声,像是疼,又像是挣扎。
这声音让谢孤鸿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见江淮序眼中闪过一丝清明,虽然转瞬即逝,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的火焰。
江淮序在抗拒。即使神智迷离,身体本能仍在抗拒。
谢孤鸿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江淮序打横抱起,快步走出内室。
刚出暖香阁,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喧哗声。一群人举着灯笼往这边来,为首的是柳皇后和二皇子,身后跟着不少官员家眷。
“本宫方才听说这边有动静,担心太子妃安危,特来看看。”柳皇后声音温婉,眼神却锐利如刀。
谢孤鸿抱着江淮序,神色平静:“劳母后挂心,听澜身子不适,儿臣正要带他回东宫。”
“身子不适?”柳皇后目光落在江淮序潮红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本宫看太子妃脸色不对,莫不是……中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如传太医来看看。”
“不必了。”谢孤鸿淡淡道:“东宫自有太医。”
他正要离开,暖香阁内忽然传来女子的尖叫声,还有男子醉醺醺的怒骂。众人皆是一愣。
柳皇后脸色微变:“里面……”
话音未落,暖香阁的门被撞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跌跌撞撞冲出来,正是江临风。他身后跟着个同样衣衫凌乱的红衣舞姬,两人显然刚行过苟且之事。
“混账东西!谁准你碰本公子!”江临风醉眼朦胧,一巴掌扇在舞姬脸上。
舞姬捂着脸哭道:“是公子您闯进来,硬要拉着奴婢……”
“胡说八道!”江临风怒骂,一抬头,看见院外黑压压一群人,顿时酒醒了大半。尤其是看见柳皇后冰冷的眼神,和谢孤鸿怀中昏迷的江淮序,他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他语无伦次。
柳皇后气得浑身发抖。她设的局,是要陷害江淮序与舞姬私通,怎么变成了江临风这个蠢货?!
“江公子好大的胆子!”二皇子谢孤明厉声道:“父皇寿宴,你竟敢在宫中行此污秽之事!来人,拿下!”
侍卫上前按住江临风。江临风吓得腿软,慌忙看向柳皇后:“皇后娘娘,臣是冤枉的!臣是被人引来的,说是兄长有事找臣……”
“住口!”柳皇后冷声打断:“做出此等丑事,还敢狡辩!”
她看向谢孤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鸿儿,此事……你看如何处置?”
谢孤鸿抱着江淮序,神色淡漠:“母后定夺便是。只是这舞姬……既然是江公子的人了,不如就赏给他做妾吧。毕竟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让她再留在宫中。”
这话说得巧妙。既全了柳皇后的面子——毕竟舞姬是她安排的人,又狠狠打了江临风的脸——庶子纳舞姬为妾,传出去定是笑柄。
柳皇后脸色铁青,却不得不点头:“鸿儿说得是。江临风,你既做出此等丑事,便纳了这舞姬为妾,回去闭门思过吧。”
江临风如丧考妣,却不敢违抗,只能叩首谢恩。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谢孤鸿抱着江淮序离开时,经过柳皇后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母后下次设局,记得选个聪明点的棋子。”
说完,不等柳皇后反应,他已大步离去。
回到东宫雪梅阁时,已是子夜。
凌贰早已候着,见江淮序昏迷不醒,连忙诊脉施针。几针下去,江淮序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不再潮红。
“是‘梦春醉’,药性已解,但世子体弱,恐要昏睡几个时辰。”凌贰道。
谢孤鸿点头,让所有人都退下。他坐在榻边,看着江淮序沉睡的侧脸,眼神复杂。
方才那个吻的触感还在唇上,怀中人滚烫的温度仿佛还烙在掌心。他差一点就失控了。
差一点就趁人之危,做了自己最不齿的事。
“听澜。”他轻声自语:“孤该拿你怎么办……”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谢孤鸿俯身,在江淮序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这一次,是克制的,温柔的,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情绪。
“睡吧。”他起身离开,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烛火摇曳,将床上人的身影投在帐上,单薄而脆弱。
谢孤鸿关上门,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柳皇后,柳思雁,江临风……
今夜这笔账,他会慢慢算的。
窗外夜色深沉,宫宴的喧嚣早已散去。
而另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