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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深夜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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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孤鸿最终没有离开雪梅阁。
或许是凌贰那句“殿下心脉有损,需绝对静养”的命令过于严肃,或许是江淮序那句平淡的“此处还算安静”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默许,也或许是……他自己内心深处,贪恋着这方寸之地难得的一丝安宁与身旁那人虽疏离却不再全然抗拒的气息。
他被安顿在窗边的软榻上,凌贰重新为他施了针,用了药。药效加上连日的极度疲惫,他很快又陷入了沉睡。这一次,睡得比之前安稳了许多,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似乎也淡了些。
江淮序则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他确实累了,守了大半夜,又经历了那样一场沉重的心灵剖白,心神耗损不小。但他躺下后,却了无睡意。谢孤鸿那些平静却字字血泪的话语,如同烙印,刻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满手血腥,满心算计”……
这些自我厌弃到极致的词语,与平日里那个矜贵深沉、算无遗策的太子殿下形成了过于惨烈的对比。江淮序闭上眼睛,仿佛能看见深宫冷院里,那个名为“即明”的孩童,是如何在母亲惨死后,擦干眼泪,戴上名为“愚钝”或“平庸”的面具,在无数双充满恶意或算计的眼睛注视下,小心翼翼地、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他自己呢?虽是穿越而来,却同样背负着原主的血仇与病痛,在看似尊贵的世子与太子妃身份下,步步惊心,如履薄冰。某种程度上,他与谢孤鸿,何其相似。都是挣扎在悬崖边缘的人,都在用尽力气与命运和阴谋抗争。
只是,谢孤鸿走过的路,显然比他更黑暗,更孤独,也更……残酷。至少,他还有过母亲短暂的温柔,有云苓、子翊不离不弃的忠心。而谢孤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可能真的是一无所有。
那股未散的怨愤与屈辱感,在这种深层的理解与悲悯面前,似乎变得不再那么尖锐和难以忍受。他依然不认同那夜的粗暴,依然感到被侵犯的不适,但他开始明白,那或许并非单纯的占有欲作祟,而是一个在黑暗与失去中浸泡太久的人,面对唯一一丝可能抓住的光亮时,恐慌到极致的、笨拙而错误的表达。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内室里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传来细微的布料摩擦声,接着是轻微的、压抑的咳嗽。
江淮序本就睡得不沉,闻声睁开眼,侧耳倾听。咳嗽声很快止住了,但呼吸声却似乎变得有些不稳。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轻起身,披了件外袍,绕过屏风。
软榻上,谢孤鸿半靠在枕上,一手捂着心口,眉头微蹙,脸色在透过窗棂的黯淡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听到脚步声,他倏地抬眼,目光在昏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了江淮序的身影,眼中的警惕在看到是他后,瞬间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歉然。
“吵醒你了?”他的声音比白日更沙哑些。
“没有。”江淮序走近两步,就着月光看他,“殿下可是心口不适?”
谢孤鸿放下手,摇了摇头:“老毛病,无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淮序单薄的肩头,“更深露重,你当心着凉,回去歇着吧。”
江淮序却没有动。他站在榻边,看着谢孤鸿在月光下显得柔和却也格外脆弱的轮廓,忽然问道:“殿下小时候……在冷宫里,冬天真的很难熬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这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也过于私人。
谢孤鸿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难熬?倒也谈不上。习惯了,便不觉得是难熬了。”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陷入了回忆,“只是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炭火被克扣得厉害,仅有的几块也被抢走了。夜里冻得睡不着,就和……和一个同样被丢在冷宫角落的小太监,挤在一床破棉絮里,靠彼此的体温取暖。后来,那小太监也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那平淡之下透出的寒意,却让江淮序心头发紧。
“殿下……恨吗?”他又问了一个更越界的问题。
“恨?”谢孤鸿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恨谁呢?恨克扣炭火的管事?恨抢走炭火的其他落魄宫人?还是恨那个……默许甚至纵容这一切发生的、高高在上的帝王?”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恨意是奢侈的东西,在活下去都成问题的时候,没有力气去恨。只有记住,牢牢记住每一次寒冷、每一次饥饿、每一次被践踏的感觉,然后告诉自己,终有一日,要爬到足够高的地方,让那些施加过这一切的人,再也无法触碰你分毫。”
这就是他所有野心与算计的根源吗?不是为了权势本身,而是为了最原始的生存与自保,为了不再重复那彻骨的寒冷与无助?
江淮序沉默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时,面对柳思雁日复一日的毒汤和府中下人的怠慢时,那种孤立无援的恐慌。与谢孤鸿相比,他那点遭遇或许不算什么,但那种对自身命运无法掌控的无力感,却是相通的。
“那殿下后来……是如何开始培植势力的?”他忍不住追问。在那样严密的监控和恶劣的环境中,一个孩童,如何能做到?
谢孤鸿似乎并不介意他的追问,或许是今夜已剖白至此,再没什么需要隐瞒。他缓缓道:“运气好,遇到了一个被贬黜到冷宫附近值守的老侍卫。他曾在战场上受过先外祖父一点恩惠,认出了我。他没有明目张胆地帮我,只是偶尔,会‘不小心’遗落一些粗劣但管饱的干粮,或是一本破烂的兵书。后来,他发现我在偷偷练字、看书,便会在夜深人静时,翻墙进来,教我一些粗浅的拳脚和认穴功夫,还有……如何在宫中复杂的地形里藏身,如何观察和判断人的心思。”
他的语气里,难得地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情:“他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稍微信任的人。可惜,就像孤之前说的,他‘失足’落井了。那之后,孤明白了一个道理——任何一丝软肋,都可能成为致命伤。所以,孤不再‘信任’任何人,只‘利用’和‘掌控’。给予他们需要的东西——金钱、权力、庇护、复仇的机会,换取他们的忠诚或效力。东宫的势力,便是这样一点点,在黑暗中,用利益和恐惧编织起来的。”
原来如此。江淮序心中了然。所以谢孤鸿对他,最初也是“利用”和“掌控”吗?用盟约和承诺,换取定国公府的支持和他这个“智囊”的才智?那么现在呢?那夜失控的吻,那些恐惧失去的呓语,又算什么?
他似乎能理解谢孤鸿为何对“信任”如此吝啬,甚至恐惧。因为每一次尝试信任,带来的几乎都是失去与背叛。
“殿下对臣,”江淮序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也是这般‘利用’与‘掌控’吗?”
问完,他便有些后悔。这话太过直接,也太过危险,像是在索要一个连他自己都未必准备好的答案。
谢孤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眼,深深地看着江淮序,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翻涌得比任何时候都剧烈。有被戳中心事的狼狈,有被质疑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辩白却又不知如何措辞的急切与……慌乱。
“一开始……是的。”他坦诚得近乎残酷,声音干涩,“孤需要定国公府的力量,也需要一个足够聪明、又因自身困境不得不与孤绑定的盟友。你……符合所有的条件。”
江淮序的心微微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有种说不出的窒闷。
“但是,”谢孤鸿急急地补充,像是怕他误会,“后来……不一样了。听澜,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你咳血会心慌,看到你遇险会失控,看到你独自承受病痛会……会觉得这里很疼。”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确实有旧伤,但此刻的“疼”,显然意义不同。
“孤习惯了黑暗和算计,习惯了将所有人视作棋子。可你不是棋子,听澜。”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困惑,“孤不知道该如何对待你。想护着你,又怕自己的靠近会带给你更多危险和伤害。想让你依靠,又怕自己这满身污泥,会玷污了你。那夜……是孤错了。孤被恐惧冲昏了头,用最糟糕的方式……伤了唯一不想伤的人。”
他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懊悔与恳切:“孤不求你立刻原谅。孤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弥补。但孤想让你知道,你之于孤,早已不再是‘盟友’或‘棋子’。你是……孤黑暗世界里,唯一看见的,也想抓住的光。”
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续,毫无平日太子的沉稳风度,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撼动人心。它粗粝,直白,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却因为真实,而拥有了穿透一切心防的力量。
江淮序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脸颊也有些发热。他垂下眼帘,避开谢孤鸿那双过于灼人的眼眸。光吗?他这样一个来自异世、满心算计、病骨支离的人,也能成为别人的光?
何其荒谬,又何其……沉重。
“殿下,”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臣不是什么光。臣只是一个中了毒、随时可能死去的普通人,一个背负着血仇、不得不用尽心思在夹缝中求存的俗人。殿下所见的,或许只是……同病相怜的错觉。”
“不是错觉。”谢孤鸿斩钉截铁地否定,他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些,牵动了心脉,脸色又白了一分,却依旧固执地看着江淮序,“孤在黑暗里待得太久了,是不是光,孤分得清。你看着病弱,心志却比任何人都坚韧。你身处绝境,眼中却始终有想要守护的人和事,有不甘屈服的火。这些,都是孤早已失去,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什么,却在半空中停住,手指蜷缩着收回。“孤知道,现在说这些,或许会让你更困扰,更想远离。但孤忍不住。听澜,孤可以等,可以改,可以用任何你愿意接受的方式待在你身边。只求你……别把那扇门彻底关上。”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哀求。这几乎不像是从谢孤鸿口中说出的话。
江淮序的心,彻底乱了。拒绝的话在嘴边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口。面对这样一个将最不堪的过往和最脆弱的真心都摊开在你面前的人,任何冷酷的拒绝都显得残忍。
可是,接受吗?接受这份浓烈到几乎灼人、带着偏执与占有、也带着深切悔恨与卑微渴求的感情?他还没有准备好。他习惯了算计与自保,习惯了将情感控制在安全范围内。谢孤鸿的感情,太汹涌,太危险,像一团烈火,靠近了,可能温暖,也可能被焚烧殆尽。
“殿下,”他最终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臣……需要时间。也需要……殿下先养好身体。三司会审在即,朝局未稳,我们……都还有许多事要做。”
他没有给出承诺,也没有再次推开。这已是他在心乱如麻下,能做出的最诚实的回应。
谢孤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他没有逼迫,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些许平静:“好。听澜,你随时可以喊停,可以后退。孤……会学着控制。”
这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温柔的让步了。
江淮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床榻。躺下后,他望着头顶的帐幔,久久无法入睡。
屏风后,谢孤鸿的呼吸声渐渐平稳绵长,似乎又睡着了。
这一夜,两人隔着一道屏风,各自怀揣着纷乱的心事,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默默消化着这场深夜坦白带来的冲击与改变。
有些东西,一旦说破,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隔阂仍在,伤害未愈,但理解已生,羁绊更深。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两人心中都无明确答案。但至少,那扇紧闭的门,推开了一条缝隙。光与暗,温暖与寒凉,希望与恐惧,都从那缝隙中涌入,交织成一幅复杂难辨、却又无法忽视的图景。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