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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清醒的瞬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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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元里，有一个传统。
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会办一次“月总结”。
安安会提前在公告里写：【今晚九点，月总结，大家准备好你们的故事。】
所谓“月总结”，就是让大家说说，这个月，自己有什么变化。
可以是好的。
也可以是坏的。
可以是“我换工作了”。
也可以是“我分手了”。
可以是“我开始吃药了”。
也可以是“我终于敢一个人去看电影了”。
赵繁星很喜欢这个环节。
因为，在这一天，他可以听到很多故事。
有人从低谷里慢慢爬出来。
有人在努力和自己的情绪对抗。
有人在学习如何和家人相处。
有人在尝试，重新相信这个世界。
他每次听着，都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觉得，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人，和他一样，在挣扎。
在努力。
在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这个月的“月总结”，他原本也准备了一段话。
准备说：“这个月，我下楼走了几次。”
准备说：“这个月，我没有那么频繁地想那些很丧的事情。”
准备说：“这个月，我好像，比上个月，稍微好一点。”
他甚至在心里，把这些话，默念了好几遍。
可真正到了九点，当安安说“那我们开始吧”的时候，他却突然有点紧张。
“要不要上麦？”
“要不要说？”
“说了，会不会被人觉得矫情？”
“会不会，被人说‘你怎么还没好’？”
他犹豫着。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安安已经点了一个人的ID。
“那我们，先请林木来。”
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林木上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
“大家好。”
“我是林木。”
“这个月，对我来说，变化挺大的。”
房间里，弹幕一下子刷起来。
【哦？】
【快说快说。】
【有八卦？】
【是不是谈恋爱了？】
安安笑：“你别卖关子。”
“赶紧说。”
林木笑了一下：“嗯。”
“这个月，我认识了一个人。”
“是在现实里。”
弹幕瞬间爆炸。
【哇——】
【现实里？】
【男的女的？】
【你快说清楚。】
【我要听细节。】
赵繁星握着手机的手，突然有点紧。
“现实里？”
“认识了一个人？”
“是什么意思？”
“是朋友？”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林木继续说：“她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同事。”
“第一次见她，是在电梯里。”
“她抱着一堆文件，差点摔倒。”
“我刚好站在她旁边，扶了她一下。”
“然后，她就跟我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小，但很好听。”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后来，我们被分到了同一个项目组。”
“一起加班，一起开会，一起熬夜改方案。”
“她是那种，看起来很安静，但其实很有想法的人。”
“每次开会，她都能提出一些很有意思的观点。”
“我一开始，只是觉得她很厉害。”
“后来，慢慢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喜欢她。”
房间里，瞬间沸腾。
【啊啊啊啊啊——】
【我就知道！】
【林木谈恋爱了！】
【祝福祝福！】
【她知道吗？】
【你表白了吗？】
安安也激动：“哇，林木，你终于开窍了。”
“你平时不是对谁都很冷淡吗？”
“这次怎么这么主动？”
林木笑：“也没有很主动。”
“就是，会刻意多和她说话。”
“会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带一杯热奶茶。”
“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假装随口问一句‘你还好吗’。”
“会在她跟我分享她的想法的时候，认真听。”
“会在她跟我说‘谢谢’的时候，觉得，今天的加班，都值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还没有跟她表白。”
“但我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
“至少，让她知道，我对她的感觉。”
“不管结果怎么样。”
“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憋在心里。”
“最后，只剩下遗憾。”
弹幕里刷满了“祝福”“加油”“你可以的”。
安安笑着说：“林木，你知道吗？”
“你现在，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
“你以前说话，总是很冷静，很理性。”
“今天，你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光。”
“那种，喜欢一个人的光。”
林木笑：“有那么明显吗？”
“有。”房间里的人几乎是同时刷出来。
他也笑了笑，没有否认。
赵繁星却笑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她。”
“新来的同事。”
“现实里。”
“喜欢。”
“打算表白。”
这些词，一个一个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他用幻想和声音，小心翼翼搭建起来的小世界里。
“原来，他喜欢的人，是现实里的。”
“原来，他说的‘认识了一个人’，不是我。”
“原来，他在星元之外，还有这么丰富的生活。”
“原来，他的世界，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原来，我在他的世界里，真的只是……一个听众。”
“一个，比较特别的听众。”
“但也只是听众。”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胸口，慢慢划开。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突然想起，之前自己在脑海里，反复回放的那些话——
【你比较特别。】
【我会担心你。】
【你对我来说，真的很特别。】
【比一般的听众，要特别。】
现在再看，这些话，突然变得有点刺眼。
“特别的听众”。
说到底，还是“听众”。
而不是“喜欢的人”。
不是“恋人”。
不是“要表白的对象”。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林木心里，占据了一个很特别的位置。
以为，林木对他的关心，是独一无二的。
以为，他们之间，有某种“只有彼此才懂”的东西。
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
那不过是他自己的幻想。
是他自己，把“温柔”和“喜欢”混在了一起。
是他自己，把“关心”和“爱”当成了同一件事。
是他自己，把“比较特别”，解读成了“你是唯一”。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很幼稚。
很可怜。
他在屏幕前，看着那些“祝福”的弹幕，一行一行地刷上去。
【林木加油。】
【你一定要幸福。】
【希望你们可以在一起。】
【她一定很幸运。】
【羡慕。】
他也想，在公屏上，打一句“祝福”。
指尖停在输入框上。
敲了两个字：【祝福。】
又一个一个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只是，默默地，把麦关掉。
把弹幕也关掉。
只剩下声音。
安安还在说：“林木，你知道吗？”
“你今天，真的让我很惊喜。”
“你以前，总是把自己关得很紧。”
“很少跟我们说你现实里的事情。”
“今天，你愿意跟我们分享这些。”
“说明，你真的在慢慢，打开自己。”
“这对你来说，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我们都为你开心。”
“对不对，大家？”
弹幕里刷起一片“对”。
林木笑：“谢谢你们。”
“也谢谢你们，一直以来在星元陪我。”
“如果没有你们，我可能，还是那个什么都憋在心里的人。”
“是你们，让我知道，说出来，其实没那么可怕。”
“是你们，让我知道，被理解，是一件很温暖的事情。”
“所以，我也希望，你们每一个人，都能找到那个，让你愿意说出来的人。”
“不管，他是在星元。”
“还是，在现实里。”
“只要，你愿意迈出那一步。”
“就有可能，遇到不一样的自己。”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星。”
赵繁星的心，猛地一跳。
“你在吗？”林木问。
他盯着屏幕，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安安也安静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按下“申请上麦”的。
只记得，下一秒，他的麦被打开了。
“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很轻。
很哑。
“我在。”
“你今天，好像有点安静。”林木说。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张了张嘴。
想说“我没事”。
想说“我为你开心”。
想说“祝福你”。
可他发现，自己一句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他只能，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林木说。
“今天听了这么多故事，你也辛苦了。”
“谢谢你一直在。”
“谢谢你，这个月，也一直在努力。”
“你对我来说，真的很特别。”
“你要记得这一点。”
“不管，将来你在哪里。”
“不管，你身边，有没有别的人。”
“你都要记得——”
“在星元，有一个人，曾经，很认真地，关心过你。”
“那个人，是我。”
他的眼泪，在这一瞬间，终于掉了下来。
“我知道。”他说。
声音有点抖。
“谢谢你。”
“也……祝你，一切顺利。”
“嗯。”林木说。
“那你去休息吧。”
“晚安，星。”
“晚安。”他说。
他退出了房间。
摘下耳机。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心里有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对他说：
“你看。”
“他喜欢的人，是现实里的。”
“不是你。”
“你只是，众多听众中的一个。”
“你只是，他人生中的一个‘特别的路人’。”
“你不是他的未来。”
“你不是他的归宿。”
“你什么都不是。”
这个声音，很残忍。
却很清醒。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醒地，面对这个事实。
也是他，第一次，从自己编织的梦里，被人，硬生生地，拽了出来。
清醒的瞬间，很疼。
疼到，他几乎想立刻，重新躲回幻想里。
可他知道——
这一次，他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