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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星元之外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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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并不会因为他沉溺在星元里，就自动消失。
它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闯进来。
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他用幻想和声音营造出来的温暖小池子里。
那天中午，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咚咚咚——”
声音不重，却很有节奏。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房间里还是昏暗的。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11:32。
“谁啊？”他嗓子有点哑。
“是我。”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
“你起来了吗？”
“嗯。”他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头有点晕。
昨晚在星元待到很晚。
下线之后，又写了一会儿“给林木的信”。
真正睡着的时候，已经快三点。
他走过去，把门打开。
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起来了？”妈妈看了他一眼，“快去洗漱，一会儿出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一会儿再说。”妈妈没有立刻回答，“先去洗脸。”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平静。
却让他心里，莫名地一紧。
他点点头，关上门，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睛有点肿。
下巴上冒出了一点胡茬。
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憔悴。
他用冷水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心里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爸爸也在客厅。
这有点不寻常。
爸爸平时工作很忙，很少中午在家。
现在，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看见他出来，放下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担心，有无奈，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沉重。
“先吃饭。”妈妈说。
餐桌上放着两菜一汤。
西红柿炒鸡蛋、土豆丝、紫菜蛋花汤。
都是他以前爱吃的。
现在，看着却没什么胃口。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样。
却好像，少了一点什么。
“最近怎么样？”妈妈问。
“还行。”他说。
“药有按时吃吗？”妈妈又问。
“嗯。”
“睡得怎么样？”
“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有没有出去走走？”
“偶尔。”
妈妈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筷子碰在碗上的声音。
吃完饭后，妈妈把碗筷收拾进厨房。
爸爸则把那份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妈整理的一些资料。”爸爸说。
“你先看看。”
他拿起文件夹，翻开。
里面是一些宣传单和打印出来的网页。
有关于心理康复机构的介绍。
有关于职业学校的资料。
有关于“高考复读”的说明。
还有一份，是附近一所高中的“复学申请表”。
他翻着翻着，心里的那点不祥预感，越来越重。
“你们……什么意思？”他抬起头。
“我们觉得，”妈妈在一旁坐下，“你现在，不能一直这样待在家里。”
“你已经休学一个多月了。”
“再这样下去，对你不好。”
“我们想听听你的想法。”
“你是想，等身体好一点，复学？”
“还是，考虑先去职业学校？”
“或者，先去做一些简单的工作？”
“我们不会逼你。”
“但你总要，想一想自己的未来。”
“你不能一直这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关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你今年才十八岁。”
“你的人生，不可能就这么停下来。”
爸爸接过话：“我们知道，你现在状态不好。”
“我们也知道，你在努力。”
“但你不能只靠药物，只靠待在家里。”
“你需要，慢慢回到正常的生活轨道。”
“哪怕，一开始走得慢一点。”
“哪怕，一开始很难。”
“但你总得，迈出去一步。”
他们的语气，都很温和。
没有指责。
没有逼迫。
甚至，还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这些话，对他来说，却像一块块石头，砸在他已经很脆弱的心上。
“未来。”
“人生。”
“正常的生活轨道。”
这些词，他不是没有想过。
只是，每想一次，就会觉得胸口发紧。
觉得自己，根本承受不起。
他现在连“今天要不要下楼走一圈”都要挣扎很久。
更别说，去想“以后要上什么大学”“做什么工作”“过什么样的人生”。
那些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太遥远。
远到，像另一个星球的事情。
“我现在……还没想好。”他说。
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你没想好。”妈妈叹了口气，“所以我们才想，和你一起想。”
“你可以先不用做决定。”
“但你至少，要开始考虑。”
“比如，你愿不愿意，先去学校，跟老师聊一聊？”
“哪怕，只是去看看。”
“不一定非要马上复学。”
“只是，让你知道，你不是完全被排除在外面的。”
“你还是有机会，回去的。”
“你还是，有选择的。”
“我不想回去。”他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爸爸皱了皱眉：“你不想回去？”
“嗯。”他低着头，“我觉得……我现在，还没办法。”
“没办法面对同学。”
“没办法面对老师。”
“没办法面对那些试卷。”
“更没办法，面对那种……每天都在被比较、被期待的感觉。”
“我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我怎么可能，去照顾别人的期待？”
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心疼：“我们没有要你马上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我们只是，希望你不要把自己，完全关起来。”
“你可以慢一点。”
“可以一步一步来。”
“你可以先从，跟老师聊一聊开始。”
“或者，从每天多走几步路开始。”
“从每天多看几页书开始。”
“而不是，每天只待在房间里，对着手机。”
“你现在，一天到晚都在看那个什么……”
妈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名字。
“‘快慢’？”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你在上面，认识了一些朋友，对吗？”妈妈问。
“嗯。”他没有否认。
“他们……对你好吗？”妈妈又问。
“挺好的。”他说。
“他们会听我说话。”
“会安慰我。”
“会……让我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妈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现在，很需要有人听你说话。”
“也很需要，有人理解你。”
“但你要知道，那些人，是在屏幕后面的。”
“你不知道他们是谁。”
“不知道他们的真实名字。”
“不知道他们现实中是什么样子。”
“你把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他们身上。”
“这对你，其实是很危险的。”
“你现在，连楼下的便利店都不想去。”
“却愿意，对一群陌生人敞开心扉。”
“这不是说他们不好。”
“而是说，你现在的状态，有点……失衡。”
爸爸接过话：“我们不是要你，立刻和他们断联。”
“我们也不是说，他们是坏人。”
“我们只是希望，你不要把自己的世界，完全交给一个虚拟的平台。”
“你还有现实的生活。”
“你还有家人。”
“你还有你自己。”
“你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那些看不见的人身上。”
“万一，有一天，他们不在了呢？”
“万一，有一天，他们对你的态度变了呢？”
“万一，有一天，你发现，他们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呢？”
“那你怎么办？”
“你还能，回到现实吗？”
“你还能，面对自己吗？”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想说“他们不会的”。
想说“林木不会的”。
想说“星元不会的”。
可他发现，自己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
爸爸说的“万一”，不是没有可能。
甚至，是很有可能的。
网络世界，本来就充满了不确定。
今天还在的人，明天可能就消失了。
今天对你很好的人，明天可能就对你冷淡了。
今天让你觉得“被理解”的地方，明天可能就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之所以，一直不愿意去想这些“万一”。
是因为，他太害怕失去。
太害怕，连这最后一点温暖，都没有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指节有点发白。
“我们不会逼你。”妈妈最后说。
“你可以再想想。”
“但我们希望，你能认真地，想一想。”
“想一想，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想一想，你未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想一想，你能不能，为了自己，做一点点改变。”
“哪怕，只是一点点。”
“比如，从今天开始，每天下楼走十分钟。”
“比如，从今天开始，每天看十页书。”
“比如，从今天开始，不再熬夜到三四点。”
“这些，都是你可以做到的。”
“你不是完全没有力量的人。”
“你只是，现在有点累。”
“你可以慢一点。”
“但你不能，一直停在这里。”
他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不知道是在答应，还是只是在敷衍。
父母没有再继续逼问。
只是，把那份文件夹，留在了茶几上。
“你有空，看看。”妈妈说。
“有什么想法，跟我们说。”
“我们会支持你。”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
“只要，是你认真想过的。”
他们说完，就各自忙自己的去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份文件夹。
心里乱成一团。
现实的压力，像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复学。
工作。
未来。
责任。
选择。
而星元里的世界，却温柔得多。
有人等他上线。
有人叫他“星”。
有人问他“今天有没有比昨天好一点”。
有人说“你比较特别”。
有人说“我会担心你”。
有人在深夜给他发私信，问他“今天，真的有去吃东西吗？”
这两个世界，一个冷，一个暖。
一个现实，一个幻想。
一个沉重，一个轻盈。
他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一边走。
他只知道——
只要他一回到房间，一戴上耳机，一点开“星元语音厅”。
所有的沉重，都会暂时消失。
所有的压力，都会被那些声音，轻轻覆盖。
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了——
回到房间。
关上房门。
拉上窗帘。
戴上耳机。
点开“快慢”。
点进“星元语音厅”。
在线人数：274。
安安在说话。
林木在笑。
有人在点歌。
有人在讲今天发生的趣事。
他的世界，又重新变得“安全”。
可他心里清楚——
这份安全，是暂时的。
是他用逃避换来的。
是他躲在星元里，假装现实不存在的结果。
而现实，并不会因为他假装看不见，就真的消失。
它只是，在某个角落，静静等着。
等着有一天，用更猛烈的方式，把他从星元里，拉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