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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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日。
你起床洗漱，穿上校服，系上红领巾，坐到桌前吃妈妈留给你的早饭：一枚鸡蛋一碗粥一盒牛奶，吃完后你清洗碗碟归回原位。临出门前你再次检查放在书包内层的钥匙和侧袋的水杯，并在脖子上挂上公交卡，一切都准备得当，你满意地点点头，提上门口的垃圾，锁好门，走下楼梯，踏上了去往学校的道路。
九月一日。夏转秋。未见凉意，仍是个炎热的天气。阳光砸在柏油路上，反光白得刺眼，让你一阵眩晕。你伸出手掌挡在眼前，闪身躲到路边，贴着道旁的树荫走。
绿荫间蝉在叫，五颜六色的绿化被修剪成漂亮的形状。日光从叶隙间筛下，在地上投下跳跃的、过于明亮的光斑。你旁边突然传来不想上学的悲鸣，带着遮阳帽的小男孩像一只猫崽般被偷笑的爸爸提溜起来，妈妈站在旁边色厉内荏地威胁他不上学就没饭吃，一会儿又放软语气，允诺他若乖乖去上课，放学后就请他吃麦当劳。
父母离婚后，爸爸远走外地，你再没见过他，妈妈在医院天天加班，你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和她坐下来聊聊天，绝大多数时间，连饭你都得一个人吃。他人家庭幸福的光芒实在耀眼，灼伤了旁观的你。你不由加快了脚步，远离了这幸福的一家人。你不喜欢夏天，幸好，夏天就要过去了。
为了躲避他人的幸福，你绕进了小路。
事实证明，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前面有几个小学生围着一个小学生，被围起来的那个明显个头要高一点，但也只堪堪露出个头顶，你看不清楚他的面容，只觉得有些微妙的眼熟。
【面对正在巷子里斗殴的几个小学生，你当然是选择】
A扭头就走
B凝神细看
你选择了A
——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是你上学的普通一天。而你是个小学四年级的学生。
你选择了B
——等等，你觉得你不能就这么走掉。
以多欺少自古就是不公平的较量。你思索你是否该主持正义，但同时你担心，你的加入只是让挨打的沙包从一个变成两个。
你退后一步贴在墙角，只露出一双仔细观察的眼睛，反手拉开书包拉链摸索合适的武器。
“打架要用工具，空手的是笨蛋。”这是你爸爸留给你不多的教诫中你记得的一句，那次你顶着一脸花红柳绿回家，他边给你擦药，边教你几招防身的简单拳脚功夫。他指挥你勾拳、挥拳、横踢、侧踹，他教你危急时直攻眼睛和下三路，次选膝关节和鼻梁下颌。他陪你练习，兼任对打、沙包和教练。
不知道他现在在沿海过得好吗？会有新的家新的妻子新的小孩吗？
突然爆发一阵争吵，你回神，看到那几个围攻者叫嚣着让开了，露出了那个被围起来的人。
是个好看的男孩。黑短发，棕眼睛，正微抬着下巴看对手们，左脸颊有个梨涡，挑衅笑时显露无遗。他突然发难，勾拳暴起直攻瘦猴，皱着眉，绷着嘴角，眼神专注，是一个有些发狠却仍保持理智的表情。
你认得他。但他不认得你。
你们住一个小区，读同一个小学。如果非要概括，他是小区小孩中金字塔顶的人。你常常看到他在滑梯旁组织聚会。你看到他的灿烂笑容，在太阳下像另一轮太阳。
老实说，你有点喜欢他，像所有其他人一样。你想和他交朋友。
你突然顿悟到，这是个机会，和他交朋友的机会。你的心脏怦怦跳，眼睛时刻关注着战局，就等着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扭转战局。所幸旁观者清，小孩们混乱的决斗，以旁观者的视角远远看很滑稽，几乎是鸡仔斗鸡，你一边观察战情一边抽出书包里的新华词典，第三版新华词典，页数高达689页，拿在手里几乎是一块趁手的砖头。
那边男孩和小鸡仔们缠斗。
男孩以一敌二，眼睛盯着领头的那个瘦猴，但一拳打过去那个寸头总是扑上来干扰，后头还有个小子鬼鬼祟祟探头探脑，正欲行不轨，趁乱偷袭。
你双手握住词典，飞奔过去，抢在那矮子得手之前率先朝他后脖颈砸去，很好，一击得中！
矮子摇摇晃晃踉跄一步，倒退着靠在墙上，你大受鼓励，继续左砸瘦猴，右砸大头。他们忙左右闪躲，唯恐避之不及。
你旋风般拍开人群，一时间风头无两，战神降临。男孩和你视线相交，略感诧异，但几乎是立刻，你们信任了对方，迅速调整姿势背对背站好，在你们交错而过的瞬间，他轻轻说：“谢谢”，你笑了一下。
瘦猴大叫：“卑鄙你居然还叫了帮手！”
男孩无语：“你们三个人堵我一个，到底谁卑鄙。”
瘦猴：“是你吹牛皮说你可以以一敌三，我们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说谎话。”
男孩：“……”他嘶了一声，没说话了。
瘦猴、寸头、矮子三人面面相觑，电光火石间冲上前来，围殴你和男孩。
你早看见男孩手无寸铁，电光火石间，你从侧兜拿出水杯，交给男孩做武器。
男孩接住了你塞过去的水杯，你们严阵以待蓄势待发，简直可以说是虎视眈眈地盯着攻擂者。
那三个鸡仔赤手空拳，面面相觑，有的显然起了怯意。有人怕，有人不怕，自然就有了分歧。瘦猴一马当先，寸头微有踌躇，矮子停下脚步，视线四处搜寻。
瘦猴扑到男孩面前，一拳直捣面门，但男孩的反应快得惊人。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只是抬起握着水杯的手，精准地用杯身接住了这一拳。下一秒，他丢开杯子，抓住瘦猴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反向一拧！
关节发出吱嘎声，瘦猴一声闷哼，吃痛，却更激发了凶性，抬膝就撞向男孩腹部。这一下阴狠，但男孩侧身微转，用大腿外侧轻松一记绕膝，便将这记重顶巧妙卸开。瘦猴一连串进攻如同狂风暴雨，却被男孩一一化解，只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徒有攻击性，毫无攻击力。
你扫一眼放下心，和寸头假模假样地见招拆招，你看得出寸头心不在焉，他架势摆得足，拳头挥过来却软绵绵的，表演程度很重，也就心领神会地没有下狠手，你们心照不宣地共同演绎一场势均力敌的武打戏，转眼却看到矮子抱着一块个头不小的石头朝男孩冲过来。
这小瘪三！你大惊失色，把男孩顶开。
你给男孩挡了一下，额角炸开一阵剧痛，慌乱中你打出一拳，矮子被你打的捂着嘴巴，蹲下去吐出一颗牙。
男孩抓住你，紧张问：“你没事吧？”
鲜血顺着你额角流下来。你摇摇头。
男孩提着矮子的衣领把他拽起来，矮子眼里饱含泪水，张嘴就是支支吾吾的含糊声音，也听不清在说什么。男孩骂道：“我知道你在换牙！你把别人打出血了你说怎么办吧！”
矮子不说话，看瘦猴。
男孩一把拍正矮子的脸，逼他看着自己。然后照着他的肚子不轻不重地怼了三拳，厉声道：“还敢冲人脑袋砸石头吗！”矮子泪汪汪地抱着肚子蹲下去。
其他人看到男孩施暴都不敢出声，毕竟在场都是小孩，他们被你的血吓坏了，生怕惊动了爸爸妈妈，生怕你被打出什么不得了的大问题。
男孩帮你报复完矮子，跑到你面前，满眼担心地看你额角，想摸不敢摸，最后冲你伸出手：“我带你去医院。我们走。”
此时当然没有任何人拦你们，三只鸡仔在后面瑟瑟发抖，你们走出小巷。
男孩掏出手帕给你轻柔擦掉额头的血迹，沉痛道歉：“对不起。瘦猴不做人事。是我惹的他。我的错。”
你恍惚间想，他还真的叫瘦猴啊。
你说：“没关系。”
然后你说：“我要去上学。所以不去医院了。"
男孩立刻急了：“那怎么行！你不害怕伤到脑袋反而没法好好上学了。”如果是小狗，他大概在围着你团团转了，“这位置很危险。我爸说砸到脑袋会脑震荡。你如果变笨了以后就没法学习了！”
你坚持要上学。
男孩再三劝你无果，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瞪你，可眼里的担忧仍旧没有消失。
你怕他难过，生你气，赶紧转移话题：“我认识你。我们既是一个小区又是一个学校。今天开学，你和我一起去学校吗？”
男孩回答：“不上了。”
你睁大双眼。
男孩烦躁地抓头发。
你说：“你开玩笑吗？”你补充，“我也不想上学，但是……”
男孩并不搭言，他问你要纸笔，写下他的名字和住址。写完后他把纸片在你眼前摇晃：“陈朔。住1单元404号。有什么问题找我。”
你犹豫要不要介绍自己。他问：“你呢。”
打好的腹稿流泻而出：“谢昀谦。谢谢的谢，日匀昀，谦虚的谦。我住3单元306号。”
他说：“唔。”他转身要离开，又转回头，阳光打在脸上，眼珠是清透明亮的琥珀色，光芒从他身后向你涌来，你几乎看不清他的笑容，他的声音干净又透亮，“谢昀谦！晚上我来找你可以吗？”
你当然说好。
其实你一直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的身影，每当你上学，每当你放学，每当你一个又一个孤独的寒假、暑假、周末，你走过街道，站在窗口，你都会看见他，看见他呼朋唤友，看见他人群簇拥。
你很羡慕，也很想成为他朋友的一员，你总是看着他，不知不觉间你记住了他的细节，终于，你第一次站到他面前。英雄救美，你以一个传统而经典的登场方式和他初遇，锦上添花的是，你还是个受伤的英雄，你不怕受伤，你自觉鲜血和伤疤都是男子气概的点缀，最终能收到他的示好，开心成为了压倒性的情绪。
开心持续了一路，直到你落座，开班会，拿课本，接收新同桌，收交暑假作业。那几乎让你忘记了额角尖锐的疼痛。
直到你开心地放学，开心地走回家，开心地在楼梯口遇到坐在三楼阶梯上的陈朔。他抱着膝盖，手边放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依稀可见放着绷带、创可贴和药膏。
你的耳朵发烫，既开心又害羞。
陈朔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你，他高兴地露出一个笑容：“嗨，谢昀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