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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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热情地开门，热情地邀请陈朔进来。
你不说谎话，不像之前的邻居小胖。
小胖总闯祸，是标准的熊孩子。小胖的妈妈极爱面子，笃信家丑不可外扬，从不在人前教训孩子。这正好被小胖钻了空子，一闯祸就哄骗说家里有玩具、零食，还没大人，诱哄加强迫地赶紧把小伙伴往家里领，借此躲过爱的棍棒。
你可不会这样做。你的家，是一个寂寞的家。没有爸爸，妈妈也常常缺席，你更不会邀请朋友来。因为，老实说，你也没什么朋友。
大概那么一个两个是有的吧？说上话的，班上十几二十个是有的吧？大概有吧。可你也不能打保证。对于朋友的定义，你充满犹疑。
到底什么是朋友？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能轻松交到朋友？这样小众的超前的烦恼塞满了你整个小小的脑袋，你可能会为之困扰整个童年。你没自信可以解答。
但是期盼和愿望你是懂的。比如过年时，你希望妈妈早早回来，你希望和妈妈一起吃虾馅的云吞，这愿望不太容易实现，因为妈妈更喜欢韭菜鸡蛋饺子，而你从来没告诉妈妈你喜欢鲜虾鱼籽云吞，没关系，只要和妈妈一起吃年夜饭，吃什么都可以，你不挑剔，你只许愿。
过年的时候，妈妈带你去庙里祈福。妈妈拿下一只签，写“新年发大财，健康平安阖家团圆”，你头脑空白，没什么想要的，想了好久，落笔写“我想要一个朋友”，而朋友的面貌，你在脑中勾勒良久，也没有一个明确的形象。
你喜欢哪吒，但一个三头六臂的朋友也未免过于威风，你喜欢孙悟空，可也不想人群中只有你的朋友毛绒绒，你不喜欢猪八戒，可猪八戒大概也不喜欢你，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朋友呢？
突然间，你脑海里传出一道明亮的笑声，而往往你听到那声音，躲在窗帘后面从窗口望下去，就会看到一双明亮的眼睛，按理说，那么遥远的距离，是看不到的，可你为什么看清楚了？是记忆构建了虚幻与真实交织的想象，因为你路过时常常偷偷看这个男孩，偶尔会与这双眼睛对视，你早已经由无数次偶遇记住了他的脸庞。
那么，你的许愿就切实可信了。它指向的对象无比具体，生动而鲜活。
妈妈跪在佛堂中央的蒲团上，你跪在她右边小一点的那只蒲团上，你跟着妈妈的动作，伏首叩拜，双手摊开；坐立起身，双掌合拢，双手合十抵在胸口，默念愿望。你把愿望念了三遍，因为据说佛祖太忙太忙，他有好多好多人世间的愿望要处理，可佛祖也只有一个人啊，那么反复许愿，佛祖就不会听漏了、听忘了你的愿望，然后，你愿望成真的概率会大一点。
你说：“赐我一个朋友吧。赐我一个朋友吧。赐我一个朋友吧。”
你脑海里细细勾勒男孩的模样。从他在滑梯上大笑，到追赶着弹小孩们脑袋崩，到组织大家玩游戏，你从没参与过，可你看的很清楚。
你最后说：“我想要他当我的朋友。”
你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清楚。
但现在你知道他叫陈朔，他跟在你身后，小心翼翼又好奇地打量着你家的陈设。
你的家里怎么样？你紧张地偷偷环看，你听亲戚小声点评过你们一家住着最小的户型，那时爸爸妈妈因为没钱总吵架，长辈来劝架到最后总免不了“命苦”“造孽”的自怨自艾，抱怨的言辞间也会数落到这套房产。可妈妈很爱干净，屋里看起来是整洁而温馨的吧？你的视线从厚重的电视屏上移开，依次扫过电视柜上的小熊玩偶、插着假花的花瓶和家庭合影，掠过隔断后的餐桌，掠过收纳得井井有条的茶几，最终定格在那张摆着松软抱枕的沙发上。
你请陈朔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到他身边。
电视里少儿频道正在放《哪吒传奇》。陈朔没看，掏出消毒酒精，用棉签头蘸满，示意你低下头。
你顺从地低下头。陈朔用棉签仔细给你的伤口消毒，他说：“痛了就叫出来。不要忍。”
当然痛。可你叫不出来。你没学过怎么痛呼。
陈朔嘶一声说：“丫矮子手够狠啊。昀…什么昀，小昀，明天我给你削回来。对不起连累你。”
你摇摇头。轻声说：“你已经帮我打回去啦。”
陈朔有点尴尬，嘟囔着：“明明是你来救我。”
你知道额角的伤口什么样。到学校后你踮脚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撩起头发看过，一道长而深的伤口，被刘海遮住了，其他都是细碎的划伤，看着凄惨其实无碍。你擦干净渗出的血迹，小心放下头发挡好，看起来就和没受伤过一样。甚至你同桌都没发现。
你想到上学，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上学？”
你们穿同一套校服，白衬衫黑短裤，你上学路上和校园里会遇到他，他跑得很快，跳得很高，笑声很响，眼睛亮晶晶，很难不让人注意到，他甚至短暂当过中队长，带着袖章负责整队，威风凛凛。
他这么好，怎么能不上学呢。你执拗地看着陈朔。
陈朔被问住了，他僵在原地，片刻后，装作满不在乎地揉乱自己的短发：“不想上了。”
你追问：“你爸爸妈妈不管你吗。”你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这句话。新闻联播的话对你起了很好的教育作用，在你小小的脑袋里，读书是小孩唯一的正途，陈朔不上学，他能去哪儿？
可怕的画面立刻不受控制地涌来：他可能会像菜市场里那个总被呵斥的小学徒，满手油污；可能会整天蹲在街角乌烟瘴气的游戏厅里，眼神变得浑浊。想着想着，这些画面在恐惧中开始变形、发酵——菜市场变成了新闻里黑黢黢的窑洞，游戏厅的霓虹灯扭曲成了夜总会暧昧的招牌，那个小学徒的身影，渐渐和法制节目中被押解的瘦弱少年重叠在一起……甚至更糟——被坏人带走，从此消失在新闻报道里那些寻人启事上。
你被自己的想象吓住了，紧紧抓住一个念头：陈朔绝对不能去到其中任何一个地方，不能走上其中任何一条路。
你严肃地说：“我有压岁钱。如果你是因为钱的问题的话，我可以找妈妈把红包都要回来给你。我妈妈大概率也会帮你的。我还有一个零钱罐，里面有我的存款。”
你用眼神示意隔断上的小猪存钱罐，小猪黑漆漆的眼珠像两颗绿豆，此刻都殷切地透露出劝学的光芒。
电视恰好插入防诈骗宣传片：《守住钱袋子·护好幸福家》。主持人严肃活泼地提醒观众朋友警惕诈骗，让善良披上盔甲，让同情心更理智。
空气突然陷入一种奇妙的安静。
你和陈朔大眼瞪小眼。
三秒后，陈朔肩膀开始抖。
他抖着抖着，笑到趴在沙发上，笑出眼泪。
“你、你……你觉得我因为没钱不上学？你还告诉我存钱罐的位置？！我们这是第一次，不对，第二次见面吧？！”
你不服气地反驳：“你也是小孩。但你是……是失学儿童。电视上说失学儿童绝对应该回到学校，社会应该给予帮助。”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但逻辑你反刍一下，应该是严密的。
陈朔捂住脸：“我……天哪……救命……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话啊？”
你小声：“新闻联播。”
陈朔：“……”
他彻底笑倒在沙发上爬不起来了。
笑够之后，他像终于想起正事一样，摸摸你伤口：“这个伤口真的要去医院看看。”
你淡定：“长长就好了。”
“不行。”陈朔皱眉，“这样，你和大人说，让他们带你去医院。钱——你该找我要，知道吗。”
你觉得他很厉害。架势上像比你大很多的大孩子。
他眨眨眼睛：“看你校服，我和你还是同学呢。你几年级几班的？”
“我四年级一班。”
“这学期开学，我该是五年级三班。”
你想了想，说：“另一栋楼。”
“对，新的那栋，更漂亮。”陈朔朝你摆摆手，笑得很放松，“等你升高年级，我们还能在同一栋楼呆一年呢。”
你心脏像一枚接触不良的旧电灯泡，被他的笑容点亮。
你心领神会他言语间的退让和暗示，问：“你这么说，是要回去上学吗？”
陈朔大咧咧地说：“那当然！小学文凭说出去也太逊了吧！我可要读到博士后，我要当宇航员呢。”
你突然说：“……我请你吃喜之郎果冻。”
陈朔瞬间被感动得直咧嘴：“哎哟，你这人怎么这么好啊。”
乐了会儿，他突然绷直嘴角皱起眉，收回傻乐的笑容，勾住你脖子，使劲锁喉，在你半真半假的求饶声中半真半假地怒气冲冲：“你是不是占我便宜呢？弟弟。”
你们打闹一阵，美滋滋看了一会儿动画片，东拉西扯聊了学校里的事，最近看的漫画书，不知不觉分针又走了半圈。
快走的时候，他突然回头。
“我家门牌号是 3 栋 202，记着了？”他说，“你以后也可以来找我玩。”
你怔住。
去别人家里玩，听起来是好朋友才会做的事。诚然，陈朔来过你家了，可你去陈朔家……是陈朔太自来熟还是你初步走进了他的心里？他认可你是朋友吗？会这么快吗？
你大脑里信息过载，表面上最后只是很呆地点点头：“嗯。”
陈朔朝你摆摆手，笑得灿烂又明亮：“拜拜，小昀。”
门轻轻关上。
你坐回沙发，看着电视上缓缓滚动的《哪吒传奇》的片尾。
你忽然觉得某件特别重要的事情刚刚发生了。
据说小孩有特权，那么神明大概青睐你。
愿望，好像真的实现了。
你得到一个朋友了。你最想要的那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