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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   而你,一无所知的你。你沉浸在苦恋的自怨自艾中,你眼中倒映的只有你的喜憎爱恨,你在多少个深夜自我拷问:

      你还能忍吗?你还能忍到多久?

      你可以抱着这段绝望的,浓烈的感情到生命的尽头?

      又或者,你幸运地,在某一个时刻,停止了爱他?

      你最好那样。

      陈朔毕业了。你还要熬一年高三。

      陈朔大学的城市不远,就在省会。他周末不时就回来,周六回来的话,他会提着伴手礼来学校看你,顺便探望老师。

      后来,不止你期待看到陈朔,连你的同学都盼望陈朔来。他的慰问品总买的齐全,他的故事总是新颖。

      被这样三五不时地探访加补给,你痛苦且快乐地度过了高三。

      高考完当然有谢师宴。吃完会组织学生们开展单独的二次聚会。你不想去,可你不是那么一个边缘的透明人了,你不能再如过去无数次一样轻松离场。

      十七岁的你,长得不错,成绩不错,性格便也能称一句不错,阴沉和极端内向就变成了高冷和不善言辞。

      你被热情的班委以团结同学加深情谊之名拉去第二场聚会。

      你坐在人群间,颇感煎熬。同班的男生和你搭话,叫你哥。你满耳的游戏话题、毕业旅行、考情分析、绯闻八卦,你如坐针毡,只想逃。这时你祈望变透明,祈望神明救救你。你的电话响了,是陈朔,他的声音在听筒里显得格外磁性,他问:“昀儿,特意坐车回来看你,恭喜你刑满释放,你怎么不在家?”

      你振奋:“我马上回来!”

      你冲四周展示这个救你于水火的电话,你抱歉:“实在不好意思,我哥们特地来找我,我得回去了。”

      同学们纷纷不信,后面的男同学手急眼快抱住你大腿:“谢昀谦我看你就是想跑!想抛下我们!”

      顿时鬼哭狼嚎之声鹊起。“对啊!抛下我们!”

      你在一片起哄声中,拨通了陈朔的电话给缠住你不让你走的男同学:“你们听吧。真的朋友。”

      陈朔说了些什么。但那男生就一句:“不信!不信!不信!!”最后,他拍板:“这样吧,除非你来接他。”

      他们又争了几句。男生报上地址。并帮你挂断电话。

      你无奈,坐回沙发。听同学们鬼哭狼嚎的歌声,意兴阑珊地拍手。

      陈朔总不可能真来接你。不知道他们多久结束。

      直到下一个同学在台上略显青涩地唱起《浪费》,那句“没关系你也不用给我机会”刚落下,你正若有所感,门被推开了——

      你视线扫过去,陈朔站在门前,在那片流动的光影里,一身简单的运动套装,却衬得人身形挺拔。额前的黑发随意抓着,却比精心打理过的发型更有几分不经意的帅气,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得像是把整个走廊的灯光都盛了进去,此刻正带着一点探寻的笑意,准确无误地找到了你。

      你张大了嘴巴。你看着他,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房间里所有的歌声和背景音却都潮水般褪去,你目眩神迷。

      陈朔走到你面前,伸出手,目光扫视:“到底谁不让我弟弟回家?”

      你握着陈朔的手站起身,刚刚还虚张声势的男生颤颤地举手:“没想到你真的来啊哥。行,行,你把昀谦弟弟领回家吧。哥哥拜拜。”

      一堆鬼哭狼嚎之声重现:“哥哥拜拜!”“哥哥拜拜!”“拜拜!!”

      陈朔牵着你,走出乌烟瘴气魔音贯耳的包厢,你后知后觉地感到脸上发烫。

      陈朔看你一眼,随手摸了一下你的脸颊,问:“喝酒啦?”

      你胡乱地点点头。

      陈朔问:“毕业了有什么想干的事?”

      想干的事吗。你听到同学说要彻夜不眠打三天三夜游戏,你听到同学说毕业旅行丈量祖国山河,你听到有人怂恿好友告白不要给青春留遗憾,你听到有人开玩笑要提前预习卷死大学同学……至于你,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诚实地说:“我没想法。”

      陈朔笑:“没安排吧。那正好!陪我一起去帮我舅舅看店吧,有工资哦,我们搭个伴,你也赚点零花钱,怎么样?”

      你问:“什么店。”

      陈朔神神秘秘地笑:“我舅舅在海南开了潜水用品店,他还培训潜水员呢,说可以免费教我们,你想学吗,我们可以跟他学。”

      你觉得很有意思。

      你和陈朔在三天后启程去往海南三亚,于是这个完美的暑假才拉开帷幕。

      你们一下飞机,就看到陈朔的舅舅举着写着你们名字和欢迎语的告示牌站在接机口,他被沙滩阳光晒出健康的古铜色皮肤,爽朗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是一个随和幽默的人,给你们提行李送上车,沿途一直开玩笑讲见闻,到了店里就张罗着给你们做海鲜全宴,开啤酒倒饮料,热情款待。

      陈朔舅舅的店不大,一楼卖货,二楼住人,你们当晚在二楼住下,开窗就是带着鱼腥味的海风。大概是看在陈朔的面子上,舅舅并不急着让你们上岗,先给你们放带薪假,让你们去自行玩乐,你们玩了三天,沿海骑行、探店打卡、音乐晚会,可以做的事情很多。

      每天,你和陈朔同进同出,你们总并肩走,默契无比,连每一次迈步的节奏都分毫不差,宛如复制粘贴。路过的阿婆视力不好,看不清你们迥然不同的脸,以为你们是双胞胎。晚上回店里,临时要组装调节器,陈朔坐那儿刚向主件伸出手,你反手就将他要的零件精准地递到他掌心,整个过程,你们的目光甚至没交汇过,手上却没有一次落空。舅舅端清补凉来犒劳你们,都要打趣你们的心有灵犀配合无间。

      第三天,你们没有出去玩,各自躺在床上刷了一天手机,一致认为玩的差不多了,决定收心开始打工兼职,与此同时,舅舅开始教你们潜水。出海往往是清晨到午后,午后返航,看店是从下午到晚间,你们早餐吃的丰盛,抗到午后在店里吃迟来的午饭,通常在柜台吃下午茶和晚餐,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很快就晒黑了至少两个度。舅舅大多抽没人光临生意的周一周二上午进行教学。

      第一天上课,你们穿上潜水服,带上面镜和呼吸管,踢着脚蹼,正新奇地打量着对方。

      舅舅问你们:"潜水最重要的是什么?"

      "保持呼吸,不要憋气?"陈朔说。

      "不对,"舅舅说,"是信任你的潜伴。"

      舅舅看着你们俩:"你们俩关系好吧?"

      你和陈朔又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知道你们关系好,"舅舅也跟着笑,露出一排白牙,但很快变得极其严肃,"记住,下水之后,你们就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永远不要丢下你的潜伴。"

      那是不用提醒的事情。虽然没有直面过生死,但你和陈朔,初见就交付后背的好友,谁会说你们不是过命的交情。

      潜水是一项令你们立刻就喜欢上的运动,憋一口气潜到水底后,崭新的世界在眼前显现,水草摇曳,小鱼在水草间来回穿梭,一切喧嚣声远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触目所及只有水下景色和喜欢的人,安宁的像一场美梦。

      你们学得很快,在夸赞中不免有些自视甚高的飘飘然,学潜水的第二周,出事了。

      那天的海像一块巨大的、温柔的蓝宝石,你们醉心深潜,一时忘我,直到陈朔的调节器在主接口处猛地爆开一串狰狞的气泡。

      完了。

      陈朔的眼睛在面镜后瞬间瞪大,全是纯粹的恐慌。他徒劳地想去抓那泄洪般的空气源,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乱抓——这是缺氧窒息前最危险的信号。

      你迅速贴近,一把扯下自己的备用二级头塞过去。但他因为极度的恐惧根本无法合拢牙关,呼吸阀一次次滑开。紧接着,他身体猛地一抽,剧烈地呛咳起来,更多的生命气泡从他嘴边疯狂逃逸。

      他会死。

      这个念头比海水更冷。紧接着,你感到手里猛地一轻——备用管的软管被锋利的珊瑚割开了,嘶嘶的漏气声宣告了你们最后的生路被切断。

      没有气了。

      时间仿佛被压缩,又被无限拉长。你能清晰地看到陈朔因窒息而痛苦扭曲的脸,他徒劳地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没有思考,只有本能。你猛地吸尽肺里那点灼热的残气,一把扯掉自己的面镜,海水瞬间灌入你的鼻腔,辛辣刺痛。你一手死死箍住他后仰的、即将失去意识的头颅,另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然后,用自己的嘴唇封堵了上去。

      一下。两下。

      你将肺里所有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用力渡了过去。咸涩的海水,和他唇上那点微弱的的温度,混杂成一种刻骨铭心的触感。你的大脑因缺氧开始眩晕,视野边缘泛起黑斑,但你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像一台被求生程序驱动的机器。

      空气涌入,他胸腔的痉挛终于平息。他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清醒,在那双被海水模糊的、近在咫尺的眼睛里,你看到了某种与你同生共死的东西。

      你指向破裂的软管,再指向上方那一片越来越遥远的光。他看懂了。你们紧紧抓住彼此的小臂,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水上冲去。

      肺要炸了。耳朵像被锥子刺穿。黑暗不断吞噬着视野,唯一的念头是:上去!带他上去!

      十五米,十米,五米……压力在减小,希望却在无声的窒息感中被无限拉长。

      “哗啦——!”

      冲破海面的瞬间,咸湿而滚烫的空气瞬间涌入火烧火燎的喉咙。陈朔像濒死的鱼一样扒着你的肩膀,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内脏都吐出来,你也贪婪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炸开,你却只觉得庆幸——他还活着,他还能呼吸。

      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抬起头,整张脸因濒死的痛苦而扭曲,眼泪、鼻涕和海水混在一起,眼神失焦,毫无形象可言。

      你心痛如绞,心焦如焚,失去他的恐惧海啸般将你淹没,一心只想着抱着他往岸边游,没游多远,清醒过来的陈朔就和你一同发力,幸运的,当你们快要二度脱力时,一股海浪涌来,潮水将你们向岸边推去。

      要到岸时,你们连滚带爬,用膝盖和手肘挣扎着,逃离最后几米吞没脚踝的海水,直到完全脱离海浪的追索,像两具被吐回的残骸,瘫在潮湿坚实的沙滩上。

      安全了。这个认知瞬间抽走了你所有的骨头和力气。你们甚至没有分开,就这样瘫在彼此身上,你抱着他,他压着你,你嵌在沙里,只有交缠的肢体和分不清是谁的破风箱般的喘息。直到这时,延迟的颤抖才海啸般袭来。你抖得那么厉害,牙关嘎吱作响,以至于分不清是你的颤抖传给了他,还是他的颤抖裹挟了你。

      “谢昀谦,”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你心上,“刚才真以为要葬身海底了,但如果真的死了……至少,是和你在一起。结局也还,还不错。”

      他趴在你身上,两人激烈的心跳通过紧贴的胸膛互相撞击,分不清彼此。这句话像一道电流,让你本就混乱的神经彻底过载。

      你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种经过死亡洗礼的赤裸裸的坦诚和认真。

      他又念叨着重复了一遍,眼神清亮,侧过的脸颊挤挨着你的,从某个角度看过去,他眼中倒映着整个劫后余生的天空。

      他唇角微微勾起,又重复了一遍:“至少是和你在一起。”

      海水很蓝。天空很蓝。透明又澄澈。他蹭蹭你额头,眼睛水洗般的亮,清晰地倒映着你失措的脸。

      那个在水下三十米,以生命为代价的吻;那个你深藏心底、不敢触碰的秘密;此刻因飙升的肾上腺素和他毫无防备敞开的柔软,共同发酵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的勇气。

      【你有一种冲动,你胸中的魔鬼要冲出身体,你会怎么做?】

      A 你克制住翻覆的情绪,抵着他胸膛推开他,躺在他身边,等情绪的洪流流经你,等沸腾的爱意无数次平息,等陈朔休息好,叫起你,你们一起回到店里去,回到平静的日常中去

      B 你怀揣着一种冲锋的孤勇,海中的吻,如果那姑且算吻,陈朔无法拒绝,而现在他说如此甜蜜的话,你总要抓住时机,你学那个劝朋友表白的同学那样劝自己,为自己绵延至今的爱情勇敢一把吧

      ——你选择了A

      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空气裹挟着海洋的咸涩,却仍然不失海风的清新。

      你听着陈朔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睛,脸上全是水迹,那你眼角莫名其妙滑落的泪水也会混杂其中,看上去毫无痕迹吧。

      你还沉浸在无法自拔的恐惧中,你差一点就永远失去他了,失去这个会和你并肩走路、默契无匹、在深海中将生命完全托付给你的人。

      陈朔感受到了你无法停止的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同样还在发抖的手,更紧地回抱住了你。两个刚从死神指缝溜走的人,在温暖的沙滩上,像受伤的幼兽般紧紧依偎,汲取着对方身上那真实、鲜活的生命力。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界限,都在刚才那场生死考验中被彻底剥离。此刻,不需要任何言语,你们共享着同一份恐惧,也共享着同一份无与伦比的庆幸。

      他活着。你活着。你们在一起。

      你听到你说:“嗯,如果死去的话,我也希望是和你一起。”

      陈朔起身翻到你身旁平躺着,用拳头碰了一下你放在身侧的手,你攥拳和他碰了一下。

      “好兄弟。”

      “嗯,好兄弟。”

      “最好的潜伴。”

      “当然。”你失笑。这句话莫名逗笑了你,你感觉很轻松。

      海风席卷过来,如此温柔,片刻,皮肤上泛上一层凉意,你们该回店里去了,洗个热水澡,一切都会好起来,劫后余生,你们实在是该死的幸运。一种庆幸如余震般发生在你心头。幸好陈朔没事,幸好你没事。不然可能你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你选择了B

      胸口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絮,又沉又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锈蚀般的灼热感。不是这一次的窒息,在陈朔身边,你早已习惯一次又一次喘不上气。

      你双手捧着陈朔的脸,亲了上去。

      你在想什么呢?你渴望死局中出现变化吗?你厌倦了一个人寂寞的独角戏了吗?你非要牵扯另一个主角入戏吗?

      如果你真是这样渴望的话,你成功了。

      陈朔的声音硬绷绷:“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我理解的那样吗。”

      你的嗓子也发干,你干涩地吐出一个字:“对。”你反复开合了好几次嘴巴,才终于能把话说完整,“是你想的那样。”

      陈朔的眉眼里是凝结的痛苦和不理解:“能不那样吗。”

      你说不出话,你也没脸看他,你低下头。

      “说话啊。”

      你感觉陈朔快哭了。

      可你怎么说。你能改?那是骗他。你不要改?那是惹怒他辜负他。

      你们沉默地站着。海风吹过来,冷,但不会比你们的心更冷了。

      【你要怎么说?】

      A 你乞求:“你就当不知道行吗,我们还和以前一样,我会改的。”

      B 你沉默,你实在说不出话,你无法骗他,你更无法骗自己,被发现了,你反而像一个终于被捉拿归案的嫌疑人,沉痛中有一种无与伦比的轻松,你终于不用再若无其事地装下去了。

      ——你选择了A

      你当然不愿意看到陈朔伤心。

      你请求让一切回到被发现之前吧。什么都不要变就最好了。

      你说,开个玩笑,不要当真,今天过去,还是兄弟。

      陈朔信了还是没信,那不重要。

      他想不想信,那才重要。

      陈朔笑笑,故作大方地拍拍你肩膀,说刚刚吓死我了,都怨我自作多情。看来他宁愿相信,风波平息于无声,像平静水面从未起过波澜一样。你安心了。

      明早起来,或许你们还可以当很久很久朋友,或许你们之间总会留下一点不大不小的隔阂,或许吧,但你可以留在他身边。

      你们还是朋友。多年以后,他提及你,你是年少糊涂幸未越矩的弟弟,而这个晚上,总会变成一个轻飘飘的玩笑,可以当作过眼云烟徒增追忆。

      ——你选择了B

      你怀着破罐破摔的心态不予辩驳,没什么好说的,陈朔发现了真相,你静候他的裁决。

      恶心吗?没错。我是恶心。

      妄想吗?对啊。我在妄想。

      试试吗。

      等等,你听到了什么,你怀疑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的大脑。

      你终于抬起头,你看到陈朔涨红着脸,艰难地第二次问你:“我们……试试吗?”

      天哪。这可真是头彩,你在做梦吗?

      不。比梦更好。你在最好的美梦里也不敢如此肖想。

      你呆呆地站着。你被好运砸晕了。神明一而再再而三地眷顾了你。

      你太呆了。陈朔走上前,摇动你:“喂。用户离线了吗。”

      你们成为了彼此的对象。大概是吧。

      你很难定义。

      生活和以前没有太大改变。你们太熟悉彼此了。还是同进同出,还是默契无比,可偶尔你们指尖接触到,都会触电般仓皇地迅速收回。在你淋浴时,陈朔也不会直接冲进来洗漱或方便。

      你们客观关系上更近了,物理距离却更远了。

      会有这样避嫌的情侣吗?

      你知道。通常朋友转为恋人,会后知后觉领悟害羞这种情绪,会从头开始审视牵手、拥抱、谈心这样的亲密,突然开窍的情愫,需要从头一点点补课,一点点重塑,一点点怦然心动,可你知道,你们所经历的和任何前述罗曼蒂克全无关系。

      陈朔的屈从,乃至更进一步的升华关系,只是在哄你。他不爱你,你当然感觉得到,你们之间不存在那种先婚后爱的情愫萌芽。

      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反过来,你也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对你容忍和妥协。你在用友谊逼迫他接受亲密关系。你在无形中行使暴力。因为他无法想象失去你。所以他只能用答应你满足你来挽留你。

      是吊桥效应的虚幻错觉,是挟恩图报的耻辱恋情,是名存实亡的过界……

      你要这样的关系吗?

      你要。

      这算终成眷属吗?你不知道。那就自欺欺人吧。至少他留下了朋友,你收获了恋人。难道不算一种求仁得仁,难道不算一种皆大欢喜?

      即使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即使赝品一般徒有其表毫无神魂,你难道能有更好的选择?因为你不堪忍受下的冒进,你们既退不回原来的纯粹友谊,又进不到理想的纯粹爱情。你只能捧着这样变形的、真诚的、无法细看的施舍般的垂怜按进空荡荡的胸腔里。

      他爱你。无论是哪种爱,你甘之如饴。隐约的伤怀会是你们之间最隐秘也最亲昵的连接,因为你们都伤心,有些东西碎掉了就粘合不回去,但你们又都太执着,所以不约而同地抓着裂隙的瑕疵品不放手。

      【是否拥有道具:玉佛吊牌?】

      ——否,以上即为【结局:差强人意的情侣关系】

      ——是,进入【支线:终难逾越的距离】

      你们在一起一个月了。没有一个人逾越雷池。

      现在,他又在外面,你在后院蹲着,看被海浪打湿、无法用于篝火晚会的木柴,在月光下沉默地蒸腾着水汽。你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你无数次用这枚打火机给顾客点烟,火星闪烁时你会得到一句道谢,但你不会去点燃那堆湿柴火,你知那是徒劳。

      陈朔不再陪你沿着海边一路吹风一路散步,他会独自去音乐酒吧,前几次他不好意思地问你,可不可以他一个人去,后来他懒得再问你,兴许也是在逃避你。他常常带着一身清浅酒气回来,他喜欢喝醉,不清醒对他来说大概是种解脱,他应该不喜欢烂醉,可也有醉倒如泥的时候,有一两次你接到电话叫你去接他,更多时候是有人搀着他回来,你会微笑致意从那人手上接过他,抱着他去洗漱,扶他上床休息。

      这个月他第三次烂醉,你又搂着他在浴室清理,莲蓬头淋湿了你,你脱掉上衣,露出随动作摇晃的玉佛吊坠,陈朔的视线若有若无落在上面,你给他冲水、擦身、刷牙、按揉太阳穴,然后扶他躺到床上,梳洗后你盖着另一床被子躺在他身边,枕着另一个枕头上,侧躺着撑脸看他。

      你喜欢这样的时刻。只有他睡着,你可以慢慢地,贪婪地用视线勾勒过他每一寸。你可以记下再缓慢反刍。你很珍惜这样无人的静谧时光。

      你很久不仔细看他的脸。不如说,此前很长一段时间,你根本没机会仔细看他的脸。暗恋时你心里有鬼,交往后你问心有愧,你的自我定位从来都是一个卑鄙的窃宝者。

      陈朔突然皱着眉叫你的名字,仿佛梦魇住了:“谢昀谦!”眼下的青黑暴露出他的疲惫。尖削的下巴又暴露出他的憔悴。他这段时间瘦了,你想,是因为你吗?你愧疚,但你不舍得放手。

      你探身揉开他紧蹙的眉宇。

      陈朔抓住你的手,睁开双眼,红血丝布满了他的眼白,无比地潦倒和疯癫:“试试。我们试试。”

      他蹭上来亲你。微弱的酒气萦绕在你们唇齿之间,但你不嫌弃,你差点哭了。这是你们海边溺水之后第二次接吻。是他主动的。

      纠缠的呼吸中,你有反应了。你想……想做梦中做过无数次的事。

      但你只能想,你不能做,你不能在酒醉后乘人之危,而且你知道,要一个直男去做被动方是一种酷刑,成功了可能也会造成对身心的剧烈创伤,你不想……陈朔说了只是试试,你不要在陈朔身体上灵魂上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可卑鄙的你终究是卑鄙的你,只能做卑鄙的你,在陈朔的主动挑-拨和热情逗-弄下,鬼迷心窍地,道貌岸然地,你还是尝试了。可他醉了,就算你如何努力,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你收回挑拨的手,微微抿着尝到苦涩味道的唇,苦笑了一声,一笑起来就止不住,呵呵呵,呵呵呵,到后面像在哭。

      陈朔中途好像短暂醒了,他搂着你脖颈:“做吧。你来。你在上面。”他犹豫了一下,很轻地亲了你。

      一开始是蜻蜓点水,最后也是轻触即分。你们接了一个很温柔很纯情的吻。青涩的像对低劣欲望的抵触情绪的不自觉外露。

      你不知道为何突然很愤怒,你凑上去亲他,探出舌尖,分开他柔软的唇瓣,去顶他的牙关,你感觉到他身体突然僵硬,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他闭着眼,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你叫他的名字,他不回应,只是剧烈地颤抖。

      然后你看到,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不是痛苦的泪,是屈辱的泪,他在强迫自己接受无法接受的事,而他恨自己做不到。

      你松开手,退后,心脏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剜。你没脸再吻他。

      可难以置信的,这近乎愧怍的羞耻并没有真的阻拦你,很快,你怀着一种类似赌气和不死心的报复心理,厚着脸皮继续。

      你的掌心覆上他的胸膛,你摸到他坚硬的腹肌,摸到他柔滑的腰线,摸到他紧实的后臀——

      要进行到下一步的时候,陈朔胸膛开始剧烈起伏,风箱一般发出一些痛苦的声音,哪怕是醉后的迟钝感官都无法钝化他排斥的第一感受吗。

      片刻后他用手捂住嘴巴,眉宇间尽是忍耐。你看到他在干呕。

      你终于停止了动作,心如坠冰窟。

      不是喝醉的问题,是生理性厌恶,他真的讨厌这个。抗拒。恶心。反感。想吐。无法接受。

      他就是直的。天生的。自然的。无法强迫无法改变的。

      他妈的。你用手掌捂住脸。片刻后你移开双手,指缝全是水痕。

      你给陈朔盖上被子。枯坐在床边,坐了不知道多久。你睁着无神的眼,看着窗帘外一点点映出亮光。

      “我爱你。不要逼自己。”

      第二天,陈朔醒来,你叫他来喝醒酒汤,陈朔抓揉着脑袋,一脸断片的茫然,他道歉:“我又喝醉了啊。对不起。”

      你给他端醒酒汤,撑着下巴,专注着看着他喝完。

      陈朔中途还奇怪地问:“今天总盯着我看干什么?我脸上长东西了吗?”

      你摇摇头。

      你想记住,你想记住和他做情侣的最后一天他的样子,你要放纵地在清醒的时刻仔细凝望他,你要记住,如同最后一次见面般,烙在视网膜上一样记住。

      等他喝完,你说:“陈朔,我们算了吧。"

      这次是陈朔呆住了。他问:“为什么呀。”

      你问:“你这么问过你初恋吗。不就不想谈了吗。”

      陈朔几乎是茫然:“啊,好吧。我从来不是很搞得清楚这些感情问题。那……我们还是朋友?”

      你点点头:“当然。”

      你当然还可以继续做他的朋友。你会抱着你的单恋,你的伤痛,你的求而不得,计划慢慢退出他的生活,但如果他找你,你知道,你依旧会随叫随到,这是你的承诺,也是你的不争气。

      而陈朔没告诉你的,他逛论坛他查资料,他收集同性恋爱的注意事宜,他预备给你一个惊喜,他没有想敷衍,他的确是想和你认真谈一下恋爱,但以后也不必告诉你了。

      因为你也没有说错,他的确没有那么喜欢你,如果是指恋爱上的喜欢的话。

      【达成结局:命运的错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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