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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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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选择了A
你并不是个急躁的人,当然不会听信脑内谗言,无论如何,你很珍惜和陈朔的友谊。
你希望这种平静而幸福的时光能尽可能长一些。
但外部的变化从来不由你决定,春来草长,秋去叶凋,每个人都恋爱,那开朗、帅气、人缘好的陈朔就不与之同流合污了吗?
他当然也有自己的心事。同样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只是对象不会是你。
他和同班的一个成绩很好的文静女生情投意合。但你知道的,只是互补式的纯情恋爱,女孩好奇他的活力,而他好奇女孩的博学。
在周五放课的时候,陈朔总会找你一起回家。但某一天,他告知你,他要送女朋友回家,所以以后兄弟各自飞吧。你哑然,那是你知道他崭新恋情的第一天。
偶尔,你会看到坡道上他和女孩牵着手,在夕阳下慢慢地走,两人相视而笑,光线温柔地勾勒出他们侧脸的优美轮廓。行道上自行车铃和笑闹声像青春物语的背景音。这的确是很美的一幕,值得在任何一个电影院作为文艺影片放映。但你眼睛酸痛,有些无力欣赏。
他换上情侣头像,会在聊天时突然冒出一句不像他风格的语句,会攒钱买音乐CD买奶茶买图书买饰品做礼物和掉落惊喜,会抓紧时间读女友喜欢的书籍来增加共同话题,会看文艺电影看得呼呼大睡却依然不放弃地继续看,他甚至有征求过你意见要不要戴无度数眼镜来显得更有学识。你从他的兴奋的聊天里认识了那女孩,你知道她读什么书,喜欢看什么电影,最爱哪个明星,尝试打哪款游戏,你不得不承认,那是个很好的女孩,甚至是陈朔在借由她汲取什么从未获悉过的知识。
嫉妒是一只深紫色的怪兽,它在深夜撕咬你的心灵。你无力在陈朔面前戴上面具保持镇定,幸好,初三的陈朔要备战中考,他疲于课业,还要抽时间去恋爱,的确没什么多余的时间再来顾及你。你可以慢慢地反刍这嫉妒的滋味。这是你的罪孽和苦果。谁让你要爱上自己最好朋友?谁叫你在选择暗恋对象时要擅自跨越弯与直的沟壑?谁叫你对不应该的人春心萌动?谁叫你农夫与蛇,用不幸的爱情去报复接纳了救赎了你的人?
你制造了一个错误。你自己造成的问题,当然只能自己解决。
你要在每一分每一秒去修炼,你既然控制不住被吸引,那就要承受与错误等量的代价。
每当你走神想起他,每当你看到他们牵着手走过,看到他们在树荫下亲密地拥抱,喉咙里像含着一块永远无法融化的火炭,吐不出,咽不下,只有持续的、干燥的痛。
你忍过了整一个陈朔与初恋女友互相鼓励最终取得良好成绩的初三,他们一同升入了重点高中,你终于可以不用在学校还面对这痛苦的想象。你升上了初三,你尽量不去想整理不了解决不了的情感难题,你用读书做题来麻痹自己。
在你专心学习的一个周末,你来到曾经的秘密基地,你和陈朔的乐园,你太焦虑,你需要一个熟悉的地方来放空,来放置你的压力。
你看到了熟悉的人,是陈朔,你好久没看他,他瘦了,也憔悴了。
你们沉默着,你问他:“怎么瘦了。”
你潜意识知道陈朔或许遇到了什么。或许他不愿意说。无话不说的秘密基地,那是过去式。自从他恋爱后,你连想都不敢想,你还会在这里遇到他。就算在他恋爱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你们不曾想起来秘密基地。
你要怎么开口,怎么让他对你说明。你胸中涌起一股无力。
他沉默了,笑笑。果然不说话。
那本来会是很重要的转折。但他顾及你的中考,不愿意影响你的心情,你错过了。
很快,你同样取得了进入重点高中的成绩。你再次成为陈朔的学弟。
与此同时,与你无关的幸运再次眷顾了你。
陈朔和初恋分手了。
陈朔靠坐在沙发上,喝着低酒精含量的果酒,说:“她是蛮好啦。说真的,我们一起互相鼓励着认真读书的时候是我过过最值得的日子。想起来就好他妈燃。我是真的喜欢过她。”
你知道,那个总在树荫下抱着书的女孩当然绝对会在他脑海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忍不住问:“那为什么还分手?”
陈朔:“不知道。她提的。她说要专心学习。”他抱头哀叹,“我真的不知道更多的原因啊,感情对我也是一道难题。”
你在心中跟着默念,对啊,感情对我来说也是一道难题。
但暗恋一个单身的朋友,总比暗恋一个有对象的朋友,听起来有道德一些吧?
你心满意足地接受了这种令人开心的变化。
你继续沉默地爱他。他继续全然不知地接受着你的爱。
你把这叫做不道德的暗恋。他把这叫做我最真挚的一段友谊。
你们不约而同地珍视着这错位的情谊。
但偶尔另一种情绪会攀附上你的心,从友情到爱情,你们到底欠缺哪一点转化剂?
所谓能摧枯拉朽的激情,到底是什么?是性—吸引力,是好奇,是怜惜,是怕失去?到底是要怎么凑齐,又凑齐什么要素,才可能得到一个圆满结局。
你搞不清楚。就算有朝一日得出一个理论,你知道的,你不敢实践。没胆量又多思虑的你,只能在脑海中反复问自己。
你和他之间,有怎样的距离?你们与爱情之间,有怎样的距离?
这可能终究是无解的难题。
不是每一个问题都有解答的。与其要一个答案,要一个方案,不如问问提出问题的人,你为什么要这样提问。而面对这样的质疑,你没有任何坚实的立场,你只能落荒而逃,因为你背叛了和陈朔的友情,你擅自对他产生了超出友情的欲望。
而如果非要一个解答,你想,大概是心灵。你和他,大概是不如他和初恋交心的。你们聊的多,可不会聊的深。为什么,因为恋人就是比朋友更进一步的关系,这是社会所广泛采用的定义。有些事情,他从来不会选择和你谈,而他会和那个女孩谈。他们聊什么,你不知道。就算知道,你就可以复刻了么?你不可以。那很卑鄙。你在羡慕,无立场的。
而有一个礼拜天,你正在家里,面对着一项突如其来的繁重任务——周一必须交上的物竞报告,你才刚开了个头,ddl亮着红灯对你穷追不舍。老师特意提醒你认真完成。妈妈出门前还担忧你能否按时交差,再三叮嘱你专心。
你穷思竭虑时,手机响了,是陈朔的来电。
“喂,昀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带着点惯有的、敞亮的笑意,“在哪儿呢现在?”
“在家。赶作业,快死了。”你如实相告,笔尖还停在复杂的电路图上。
“哦……”他顿了顿,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开阔的地方,“那啥,我跟管哥他们在老地方,摇人打球,你来不来?”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听起来这邀约和过去无数次的“出来玩”没有任何区别。打篮球,没有你,他们四个人也能打,或者随便再叫个人。这看起来是一场完全可有可无的聚会。
去的话大概率今晚得把夜熬穿来赶工,而陈朔的邀约看起来那么没有你也可以。
【你要去吗?】
—— A 我现在正在忙。
“真去不了,”你叹了口气,半开玩笑地抱怨,“这报告都快要把我回炉重造了。你们玩吧,替我多赢三儿两局,上次他专门逮着我虐。”
电话那头传来三儿隐约的叫嚷:“谁赢谁啊!”
陈朔也笑了:“成,学霸您忙着。挂了。”
通话结束。你放下手机,重新埋首于公式之中。你不知道的是,陈朔挂掉电话后,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看了一眼篮球场里正在指桑骂槐夹枪带棒的管哥等人,默默退后半步,融入了背景的阴影里。
你们开着玩笑道别后,你继续投入手头的工作。你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但想来也不会很重要吧。
—— B 你在哪里?我马上过去。
你几乎没怎么犹豫。报告可以熬夜,但陈朔很少主动打电话来凑人头。你怎么可能忍心拒绝他。
“半小时后到。”你说着,已经开始收拾笔记本,整理背包。
你骑上单车冲向公交站,晚高峰的公交慢得像蜗牛,你心急如焚。车窗外的街景流成模糊的光带,你的思绪却飘回了这几天那些不对劲的瞬间。
陈朔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前天你问他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他罕见地犹豫了,隐隐地心不在焉,却又撑着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周末我要去练球嘿嘿。”你点点头,没多想。但周末你看完电影散步到体育馆时,你看见管哥那帮人正打得热火朝天,里面并没有陈朔。
还有那个奇怪的创可贴。周五放学,你在他教室后门等他。你看见他的同桌,一个瘦弱的男生,磨蹭到最后,走到陈朔身边,飞快地往他桌上放了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就低着头匆匆跑了。陈朔看着它,愣了几秒,然后像是自嘲般笑了笑,随手塞进了裤兜。
以及他手背上那道伤。回家路上,他习惯性地想用左手勾住你的肩膀,却在你碰到他手背的瞬间,“嘶”地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缩了回去。“没事,”他把左手揣进外套口袋,“下午搬器材不小心蹭了一下。”你瞥见他手背上有一道不自然的红肿,甚至隐约能看出骨节处的破皮。
更明显的是,走在校园里,那些曾经老远就会跟陈朔打招呼的哥们,现在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眼神接触的瞬间就迅速移开。
想到这里,你再也坐不住,你想早点见到陈朔,于是在中途冲下公交,拦了辆出租车。“去体育中心,快一点。”你催促道。
当你微微喘着气,推开体育中心篮球场那扇有些沉重的玻璃门时,视线扫了一圈,很快在观众席最高一排的阴影,看到了垂头坐着的陈朔。
管哥他们并不在。
陈朔手里拿着杯快喝完的饮料下意识地轻晃,你走近了,看到他脚边零散倒着的空罐子,他垂着头,侧脸不加遮掩地流露出茫然和……一点点近乎于狼狈的低沉。
这很难得一见。陈朔在你的印象中,向来都是阳光的、开朗的、外放的、仿佛没有一点阴霾落在他身上。可是这一年来,你总能不时捕捉到他身上的低落情绪。
陈朔听见你的脚步声,抬起头。他看到你,脸上居然是个毫无遮掩的无奈苦笑,他似乎终于取下了面具,如释重负般坦诚。
“你来了啊。”他坐直了身体。
“嗯,”你坐到他身边,平静地看着他,“管哥他们呢?不是说五缺一?”
他递了一罐未开封的饮料给你,给你拉开拉环,凑到你嘴边,你就着他手喝了一口,接到自己手中。他没答你话,自顾自另起话题,是倾诉:“之前不是有一场很重要的市级篮球赛吗,我当队长,管训练和指挥。一开始都挺好,后来赛场上,我指挥失误了。”
他吸了一口气:“是我的错。我认,但我也不认。”
“管哥当时什么都没说,在本校一片骂声和对手校一片喝倒彩声中,冲上来抱了我一下。脸上一直挂着古怪的微笑。他越笑,我越想给他一拳。我没理由对吧。”
“我他妈甚至不敢看群消息。尽管我知道他们早建好了小群。大群里我什么恶评都不会看到。”
陈朔好自嘲,他说:“谢昀谦,我把什么事都搞砸了,没把任何一个人练好,最后带着所有人失败。没人不说我刚愎自用,包括我自己。”
“我之前过得还行,他们靠近,亲近,因为一直在赢,可我现在没有用了。”
“下了场我还得照样请客聚会。我包了个大包间,大家都笑呵呵说没事啊。我看着他们笑闹,得确保每个人都有吃有喝,不要冷场,要照顾每个人的情绪,挨个传话筒,找话题,接话防止冷场……脸上挂着假笑,脸都笑僵了,我那时候突然觉得都特别假,他们假,我也假,好没意思……”
他颓然叹口气,没继续说,下一句却是个重磅炸弹:“上个月我妈妈去医院了……”
你一震,抬起眼睛,停下了正在小心翼翼地往他的手上的擦伤伤口上贴创可贴的手。你对于管哥他们的愤怒还在涌动,可现在对阿姨的担忧占了上风,你小心观察陈朔表情,生怕看到不愿看的神色。
而陈朔面无表情,只是机械地张嘴说话:“医生说要动刀。报告我妈拿到就藏起来了。第二次去检查我爸陪着的,那天我听到他们吵架,吵完就哭,我半夜起来从电视柜翻出那个报告,心拔凉,幸好复检结果是良性瘤。可我后怕,我现在都怕……”
“复查结果出来前,我有天起夜,听到我妈对我爸说如果她要死了,最担心就是我,还没看到我成年,舍不得,我他妈……我……”陈朔哽咽了。
他握着你的手不住轻微颤抖,你屏住的呼吸在听到阿姨是良性瘤的时候终于吐出,你给陈朔贴好创可贴,他突然反手抓住了你的手,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疼,然后立刻松开了。你盯着他,他躲开视线,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只劣质玉佛。做工粗糙,佛的脸都笑得有点歪,颜色过于翠绿,一根最简单的红绳穿着。
陈朔递给你:“这是我爸妈去医院时我去庙里求的。本来是给妈妈求健康平安,但既然是虚惊一场,现在给了反而感觉寓意不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收下吧,我也希望你永远健康平安。”
你收下,声音喑哑:“谢谢。”
你庆幸你来了。你庆幸阿姨的病是不幸中的万幸,虚惊一场。你庆幸在这样的时刻陈朔首先想起你。
你想,这样的话或许陈朔不会对初恋说,但他会对你说。你感谢他把你当兄弟。
【获得道具:玉佛吊牌。】
陈朔说了一些,可还有一些,他没有说。言语之外还有言语,那是重要的未竟之义。
你有关注那些零星的流言吗?你知道陈朔身上发生了什么吗?
你或许不会再知道了。仅仅是一次指挥失误,一次球场失利,足以把万人迷翻转到被孤立的位置上吗?还有另一件事是原因。
在这里,让我告诉你吧。
黑羊。一个班里总有那么一只黑羊。虽然叫做黑羊,但其实是绵羊的角色,承担无尽的恶意中伤,他被恶待只是因为恶意存在。黑羊是羊群里吸纳群体恶意的存在,只有牺牲一只黑羊,才能保证整体的善良。
而若要拯救一只黑羊,就需要献上另一只黑羊。往往,那个人是前一只黑羊的拯救者。
那个挺身而出的,秉持着愚昧的正义的人,会继承残酷的对待。
就算受欢迎,也不代表不会沦落到这个生态位。有时候,看高人气的角色落到一个不由自主的境地,更让人咧开嘴巴大笑觉得太有意思了对吗?
那陈朔是那只黑羊吗?
是。
是第几只?
第二只。
那最开始的黑羊是?
他的同桌。
这个男生为什么会在一开始成为这种类似害群之马而被整个群体抛弃的人?
因为……因为他的性向,因为他的性格,因为他的做派。
陈朔做了什么?
他说了正确的话,在错误的环境。
你没亲眼见到,但流言描绘出了画面:管哥他们抢过了那个男生的粉色笔袋,把他推挤在男厕的角落肆意哄笑。是陈朔,关上了哗哗流水的水龙头,在突然的寂静里转过身,说:“笔袋还他。”
在管哥用下流的臆测挑衅时,他没接话,只是夺回笔袋塞给男生,让他先走。
在管哥骂男生是“娘炮”,问他“至于吗”的时候,他清晰地回答:“他是不是娘炮,跟你是不是傻逼,有直接关系吗?”
最后,在管哥吼出“你非要跟那种人站一边”时,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划清了界限:“我站在占理的那边。还有,别让我再听到你们用‘那种人’来形容任何我的同学。你们真恶心。”
为什么?
因为他的正义感。但有一部分原因,或许是因为你。他察觉到你可能是被霸凌者的同类,你拥有和男生类似的特质,他怎能见到有一天朋友会沦落到黑羊的境地。
而他掩藏了这一切替人受害的。幸好,升入高二,将迎来分班,在新的班级,他不再将面对那些怀着汹涌恶意的人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