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这个冬天，或许不会太冷 ...
-
期末考试的第一天清晨，天空是那种冬日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飘下雪来。但空气清冽干净，吸进肺里有种刺骨的清醒感。
程淮安醒来时，闹钟还没有响。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心跳很平稳，没有想象中的紧张，只有一种即将上场的沉静。
他起身，拉开窗帘。窗外的银杏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简笔素描。
但树下堆着厚厚的金色落叶，在灰暗的清晨里依然闪耀着温暖的颜色。
程淮安洗漱完毕，穿上熨烫平整的校服——深蓝色外套，白色内搭。
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眼神专注，就像过去无数次考试前一样。
早餐桌上，程桂芳特意做了他喜欢的煎蛋和牛奶麦片。
“紧张吗？”程母问，声音里有关切但不过分。
“不紧张。”程淮安实话实说，“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那就好。”程母把煎蛋推过来，“正常发挥就行。考完试妈给你炖鸡汤补补，看你这段时间都瘦了。”
程淮安低头吃饭，心里却想起另一个人。不知道宋珙言现在在做什么？那家伙应该也是不紧张的，田径比赛前那么大的压力都能扛住，一场考试应该不算什么。
但他还是拿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winter：准备出发了吗？】
几乎秒回：
【ginkgo：在吃早饭。你呢？】
【winter：也在吃。】
【ginkgo：紧张吗？】
【winter：不紧张。你呢？】
【ginkgo：有点。不是紧张考试，是紧张能不能兑现承诺——要请你吃大餐庆祝呢。】
程淮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
【winter：先考完再说。】
【ginkgo：好。考场见。】
【winter：考场见。】
程淮安收起手机，快速吃完早餐，检查了一遍文具袋：黑色签字笔两支（其中一支是宋珙言送的那支刻着银杏叶的），2B铅笔两支，橡皮，尺子，圆规，还有一瓶矿泉水和一板薄荷糖。
“我走了。”他对母亲说。
“加油！”程母送到门口，“路上小心。”
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行人。程淮安骑车穿过熟悉的街道，路过那棵巨大的银杏树——他和宋珙言经常一起走的那条路上的。树下有个环卫工人在清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到校门口时，已经有不少学生了。有人抱着书在做最后的复习，有人三三两两地说话，有人闭着眼睛深呼吸。气氛凝重而安静，像是大战前的寂静。
程淮安停好车，往教学楼走。刚走进校门，就看见宋珙言站在公告栏旁边，正低头看手机。那人今天也穿着整齐的校服，但不知为什么，程淮安总觉得他穿校服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刻板的整齐，而是一种随性中透着规矩的感觉。
宋珙言抬起头，看见程淮安，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程淮安走过去：“来得这么早？”
“习惯了。”宋珙言收起手机，“田径队每天早上六点训练，生物钟改不过来。”
两人并肩往考场走去。考试安排在高三教学楼，按照上次模拟考的成绩分考场。程淮安在一考场，宋珙言在二考场——就在隔壁。
走廊里挤满了人，每个考场门口都排着队等待安检。金属探测仪发出的“嘀嘀”声此起彼伏，监考老师严肃地检查每个人的证件和文具。
“紧张吗？”程淮安忽然问。
宋珙言侧头看他，眼里有笑意：“你刚才在微信上问过了。”
“……再问一遍不行吗？”
“行。”宋珙言笑了，“说实话，有点。但更多的是期待。准备了这么久，终于要见分晓了。”
程淮安点头，他能理解这种感觉。就像长跑运动员站在起跑线上，等待发令枪响的那一刻——紧张，但更多的是对奔跑的渴望。
“上午考语文和数学。”程淮安说，“语文按我们总结的模板来，时间分配别出错。数学先易后难，选择填空控制在四十分钟内。”
“知道了，学委大人。”宋珙言应道，语气轻松但认真，“你也是，别在第一道大题上纠结太久。你有个习惯，遇到不确定的题会反复检查，容易浪费时间。”
程淮安一愣。他确实有这个习惯，但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么明显。
“你怎么知道？”他问。
“观察的。”宋珙言说，“每次模拟考，你做完选择题都会从头检查一遍，至少花十分钟。但其实那些题你基本不会错，这十分钟可以做更多事。”
程淮安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好，我注意。”
考场入口到了。两人站在一考场和二考场的分界处，对视一眼。
“加油。”宋珙言说，伸出手。
程淮安犹豫了一下，握住那只手。温暖，有力，掌心有长期握笔和训练留下的薄茧。
“加油。”他说。
松开手，两人各自走向自己的考场。程淮安走到一考场门口，排队等待安检。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宋珙言已经排进二考场的队伍，正低头整理文具袋。
那人从袋子里拿出笔，是和他一样的黑色签字笔，笔身在走廊的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也是那支刻着银杏叶的笔吗？
程淮安不知道，但心里莫名踏实了许多。
安检完毕，进入考场。程淮安找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他坐下来，把文具摆在桌角，深呼吸。
窗外是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人在修剪草坪。远处的天空开始亮起来，云层裂开缝隙，透出微弱的阳光。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规则，声音机械而严肃。试卷发下来，程淮安先快速浏览了一遍——题型和模拟考差不多，作文题目是“传承与创新”，不算偏，但也不容易写出彩。
他拿起笔，那支刻着银杏叶的黑色钢笔。笔身光滑，握在手里分量适中，书写流畅。他在草稿纸上试了试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银杏叶。
开考铃响。
程淮安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选择题，古诗文阅读，现代文阅读……他按计划的时间分配，稳扎稳打。遇到不确定的题先标记，不纠结，继续往下做。这是宋珙言提醒他的——不要在局部耽误全局。
作文部分，他按照总结的模板：开头点题，中间分论点论证，结尾升华。
材料引用了他和宋珙言讨论过的几个例子——关于学习方法如何在传承基础上创新，关于错题整理如何结合传统归纳和现代记忆理论。
写到一半时，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已经从云层中透出来了，洒在操场上，给枯黄的草坪镀上一层金色。
那棵银杏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无声地加油。
程淮安低头继续写，笔尖在试卷上流畅移动。他能感觉到，这支笔确实很好用——出水均匀，不断墨，书写时几乎不需要用力，手不容易累。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时间，程淮安提前十分钟答完。他检查了一遍选择题的填涂，确认没有错位，然后放下笔，轻轻舒了一口气。
交卷铃响。
考场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程淮安整理好文具，走出考场。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都在热烈讨论题目。
“作文写什么？我写了科技创新的……”
“古诗文那道选择题选B还是C？”
“现代文阅读第三题答案是什么？”
程淮安没有参与讨论，他看了一眼被陆天色缠着的宋嘉，然后径直走向二考场门口。
宋珙言已经在那里等他了，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水。
“怎么样？”程淮安问。
“还行。”宋珙言递过水，“作文写了学习方法，用了我们讨论的那个框架。感觉还可以。”
程淮安接过水，喝了一口：“我写的也是。数学呢？准备得怎么样？”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宋珙言说，“就看临场发挥了。”
中午，两人一起去食堂吃饭。食堂里人声鼎沸，都在讨论上午的考试。程淮安打了份简单的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数学下午考，中午别吃太饱。”宋珙言提醒，“容易犯困。”
“知道。”程淮安说，但还是吃了大半份饭——他需要能量。
吃完饭，他们回到教室休息。程淮安拿出数学笔记，最后过一遍公式和易错点。宋珙言也在看笔记，但看的是程淮安帮他整理的错题集——里面收录了所有他曾经犯过的典型错误。
一点半，午休结束。两人再次走向考场。
这一次，程淮安明显感觉到气氛更加紧张。数学是很多人的薄弱科目，也是拉分的关键。
考场里，监考老师发下试卷。程淮安快速浏览——题型分布和模拟考一致，但难度似乎更大。最后两道大题题干很长，条件复杂。
开考铃响。
程淮安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选择填空按计划进行，遇到难题先跳过。他严格控制时间，四十分钟内完成了前十六题。
解答题部分，他按照先易后难的原则。前三道题顺利解决，第四道解析几何题计算量很大，他耐着性子一步步推导，花了二十分钟才解完。
最后两道大题。程淮安先看倒数第二题——函数与导数的综合应用题。题目很新颖，但核心思路是他们复习过的构造函数证明不等式。他尝试了几种构造方法，终于找到正确的路径。
写完这道题时，时间还剩二十五分钟。
最后一道题，数列与不等式的综合。程淮安第一遍读题时甚至没完全理解题意——太复杂了，条件嵌套，结论隐晦。他尝试了一种常规的数学归纳法，但走到一半就卡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程淮安感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迫自己冷静，重新审题。这一次，他注意到了题目中的一个细节——给出的递推关系可以转化为某个特殊数列的形式。
他想起了宋珙言曾经讲过的一种技巧：遇到复杂的递推关系，尝试构造新数列，寻找不变量。
程淮安在草稿纸上尝试构造，果然发现了一个关键的不变量！顺着这个思路，题目豁然开朗。
最后五分钟，他写完了完整的解答过程。
交卷铃响起时，程淮安放下笔，手指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刚才高度集中后的放松。
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好。那棵银杏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点头。
走出考场，程淮安感觉脚步有些虚浮。高强度思考了两个小时，大脑像被榨干了一样。
宋珙言已经在走廊等他了，脸色也不太好。
“最后一道题……”宋珙言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做出来了吗？”
程淮安点头：“做出来了，但不知道对不对。用了构造新数列找不变量的方法。”
宋珙言眼睛一亮：“我也是！我构造了一个辅助数列，发现它的递推关系可以简化……”
两人一边走一边讨论，发现虽然具体构造不同，但核心思路一致——都是通过变换将复杂递推转化为简单形式。
“应该对了。”宋珙言松了口气，“老王讲过类似的技巧，但没这么复杂。”
回到教室，班里已经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在讨论最后一道题，有人懊恼没做出来，有人兴奋地说着自己的解法。
老王走进来，敲了敲讲台：“安静！考完了就过去了，别影响明天考试。都回去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理综和英语。”
程淮安收拾书包时，宋珙言走过来：“晚上还去图书馆吗？”
程淮安想了想：“去，但只看错题，不做新题了。保持状态。”
“好，老地方见。”
晚饭后，程淮安和宋珙言在图书馆碰面。两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刷题，而是各自拿出错题本，一页一页地翻看。不看具体解法，只看错误类型和提醒——这是程淮安的建议：考前最后时刻，强化正确思维比学新知识更重要。
八点半，程淮安合上本子：“差不多了。回去休息吧。”
宋珙言点头，也收起东西。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在寒风中投下昏黄的光。银杏树的叶子在灯下闪着微弱的光，像是最后的金色。
“明天理综，”程淮安说，“你的强项。”
“也是你的。”宋珙言说，“按照我们总结的实验题模板，应该没问题。”
“嗯。”程淮安顿了顿，“英语……你稳定发挥就行。作文用我们练过的那几个高级句式。”
“知道。”宋珙言笑了，“学委大人放心，不会给你丢脸的。”
程淮安瞪他：“谁管你丢不丢脸。”
“我管。”宋珙言认真地说，“不能辜负师父的教诲。”
程淮安耳朵一热，别过脸：“……少贫嘴，回去早点睡。”
“遵命。”
第二天，考试继续。
理综三百分，题量巨大。程淮安严格按照时间分配：选择题五十分钟，物理实验和大题七十分钟，化学五十分钟，生物三十分钟。
考试过程中，他好几次想到了宋珙言提醒的要点：物理实验题注意器材精度和有效数字；化学有机推断先找官能团再连碳骨架；生物遗传题用棋盘法不要跳步……
最后一道物理压轴题，是一道复杂的复合场中带电粒子的运动问题。程淮安第一眼看到时心里一沉——条件太多，图形复杂。
但他想起宋珙言说过的话：“复合场问题，核心是分解运动。先分析每个场单独的作用，再合成。”
程淮安沉下心来，一步步分析。电场中做类平抛，磁场中做圆周运动，重力场中……等等，题目说“忽略重力”。他差点犯了这个低级错误！
确认忽略重力后，问题简化了许多。他列出方程，耐心计算，终于在最后时刻解出了答案。
交卷时，程淮安感觉手都快写断了。三个小时的高强度答题，对体力和脑力都是巨大考验。
走出考场，他看到宋珙言倚在墙边，脸色苍白。
“怎么了？”程淮安心头一紧。
“没事。”宋珙言摇头，声音有点虚，“最后一道题计算量太大了，写得手抽筋。”
程淮安松了口气：“我也差点。但做出来了。”
“我也是。”宋珙言笑了，虽然疲惫，但眼里有光，“用了你教的分情况讨论，粒子可能从磁场边界不同位置射出。”
程淮安点头，这正是他错题本上反复强调的易错点。
中午休息时，两人都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回教室休息。下午是最后一科英语，也是最考验耐力的一科——两个半小时，要完成听力、阅读、完形、作文。
程淮安趴在桌上小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宋珙言坐在旁边，正低头看英语作文模板。
“没睡？”程淮安问。
“睡不着。”宋珙言说，“最后一场了，有点兴奋。”
程淮安理解这种感觉。就像长跑的最后一百米，虽然累，但知道终点就在前方，反而会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下午两点，英语考试开始。
听力部分平稳度过。阅读和完形难度适中，程淮安做得还算顺利。作文题目是“终身学习的重要性”，正好是他们练习过的类型。
程淮安按照模板结构，开头引用了一句名言，中间分三个论点论证，结尾升华到个人成长和社会发展。他用了几个高级词汇和复杂句式，但注意不要过度炫技——这是宋珙言曾经犯过的错误。
写完作文，时间还剩十分钟。程淮安检查了一遍填涂，确认无误。
然后他放下笔，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那棵银杏树的枝桠在夕阳中轮廓分明，像是用墨笔勾勒出的剪影。
程淮安忽然想起，这是这学期的最后一场考试了。
从九月到十二月，从银杏初黄到落叶满地，从陌生到熟悉，从各自为战到并肩前行。
时间真快。
交卷铃响。
监考老师收走试卷的那一刻，教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声。有人把书本抛向空中，有人大喊“解放了”，有人瘫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程淮安没有欢呼，他只是安静地整理文具，把那支刻着银杏叶的钢笔小心地放回笔袋。
走出考场，走廊里已经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拥抱、击掌、讨论假期计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宋珙言在二考场门口等他，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考完了！”宋珙言说，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嗯，考完了。”程淮安也笑了，那是真正放松的笑容。
他们并肩走下楼梯，融入欢乐的人流。夕阳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感觉怎么样？”程淮安问。
“英语作文写得不错。”宋珙言说，“用了你教的那几个高级句式，感觉比平时流畅。”
“那就好。”程淮安顿了顿，“理综最后那道题，你答案是多少？”
两人一边走一边对答案，发现大部分题目思路一致，只有几道小题有分歧。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考试结束了，结果已经注定，现在只需要等待。
回到教室，老王已经在等他们了。
“同学们，”老王站在讲台上，脸上是难得的笑容，“期末考试结束了。不管考得怎么样，你们都已经尽力了。我为大家这学期的努力感到骄傲。”
掌声响起，比任何时候都热烈。
“接下来是寒假，一个月时间。”老王继续说，“我建议你们好好休息，但也别忘了学习。下学期任务更重，要提前预习。程淮安，你把寒假作业发一下。”
程淮安起身，把一沓沓试卷分发给各组。教室里又响起哀嚎声——刚考完试就要面对寒假作业。
“嚎什么嚎？”老王敲敲讲台，“现在不努力，高考哭都没地方哭。都给我认真完成，开学我要检查。”
发完作业，老王又交代了一些假期注意事项，然后宣布放学。
教室里瞬间沸腾。大家开始收拾书包，讨论假期计划。
“淮哥，寒假有什么安排？”陆天色凑过来，“要不要一起去滑雪？”
程淮安摇头：“我要预习下学期的内容。”
“又是学习。”陆天色叹气，“你也太拼了。宋珙言，你呢？”
宋珙言正在收拾书包：“我要去参加物理竞赛集训，半个月。”
“啊？那岂不是没时间玩了？”陆天色失望，“我只能去找宋嘉玩了”
“考完竞赛再玩。”宋珙言说，背上书包，“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
程淮安和宋珙言一起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金红色，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明天……”宋珙言开口，又停住了。
“明天怎么了？”程淮安问。
“明天就放寒假了。”宋珙言说，“要一个月见不到了。”
程淮安心里莫名一紧，但面上保持平静：“不是每天发消息吗？”
“那不一样。”宋珙言说，声音很轻，“发消息看不到人。”
程淮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两个影子并肩走着，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集训什么时候走？”他问。
“后天。”宋珙言说，“早上七点的火车。”
“……哦。”程淮安应了一声，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更重了。
他们走到校门口，该分开了。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开始闪烁。路灯亮了起来，在寒风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那……”宋珙言转过身，面对程淮安，“寒假快乐。”
“寒假快乐。”程淮安说。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远处传来其他学生的欢笑声，自行车铃铛声，还有隐约的音乐声——不知道谁的手机在放歌。
“记得每天发消息。”宋珙言最终说，“不能偷懒。”
“……知道了。”程淮安点头。
“那我走了。”宋珙言挥挥手，转身离开。
程淮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融入夜色中。路灯下，那个身影被拉得很长，脚步轻快，像是在走向某个既定的目标。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考试结束的轻松，有假期开始的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就像一场精彩的演出落幕，掌声过后，剧场空荡。
程淮安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进入肺里，带来清醒的感觉。他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路边的商店橱窗亮着温暖的灯光，里面陈列着圣诞装饰——原来已经快到圣诞节了。
程淮安想起，他和宋珙言认识，也不过三个月。
从九月的初秋到十二月的深冬，从陌生到熟悉，从互相试探到并肩作战。
时间不长，但好像经历了很多。
回到家里，程母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
“考完了？”程母问，“感觉怎么样？”
“还行。”程淮安放下书包，“正常发挥。”
“那就好。”程母笑了，“快去洗手吃饭，妈炖了你最爱喝的鸡汤。”
晚饭后，程淮安回到房间。他没有立刻开始学习，而是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
夜空清澈，星星点点。远处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绚丽的光——不知道是谁家在提前庆祝什么。
程淮安拿出手机，点开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早上考试前的“考场见”。他犹豫了一下，打字：
【winter：到家了吗？】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ginkgo：刚到。在收拾行李，明天要准备集训的东西。】
【winter：需要带什么？】
【ginkgo：衣服，书，还有你送的笔——考试时用了，很好写。】
程淮安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送的笔，宋珙言考试时用了。
【winter：那就好。集训加油。】
【ginkgo：你也是，寒假学习别太拼。记得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winter：知道了。】
【ginkgo：真的知道了？我不在没人提醒你，你会不会又饿着肚子学习？】
程淮安耳朵一热，想反驳，但又觉得反驳显得心虚。
【winter：……会记得的。】
【ginkgo：那就好。我每天会检查——问你吃了什么，睡了多久。】
【winter：你集训那么忙，还有空管我？】
【ginkgo：再忙也有空。师父的事，徒弟必须管。】
程淮安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股空落感忽然被填满了。就像冬夜里喝下一碗热汤，从胃里暖到心里。
【winter：随你。我要去看书了。】
【ginkgo：去吧。明天见？】
程淮安愣了一下。明天不是放寒假了吗？还见什么？
【winter：明天不是放假了吗？】
【ginkgo：放假前最后一天，不去图书馆告个别？】
程淮安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考试结束了，假期开始了，应该好好休息，应该进入下一阶段的学习计划。
但心里有个声音说：去吧。就当是给这学期画个句号。
【winter：几点？】
【ginkgo：老时间，十点。老地方。】
【winter：好。】
【ginkgo：那明天见。晚安。】
【winter：晚安。】
程淮安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打开台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桌面上，照亮了那支刻着银杏叶的钢笔，那枚金属书签，还有那片干枯但颜色依然鲜亮的银杏叶。
三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一个小小的纪念角，记录着这学期的点点滴滴。
程淮安拿起钢笔，在灯下仔细端详。笔身上的银杏叶雕刻得极其精致，每一道叶脉都清晰可见，叶片边缘的波浪起伏自然流畅。笔帽顶端还有一个小小的银环，上面刻着一个字母“A”——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拧开笔帽，笔尖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笔尖上也有一个小小的银杏叶图案，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发现。
这支笔，宋珙言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考试前？还是更早？
程淮安不知道，但他忽然意识到，宋珙言送他这支笔，也许不仅仅是为了祝他考试顺利。
就像那枚书签，那片叶子，那板胃药，那瓶眼药水，那个小面包……所有这些细小的关心，串联起来，构成了这学期最温暖的记忆。
轻浮吗？
也许表面上是。
但程淮安现在觉得，那些“轻浮”的玩笑和举动背后，是一种更深的认真和在意。
就像银杏叶，看着轻薄，却能承受整个秋天的重量。
程淮安把笔小心地放回笔袋，然后拿出寒假计划表。他开始制定新的计划——预习下学期的内容，复习薄弱环节，整理错题本，做一些高考真题……
但这一次，他在计划表上加了一项：
【每天与宋珙言交流学习进度】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笑了，很轻，但很真实。
窗外的夜空星光闪烁，远处又有一朵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放出绚烂的光，然后慢慢消散，留下淡淡的烟痕。
明天，就是寒假的第一天了。
但今天，这学期还没有真正结束。
明天，还要去图书馆，做最后一次“同桌”。
程淮安这么想着，心里涌起一股温暖的期待。他关掉台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薰衣草的精油气味淡淡传来，带来安宁的睡意。
明天见。
他在心里默默说，然后沉沉睡去。
窗外，冬夜的寒风吹过，但屋里温暖如春。而那棵银杏树，虽然掉光了叶子，但枝桠依然挺立，等待着来年春天的新生。
就像他们的友谊，虽然暂时分别，但已经在彼此心里生根发芽，等待着下一次相遇时的绽放。
这个冬天，或许不会太冷。
因为有些温暖，已经留在了心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这个冬天，或许不会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