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但此刻，他们的轨道，再次短暂地交汇在同一片日光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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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五日，寒假第一天。
程淮安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水声。远处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但很快又归于寂静。
这就是寒假了。没有闹钟，没有早自习，没有必须赶去上课的紧迫感。
程淮安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然后起身。他的身体还保持着上学时的生物钟，六点半准时醒来，想睡也睡不着。
洗漱完毕，他坐到书桌前，翻开寒假计划表。第一天的安排很清晰：上午预习数学导数部分，下午复习物理电磁学，晚上整理错题，睡前阅读英语文章。
但今天上午十点，他还要去图书馆见宋珙言。
程淮安看了看时间，七点整。离见面还有三个小时。他决定先完成部分预习任务。
打开数学课本，导数章节的内容比他想象中更难。从极限概念到导数的定义，再到各种求导法则，知识点密集而抽象。程淮安看得很慢，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推导公式，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标记出来。
八点半，程母敲门进来，端着早餐。
“怎么起这么早？”程母把餐盘放在书桌上，“放假了也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程淮安合上课本，“睡不着。”
程母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黑眼圈，心疼地说：“考完试了就好好休息几天，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知道了。”程淮安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妈，我上午要出去一趟，去图书馆。”
“这么用功？”程母惊讶，“刚放假就去图书馆？”
“……约了同学。”程淮安含糊地说，耳朵微微发热。
程母看了他几秒，笑了：“是那个宋珙言同学吧？你们关系真好。”
程淮安低头吃煎蛋，没接话。
九点半，程淮安收拾好书包，准备出门。他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数学课本、笔记本、错题本，还有那支刻着银杏叶的钢笔。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手机。宋珙言十分钟前发来消息：
【ginkgo：出门了。图书馆见。】
程淮安回复：
【winter：马上到。】
冬日的早晨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程淮安裹紧围巾，骑车穿过寂静的街道。路边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
到图书馆时差五分钟十点。程淮安停好车，走进大楼。暖气扑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三楼自然科学区，靠窗的位置。
程淮安走过去时，宋珙言已经到了。那人坐在老位置，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物理书，正低头看着。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早。”程淮安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宋珙言抬起头，笑了：“早。你迟到了三十秒。”
“……看表这么准？”
“等你的时候一直在看。”宋珙言合上书，“怎么样，假期第一天，睡懒觉了吗？”
“没有。”程淮安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生物钟改不过来，六点半就醒了。”
“我也是。”宋珙言说，“田径队六点训练，想睡懒觉都难。”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某种默契在空气中流动，不需要多说。
“明天就要去集训了？”程淮安问。
“嗯，早上七点的火车。”宋珙言说，“半个月，封闭式训练。听说强度很大，每天八节课，晚上还有自习。”
程淮安点点头，心里那股空落感又出现了。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问：“东西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宋珙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是我整理的物理竞赛重点，复印了一份给你。你虽然不参加竞赛，但里面的解题思路对高考也有帮助。”
程淮安接过文件夹，翻开看了看。里面是工整的手写笔记，配着清晰的图解，还有详细的解题步骤。
“……谢谢。”他说。
“不客气。”宋珙言顿了顿，“还有这个。”
他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过来。
程淮安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银杏叶形状的金属书签，和他之前那个很像，但更小巧精致。书签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一月五日至二十日，每日一题，勿忘解答。】
“这是……？”
“每日一题。”宋珙言说，眼睛里有笑意，“我每天会给你发一道物理或数学题，你做完发给我。我晚上自习时检查。这样我们虽然不在一起，但还能一起学习。”
程淮安看着那个书签，又看看宋珙言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人，连分别的日子都要用这种方式保持联系。
“……好。”他最终说。
“那就说定了。”宋珙言笑了，笑容在晨光中格外温暖，“现在，我们先做今天的第一题？”
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写了一道题推过来：
【已知函数f(x)=x^3-3x，求f(x)在区间[-2,2]上的最大值和最小值。】
程淮安看着这道题，挑了挑眉：“这么简单？”
“热热身。”宋珙言说，“从简单的开始，慢慢增加难度。”
程淮安拿起笔，开始解题。这道题确实简单，求导后令导数等于零，得到驻点，再比较端点和驻点的函数值。三分钟他就做完了。
“答案：最大值2，最小值-2。”他把解答过程推回去。
宋珙言仔细看了看，点头：“正确。但可以更简洁——注意到f(x)是奇函数，在对称区间上的最大值和最小值互为相反数，直接求一边就行。”
程淮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我没想到用奇偶性简化。”
“这就是竞赛思维。”宋珙言说，“高考题也可以借鉴。多一种思路，多一分把握。”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学习。程淮安问宋珙言导数概念的理解问题，宋珙言问程淮安英语长难句的分析方法。他们讨论，争论，互相启发，时间过得飞快。
中午十二点，图书馆的钟声响起。
“该走了。”宋珙言合上书，“我下午还要最后收拾行李。”
程淮安点头，也开始收拾东西。两人并肩走出图书馆，来到楼下。
冬日的阳光很淡，但照在身上依然有温暖的感觉。图书馆前的广场上，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板，笑声在空气中回荡。
“那……”宋珙言转身面对程淮安，“明天开始，就靠消息联系了。”
“嗯。”程淮安点头，“集训加油。”
“你也是，学习别太拼。”宋珙言顿了顿，“记得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我每天会问的。”
“……知道了。”程淮安耳朵发热，“你也是，集训别累垮了。”
“放心，我体力好。”宋珙言笑了，挥挥手，“那……半个月后见？”
“半个月后见。”
宋珙言转身离开，脚步轻快。程淮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心里那股空落感更重了。
他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进入肺里，带来清醒的感觉。然后他也转身，骑车回家。
下午，程淮安按计划复习物理。但效率不高，他总是不自觉地看手机，好像期待着什么消息。
四点左右，手机震动了一下。程淮安立刻拿起来——是宋珙言发来的：
【ginkgo：到家了。行李收拾好了，明天早上六点出发去火车站。】
【winter：东西都带齐了？笔，书，衣服？】
【ginkgo：都带了。还带了你的错题本——你借我的那本，我复印了重点部分，集训时看。】
程淮安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动。他借给宋珙言的那本错题本，是他从初中开始整理的，记录了他所有的学习轨迹和成长过程。宋珙言说要复印带走……
【winter：那本很厚，复印不方便吧？】
【ginkgo：没事，我挑重点的复印。你的错题本对我帮助很大，很多思路我没想到过。】
程淮安看着这句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winter：有用就好。】
【ginkgo：当然有用。师父的秘籍，徒弟必须好好学。】
【winter：……少贫嘴。明天几点的车？】
【ginkgo：七点十分。大概中午到省城，下午就开始训练了。】
【winter：那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
【ginkgo：你也是。记得做我留的每日一题，晚上我检查。】
【winter：知道了。】
【ginkgo：那……明天开始，就只能发消息了。】
程淮安看着这句话，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嗯。】
晚上，程淮安整理完错题，坐在书桌前看书。但他看不进去，总是走神。窗外的夜空很清澈，星星点点。他想起宋珙言说过的话：“我想学物理，做研究。想弄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行的。”
那样的人，应该去更大的地方，见更广阔的世界。
程淮安忽然意识到，他和宋珙言可能走着不同的路。一个向着高考，一个向着竞赛和科研；一个追求稳定和扎实，一个追求突破和创新。
但此刻，他们还在同一条路上并肩前行。
这就够了。
程淮安这么想着，心里平静了许多。他关掉台灯，准备睡觉。
睡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明天开始，就是真正的分别了。
一月六日，清晨。
程淮安六点半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宋珙言二十分钟前发来的：
【ginkgo：出发了。火车站人很多。】
程淮安看了看时间，六点五十。宋珙言应该已经在候车室了。
他回复：
【winter：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
然后起床，洗漱，吃早餐。一切如常，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上午预习数学时，程淮安效率出奇地高。他把导数章节全部预习完了，还做了配套的练习题。也许是因为没有了那个会在旁边问问题、会突然插话、会偶尔捣乱的人，他反而更能集中注意力。
但中午吃饭时，那种空落感又出现了。
程淮安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听着客厅里电视的声音。母亲在看电视剧，偶尔传来笑声。但他的世界里很安静，只有自己吃饭的声音。
他想起在学校时，中午和宋珙言一起吃饭的场景。那人总是话很多，会讲训练中的趣事，会吐槽老师，会讨论题目，偶尔还会抢他盘子里的菜。
“这个好吃，给我尝一口。”
“你自己不是有吗？”
“你的看起来更好吃。”
“……幼稚。”
那些对话现在回想起来，竟然有些温暖。
下午两点，手机震动。程淮安立刻拿起来：
【ginkgo：到了。培训中心条件还不错，四人一间，有独立卫生间。】
【ginkgo：【图片】】
程淮安点开图片。是一张宿舍的照片，干净整洁，四张床，两张书桌。窗户外能看到城市的景色。
【winter：看着还行。同屋的人呢？】
【ginkgo：还没到。我是第一个到的。下午三点开营仪式，然后就开始上课了。】
【winter：嗯。注意休息。】
【ginkgo：知道了。你呢？今天的学习计划完成了吗？】
程淮安如实汇报：
【winter：上午预习了导数，做了练习题。下午计划复习电磁学。】
【ginkgo：好。晚上我检查每日一题。】
【winter：知道了。】
对话到此为止。程淮安放下手机，继续学习。但下午的效率明显下降了，他总是走神，时不时看手机，虽然知道不会有新消息。
晚上七点，程淮安做完当天的学习任务，拿出宋珙言留下的“每日一题”书签。今天该做第一题了。
他翻开宋珙言给的物理竞赛重点文件夹，里面果然夹着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题目：
【1月6日：
一个小球从高度H处自由落下，同时另一个小球从地面以初速度v0竖直上抛。两球同时开始运动，求它们相遇时的高度。】
程淮安看着这道题，皱了皱眉。这题不算难，但需要巧设时间变量，列方程求解。他拿出草稿纸，开始推导。
设相遇时间为t，第一个小球下落高度为H - 1/2gt^2，第二个小球上升高度为v0t - 1/2gt^2。两者相遇时高度相等，列方程解得t = H/v0，代入得相遇高度h = H - 1/2g(H/v0)^2。
做完后，程淮安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拍照发给宋珙言。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ginkgo：答案正确。但解法可以优化——注意到两球的相对运动，以其中一个为参考系，问题会简化。你可以试试。】
程淮安愣了一下，重新思考。以地面为参考系确实麻烦，但如果以自由下落的小球为参考系，上抛的小球相对于它的运动就是匀速直线运动，相遇时间直接就是H/v0。
确实更简洁。
【winter：懂了。用相对运动更简单。】
【ginkgo：对。这就是竞赛思维——换个参考系，复杂问题简单化。】
【winter：你们今天上课了？】
【ginkgo：上了。上午开营仪式，下午开始正式课。讲的是刚体力学，内容很深，我有些地方没完全听懂。】
【winter：刚体力学？那不是大学内容吗？】
【ginkgo：竞赛会涉及大学物理的部分内容。确实难，但我喜欢这种挑战。】
程淮安能想象出宋珙言说这句话时的表情——眼睛发亮，嘴角带笑，那种遇到难题反而兴奋的样子。
【winter：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晚上自习时问老师。】
【ginkgo：嗯。你呢？今天学习顺利吗？】
【winter：还行。导数预习完了，电磁学复习了一半。】
【ginkgo：效率很高。但别太累，记得休息。】
【winter：知道了。】
【ginkgo：那我继续自习了。宿舍十点熄灯，我九点半结束。到时候再聊？】
【winter：好。】
对话结束。程淮安放下手机，心里那股空落感被填满了一些。虽然隔着距离，但还能这样交流，还能一起学习，感觉……还不错。
接下来几天，日子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程淮安每天按计划学习：上午数学，下午理综，晚上英语和错题整理。宋珙言每天给他发一道题，从简单的运动学、动力学，逐渐过渡到更难的电磁学、光学。程淮安做完后发过去，宋珙言会点评，指出更优的解法。
他们每天早晚各聊一次，简单汇报学习进度和生活情况。
【ginkgo：今天讲相对论初步，完全听不懂。但老师讲得很精彩，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winter：相对论？那是物理竞赛的内容？】
【ginkgo：高端竞赛会涉及。虽然难，但很有意思。时间膨胀，长度收缩，质能方程……每一个概念都颠覆常识。】
【winter：听起来很深奥。】
【ginkgo：是深奥，但也美。物理的美，在于用简洁的公式描述复杂的世界。】
程淮安看着这句话，能感受到宋珙言字里行间的兴奋和热爱。那种对知识的纯粹渴望，是他很少在自己身上感受到的。
他学习努力，是因为习惯，因为责任，因为想要一个好未来。但宋珙言学习，是因为真正喜欢，因为想要探索未知。
不同的动力，但同样认真。
一月十日，程淮安收到了宋珙言发来的一道特别难的题：
【1月10日：
一个质量为m、带电量为q的小球，用绝缘细线悬挂在匀强电场和匀强磁场的复合场中。电场强度E水平向右，磁感应强度B垂直纸面向里。初始时细线与竖直方向夹角为θ，小球静止。求剪断细线后，小球的运动轨迹方程。】
这道题综合了力学、电磁学，还需要用微分方程求解。程淮安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做出来，解出了一条复杂的摆线方程。
发给宋珙言后，对方很快回复：
【ginkgo：答案正确，但解法太复杂。可以用分析力学的方法，直接写出拉格朗日量，然后用欧拉-拉格朗日方程求解，简洁很多。】
程淮安愣了。拉格朗日量？欧拉-拉格朗日方程？这些他只在科普书里见过名字，完全不懂。
【winter：分析力学？那不是大学物理吗？】
【ginkgo：竞赛会涉及。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
程淮安犹豫了。他现在的目标是高考，学习大学物理的内容可能会分散精力。但另一方面，他对这种更高层次的知识也有好奇心。
【winter：难吗？】
【ginkgo：概念有点抽象，但一旦理解了，很多问题会变得简单。就像从牛顿力学到分析力学，是从具体到抽象，但应用范围更广。】
程淮安想了想，回复：
【winter：那……你简单讲讲？】
于是那天晚上，宋珙言用消息给他上了一堂简短的分析力学入门课。从最小作用量原理，到拉格朗日量的定义，再到欧拉-拉格朗日方程的推导。虽然只能文字描述，但宋珙言讲得很清晰，还配了手写的公式图片。
程淮安花了两个小时才勉强理解基本概念，但那种从更高视角看待物理问题的感觉，确实很奇妙。
【winter：所以，分析力学不是用力的概念，而是用能量和变分？】
【ginkgo：对。力是具体的，但能量更本质。从能量的角度，很多复杂约束问题会简化。】
【winter：很奇妙。感觉物理的世界很大。】
【ginkgo：是啊，很大，也很美。你想探索吗？】
程淮安看着这个问题，沉默了。他想探索吗？当然想。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路可能和宋珙言不同。他要先通过高考，进入好大学，然后……
然后呢？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然后”之后的事。考上好大学之后要做什么？学什么专业？将来从事什么工作？
这些问题，宋珙言早就有了答案。而他自己，还停留在“先考上再说”的阶段。
【winter：想，但可能……不是现在。】
【ginkgo：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高考是你的战场，先打好这一仗。】
宋珙言的回复很平和，没有继续追问。程淮安松了口气，但心里又隐隐有些失落。他看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再回复。
接下来的几天，程淮安投入了更紧张的学习。他把宋珙言每天发来的题目当作额外的挑战，认真对待，仔细琢磨那些更简洁、更巧妙的解法。他渐渐习惯了这种“远程共同学习”的模式，早晨醒来会期待当日的题目，晚上则等待宋珙言简短的点评和偶尔的闲聊。
但集训的强度似乎超出了宋珙言的预期。他的回复时间越来越晚，内容也越来越简短。
【ginkgo：今天讲了量子力学基础，完全懵了。但薛定谔方程太漂亮了。】
【ginkgo：实验课做了一整天，数据处理到半夜。】
【ginkgo：模拟考试，题目超纲了，做得很糟糕。】
程淮安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疲惫和压力。他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不是那个圈子的人，无法真正体会那种高强度竞争下的焦虑。最终，他只能回复一些简单的鼓励。
【winter：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winter：早点休息。】
【winter：尽力就好。】
一月十五日，深夜十一点半。
程淮安整理完当天的错题，正准备睡觉，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宋珙言的语音通话请求。
他愣了一下，迅速接起。
“喂？”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宋珙言略显沙哑的声音：“淮安，睡了吗？”
“还没。你怎么这么晚？”程淮安下意识压低声音，怕吵到隔壁已经休息的父母。
“刚自习结束。从教室走回宿舍，路上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宋珙言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程淮安的心微微收紧。“今天……很累？”
“嗯。”宋珙言似乎轻轻吸了口气，“今天做了最终的选拔测试。成绩……不太好。可能进不了最后的省队名单。”
程淮安沉默了。他知道省队对宋珙言意味着什么——那是通往更高层次竞赛，甚至可能获得保送资格的关键一步。
“题目很难？”
“难是一方面。”宋珙言顿了顿，“主要是心态。看到别人刷刷地写，自己卡壳的时候，会慌。越慌越乱。”
夜晚的寂静透过话筒放大了一切细微的情绪。程淮安能想象出宋珙言此刻的样子——或许独自走在寒冷的校园路上，或许靠着某棵光秃秃的树，眉头微蹙，眼里有平时不常见的迷茫。
“还记得你之前跟我说的吗？”程淮安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说，物理很美，因为它在用简洁的公式描述复杂的世界。”
电话那头安静着。
“当时我觉得，你眼里的世界和我看到的很不一样。你看的是规律，是本质，是那些很美很宏大的东西。而我看的是分数，是排名，是下一道题该怎么解。”程淮安慢慢地说，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但后来我发现，其实我们有一点是一样的——都会遇到解不开的题，都会在某个时刻觉得自己不够好。”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你在看更高更远的东西，遇到的障碍自然也会更大。这很正常。如果因为一次测试，就怀疑自己看到的那些‘美’是不是真的，那才不值得。”
长久的沉默。然后，宋珙言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似乎卸下了一点重负。
“程淮安，你安慰人的方式……还挺特别的。”
“我说的是事实。”
“我知道。”宋珙言的声音恢复了点元气，“谢谢。真的。”
“不用谢。”程淮安顿了顿，“还有五天就回来了。坚持住。”
“嗯。你也是，好好学习，别趁我不在偷懒。每日一题我可是要检查的。”
“每天都按时做了。”
“那就好。”宋珙言似乎挪动了一下位置，背景传来风声，“我快到宿舍了。你早点睡吧。”
“你也是。”
“晚安，淮安。”
“晚安。”
挂了电话，程淮安久久没有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第一次，真正尝试去理解宋珙言所处的那个世界，以及那个世界里的压力和光芒。
一月二十日，集训最后一天。
程淮安比往常更早地完成了当天的学习任务。宋珙言发来的题目格外简单，是一道基础的运动学题，附言只有一句：【今天休息，留点精力收拾行李回家。】
傍晚时分，程淮安收到一条消息。
【ginkgo：上车了。晚上九点左右到站。】
程淮安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他犹豫了几分钟，然后起身穿外套。
“妈，我出去一下。”他对正在厨房准备晚餐的母亲说。
“这么晚了去哪？快吃饭了。”
“去趟火车站，接个同学。他集训回来。”
程母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又看了看儿子难得显得有些急切的样子，笑了：“去吧。晚饭给你留着，回来热热吃。”
“谢谢妈。”
冬夜的风比白天更凛冽。程淮安骑车穿过华灯初上的街道，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火车站灯火通明，人流熙攘。他在出站口附近找了个位置停下，看着电子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列车信息。
离九点还有二十分钟。他呵了呵冻得有些僵硬的手，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出站口不断涌出拖着行李、面带疲惫的旅客。程淮安站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
九点零五分，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宋珙言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旅行袋，正随着人流往外走。半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一点，但肩膀依然挺直。他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事情，直到走近了，才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宋珙言的眼睛几乎是瞬间亮了起来，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挤开人群，来到程淮安面前。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带着惊喜，还有些难以置信。
“路过。”程淮安移开视线，耳朵又开始发热，“刚好在附近。”
宋珙言看着他明显冻得有些发红的耳朵，笑了：“哦，路过火车站，这么巧。”
“……少废话。”程淮安转过身，“走吧，送你回去。车呢？”
“寄存了，在那边。”宋珙言跟上他，并肩走着，“说真的，没想到你会来。”
程淮安没接话，只是问：“集训怎么样？最终结果？”
宋珙言沉默了两秒。“没进省队。差了两名。”
程淮安脚步微顿。
“不过，”宋珙言的语气很快恢复了轻快，“拿到了个人赛的二等奖，也算有收获。而且……”他侧头看程淮安，“最后几天想通了。竞赛只是途径，不是目的。就算这条路暂时没走通，也不代表我看不见那些‘美’了。物理还在那儿，对吧？”
程淮安转过头，对上宋珙言的眼睛。那双眼在车站明亮的灯光下，依然清澈明亮，没有阴霾。
“对。”他说。
两人取回自行车，推着走进寒冷的冬夜。街道上行人稀少，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交织在一起。
“对了，”宋珙言忽然想起什么，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给你带的。”
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盒子，里面装着一枚深黄色的银杏叶书签，但不是金属的，而是真正的、压制的银杏叶，叶脉清晰，颜色鲜亮，被精心封存在透明的树脂中。
“培训中心院子里有棵老银杏，最后一批叶子。我觉得很漂亮，就捡了一片，做了这个。”宋珙言递过来，“纪念我们第一次‘远程学习’。”
程淮安接过盒子。树脂冰凉，但里面的叶子仿佛还带着生命的气息。对着路灯的光，能看到叶脉纤细而有力的纹路。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宋珙言笑道，“每日一题做得不错，这是奖励。”
“又不是小学生。”
“那是什么？优秀学员奖？”
程淮安懒得理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收进外套内袋。心口的位置，似乎因此温暖了一些。
他们一路闲聊着，主要是宋珙言在讲集训的趣事，严厉又可爱的老师，来自全省各地的“怪才”同学，那些烧脑又迷人的课程。程淮安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
很快到了宋珙言家楼下。
“上去坐坐？”宋珙言停好车，邀请道。
“不了，很晚了。你早点休息。”
“好吧。”宋珙言也不勉强，“那……明天开始，恢复老地方自习？”
程淮安点头：“好。”
“那，明天见。”宋珙言挥手，转身走进单元门。
“明天见。”
程淮安看着他进去，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骑车离开。冬夜的风依旧寒冷，但他却不觉得那么冷了。口袋里，那枚树脂封存的银杏叶贴着胸口，像一个温暖的秘密。
回到房间，他将书签拿出来，放在台灯下仔细端详。金黄的叶子在灯光下仿佛会发光，边缘有一点点焦褐，那是冬天和时间的印记。它来自远方，来自宋珙言走过的路，见过的风景。
程淮安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之前那个刻着银杏叶的钢笔，还有宋珙言临走时送的金属书签。现在，它们旁边又多了一枚真实的叶子。
三个小小的物件，静静躺在抽屉里，记录着一段跨越距离的冬日时光。
他合上抽屉，坐到书桌前，翻开日历。一月二十日，被轻轻画了一个圈。
寒假还有一半，但有些东西，已经和半个月前不一样了。
窗外，夜色深沉，繁星点点。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会再次坐上两个人。
一个在题海中稳步前行，一个在更广阔的世界里继续眺望。
但此刻，他们的轨道，再次短暂地交汇在同一片日光之下。
程淮安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闭眼之前，他最后想的是——
明天，要早点去占位置。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但此刻，他们的轨道，再次短暂地交汇在同一片日光之下